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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碎雪轻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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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轻落,如絮如烟,漫覆过临河巷青石板巷,将整座城池晕染得清宁素净。
入冬以来,吴趋市井安稳,一派海晏河清的太平光景。
一道加急邸报快马传至吴趋府衙,传报长公主奉旨南巡,巡查江南风物、核验地方吏治,不日便将抵达。
公主亲巡地方,是属地罕见的殊荣,亦是压在所有地方官吏心头的重担。
消息传开,吴趋官员尽数严阵以待,清扫街巷、核验账册、修缮行宫,事事周全审慎,不敢有半分疏漏。
阖城上下皆沉浸在迎奉巡驾的肃穆之中,无人知晓,这场南巡,只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杀局。
纪松年端坐在府衙书房内,轻抚着平整的邸报,神色沉静从容。
他主政吴趋数载,勤政奉公、恪尽职守,修堤安民、兴学济贫、规整市肆、破除垄断,每一笔政务清晰可查,每一桩举措皆惠民安商。
他自问身正行端、无愧职守,所以全然无惧上级巡查核验。
连日来,他亲自统筹接驾诸事,一切循章而行、有度有序。
三日后,雪霁初晴,天光澄澈。
吴趋城外官道之上,皇家仪仗迤逦铺展。
金幡林立、銮驾肃穆,赫赫天威扑面而来。暖阳洒落在鎏金车舆上,流光熠熠、华贵逼人。
沿途百姓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仰视天家威仪。
长公主的凤驾,很快便抵了吴趋。
纪松年率吴趋文武官吏整冠束带,立于道旁躬身迎驾。
车舆缓缓停驻,帘幔轻启。
长公主缓步踏出銮驾,一身织金凤纹华贵宫装,裙摆曳地。她珠翠环身,眉眼清丽、骨相温婉,竟与临河巷莲笺斋的苏玉荷容貌一般无二。
城郊所有见过苏玉荷的迎驾官吏、随行侍从、围观百姓皆面露惊愕,私下暗自惊疑,世间竟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人。
可她们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
长公主身负皇家嫡女的至尊威仪,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矜贵凛冽、睥睨众生的气场,是久居市井、温润纯粹的苏玉荷所没有的。
车侧随行的王砚桢,神色恭谨,身姿端稳。
他垂眸敛目,掩去眼底所有心绪。
长公主缓缓落地,用眸光淡淡扫过阶下林立的官吏,最终定格在纪松年身上。
她静静打量片刻,笑道:“纪知府治下有方,今年以来安民稳市、肃清乱象,保得吴趋安稳、民生富庶,实属难得。”
“臣分内之责,不敢居功。”纪松年垂首应答,沉稳谦谨、礼数周全。
“本宫一路南下,途经数地,唯吴趋市井安宁、百姓安乐,足见你勤政爱民、吏治清明。”
长公主缓步上前,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此番南巡,本宫本存着检验之心,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你恪尽职守、一心为民,堪为地方官吏表率。”
几句嘉许恳切公允,落在众官耳中,人人皆叹纪松年圣眷优渥、前程可期。却无人识破,这漫天赞誉皆是伪装,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柔。
纪松年依旧躬身谦辞,全然未曾揣测人心险恶、朝堂算计。
一行人入城巡查,沿街屋舍俨然、街巷整洁,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祥和,处处皆是盛世安稳之景。
长公主一路缓步前行,不时驻足问询民生琐事,语态温和、姿态亲民,尽显皇家仁德体恤,引得沿途百姓纷纷称颂。
行至府衙正堂,官员分列两侧,堂内气氛骤然变得沉凝。
正当纪松年预备呈上全年政务、账目、民生卷宗,供长公主核验之时,堂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击鼓之声,冲破了满堂肃穆。
“民妇有冤!恳请公主殿下为民做主!”
凄厉的喊冤声穿透正堂,满堂官吏猝不及防、齐齐侧目。只见王夫人身着素衣、披发跪地,手中持着一纸诉状。
她行至堂中,伏地叩首、哭声悲戚,当众递上状纸。
望着跪地喊冤的王夫人,纪松年眉心微蹙,心底骤然一沉。
府衙之内瞬间哗然,人人神色错愕。
纪松年此时方心生疑窦: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鸣冤并不是偶然,而是精心策划、当众发难的死局,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棋局,只待今日当众落子。
长公主端坐正位,淡然颔首,“本宫在此,自会为你们做主。且把诉状呈上来。”
侍女快步下阶接过诉状,双手呈了上来。
长公主展开纸卷,目光缓缓扫过状上内容,方才脸上的温和赞许层层褪去,眉眼间覆上一层刺骨寒凉与凛然威严。
满堂喧嚣渐止,气氛瞬间跌至冰点。
片刻后,长公主抬手将诉状搁置案上,抬眸望向纪松年,“纪松年,你可知罪?”
纪松年躬身沉稳应答:“臣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公主明示。”
长公主厉声道:“王氏状告,你身居知府高位,却徇私枉法、公器私用。为偏袒莲笺斋苏玉荷,刻意打压吴趋一众纸业商户,罗织罪名构陷王家,罚银封铺、残害无辜,搅乱纸业市价,逼得数家商户破产流离、百姓受累,只纵容莲笺斋一家独大,祸乱地方。”
句句罪名重如千钧,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长公主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纪松年:“诉状所言,可否属实?”
纪松年坦然抬眸,“回公主,诉状所言全然不实。昔日吴趋纸业被王家长期垄断,把持竹料源头、肆意哄抬纸价、欺压小坊商户、盘剥市井百姓,数十年积弊深重、民怨沸腾。臣当日查办,全程依律取证、依规定罪,罚银助学、规整市价、开放竹料货源,破除垄断壁垒,乃是为民除弊、规整市井。自此纸价回落、商户均等、万民受益,全城百姓皆可作证。”
“至于偏袒私情、公器私用,更是无稽之谈。莲笺斋向来安分守业、诚信经营,制纸精良、惠及义学,从未参与市井纷争、借机牟利。臣处置公务秉公而行、依规施策,从未因私废公、刻意偏袒。”
几句辩驳坦荡有力、有理有据,无半分虚言狡辩。
可没料想,堂下的王夫人闻言,立刻伏地痛哭、连声喊冤,添油加醋捏造诸多细节,将纪松年的秉公执政歪曲为私情报复。数名王砚桢提前安排好的旁证随即跪地附和,众口铄金、颠倒黑白,瞬间混淆视听,让满堂之人难辨真伪。
冤屈控诉之声充斥公堂,流言声势骤起。
长公主冷眼旁观,待气氛已足,便开口道:“众证确凿、诉状明晰,绝非空穴来风。纪松年身负守土安民之责,却沉溺私情、滥用职权、祸乱市井,致使商户蒙冤、民心动荡,罪责确凿、无可辩驳。”
言毕,她不给纪松年半分辩驳查证的余地,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即日起,摘除纪松年吴趋知府官印,革去官职,暂行收押入狱,等候彻查宣判。”
一语落地、天威难违。
两侧侍卫即刻上前,摘去了纪松年的冠带,并收缴了官印。
堂上之人个个噤若寒蝉,人人皆知这是公主圣断、天家铁律,所以无人敢出言求情。
纪松年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所谓公主代圣上巡查,自始至终都是一场针对他与苏玉荷的精心布局。
从京中密令排布,到王家当众诬告,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目的便是摧垮他的官声、斩断他的仕途,再拔除苏玉荷这根深埋在长公主心头的刺。
他抬眸与侧位的王砚桢短暂对视,一瞬便洞悉所有真相。
原来,他与苏玉荷数年知己相待、次次提点庇护,从来都不是真心相交,只是长久的监视与算计。
未待他心绪平复,长公主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莲笺斋苏玉荷惑乱地方官员,依托官势搅动市井安稳,罪加一等。即刻将其锁拿入狱,与纪松年一同候审待判!”
公主一声令下,不留半分余地。
王砚桢垂在身侧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从一开始便清楚长公主深埋在心里数十年的执念,也知晓她忌惮苏玉荷的存在,必定不会再轻易放过。
他早已预判公主此番南下,纪松年必倒、仕途必毁,这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纵观江南官场,真正一心为民、胸有决断之人,也只有纪松年与自己。若他倒下,日后自己便少了一个官场劲敌。
可他始终心存一丝侥幸,盼着长公主只为敲山震虎,能留苏玉荷一线生机。
没想到,她竟这般斩草除根、绝情到底。
寒风暗涌,莲笺斋之门被猛然撞开。
数年纸墨清香的小院,顷刻间涌入了杀伐之气。
苏玉荷猝不及防,却也未曾争辩,只是安静地束手就擒。
吴趋大牢阴冷潮湿、幽暗深邃,四周墙垣浸透了刺骨的寒气。
这里霉味与阴冷交织,与外界温柔的风雪市井全然是两个天地。
铁栏锈迹斑驳,寒风穿窗而过,发出呜呜萧瑟声响,牢牢囚住一方天地。
长公主屏退了所有侍从婢女,孤身步入大牢深处。
华贵璀璨的宫装在破败幽暗的牢狱之中格外刺眼,极致的尊荣与极致的落魄相互映衬,写尽天家权柄的冷酷无情。
苏玉荷坐在草席之上,衣衫单薄、鬓发微乱,却依旧眉目清宁。
长公主立在铁栏之外,静静凝视她良久。
眼前人与自己容貌一致,气质却判若云泥。
她生于深宫权场,自幼浸染算计。
苏玉荷长于市井烟火,守一方小院、持一身清白,看上去却是干净温柔、通透纯粹。
这般极致相似的容貌与极致迥异的人生,让长公主心底积压数十年的愤懑尽数翻涌而出。
数十年的心魔桎梏,皆因眼前这名民间女子而起。
“你可知,本宫为何千里南巡,执意要取你性命?”长公主缓缓开口。
苏玉荷循声望去,这才看到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在牢门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看着这个女子的衣饰,苏玉荷便知,来人就是将自己下狱的长公主无疑。
可让她感到惊讶的是,这个女子,竟然与自己长得别无二致!
片刻后,苏玉荷收敛起内心的好奇,轻声应答:“民女不知。”
长公主缓步凑近,低声道:“因为,你从来不是寻常市井民女。你与本宫,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姊妹。”
一语落地,惊雷破空。
囚室之内,苏玉荷身形骤然一僵,眼底掠过极致的错愕,“你说什么?”
“本宫说,本宫与你同日降生,一母同胞。”长公主冷笑道,“彼时钦天监卜卦,双凤并世、命格相冲、克扰国运。先帝畏惧天命流言,恐双姝争命、搅动朝局,遂下密令,将你悄然送出宫闱,弃于民间,令你终身不得返京。”
“数年来,本宫留居深宫,独享天家尊荣,而你流落尘泥,无根无凭、孤苦半生。”
长公主的眸光变得愈加冰冷,“本宫早就知晓世间尚有你这一缕同源血脉,所以日夜难安、寝食不宁。你我命格相通、凤运同源,只要你一日在世,本宫的尊荣、权位、基业,便一日不得安稳。”
“原本你孤身无依、甘于平凡、避世安居,本宫大可容你市井终老、安稳余生。可你偏偏招惹纪松年,竟然生出了借力回宫之心。”长公主语气愈发冷硬,“纪家累世为官,在京中盘根错节,若你借纪松年之势站稳脚跟,回到京城,终究是祸事一桩。圣上仁厚心软、看重手足情分。届时,本宫数十年经营的一切,顷刻便会崩塌倾覆。”
“所以,本宫不能留你。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本宫最大的隐患。”
直白赤裸的权欲与杀心,撕破了所有伪装。
数十年的宿命对峙、深宫怨怼,尽数摊开在苏玉荷眼前。
苏玉荷静坐良久,心思千回百转。
沉默良久,苏玉荷缓缓开了口:“民女从未想过争权夺势、攀附权贵,更未觊觎深宫名分、朝堂尊荣。只求安稳度日,别无他念。”
“双凤不共存,天下无二主。”长公主语气决绝,“你活着,便是错。本宫再也容不得你。”
说话间,长公主看到了苏玉荷颈间若隐若现的昆仑血玉,笑道:“母后果然还是为我思虑周全。”
她顿了顿,又说:“你可知,你日日贴身戴着的这块昆仑血玉是以深山寒玉为胚,先埋入整坛陈年麝香密浸,将辛烈药性尽数锁进玉的细纹里,后又兑上西域七种阴寒剧毒,文火熬煮、反复浸泡,毒汁早已顺着玉中血丝纹路,浸透整块玉芯。”
“如此常年贴肤佩戴,麝香药性日日侵损你的气血,剧毒顺着毛孔游走经脉,瘀滞胞宫,往后你再难孕育子嗣;更凶险的是,这阴毒会持续蚕食五脏生机,导致你身上阳气日渐衰败,戴得越久损耗越重。若你自由戴着这个,那你断然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是什么意思?”苏玉荷哑然道。
“这玉原是母后赏给后宫得宠嫔妃的。那些小蹄子,人手一块。没想到,母后也赏了你一块,看起来,是怕你活得太久,再来和我争宠啊!”长公主笑得十分得意,“看起来,倒是我多虑了。”
“苏玉荷,这块玉,你若是自出生起便随身佩戴,算起来,你已经大限将至了。”
苏玉荷颓然地坐在了草席上,她低下头,将玉取了下来,放在手中细看。
她这才发现,那玉果然有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长公主,轻声问:“他们既如此想要我死,为何当日不直接将我杀了,又何苦放我在人间苟延残喘?”
正在二人对峙之间,牢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是王砚桢来了。
他缓步走到长公主面前,俯身行了礼,然后低声道:“公主,苏玉荷无争无求,从未有过半分觊觎朝堂之心。这一点,臣这些年看得分明。今日罪责皆是被纪松年牵连所致,请公主只处罚纪松年一人。”
“公主所求,不过永绝后患,只要纪松年倒台,她的靠山尽毁,便再无半分威胁可言。还请公主开恩,留她一条性命,免造无辜杀孽。”
这是王砚桢平生第一次,为私情忤逆主上。
他半生凉薄、精于算计,为前程舍弃人情、为权位深藏软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从不为任何人动摇本心。
可苏玉荷是他权谋淤泥里唯一窥见的清白温柔,也是他心底仅存的一丝柔软。他思虑再三,实在不忍看她含冤殒命。所以,哪怕明知求情无用,他也甘愿一试。
果然,这番恳切求情,只换来了长公主冰冷彻骨的厉声呵斥。
她死死盯着王砚桢,“王砚桢,你好大的胆子!你不过是本宫养的一条狗,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本宫栽培你、提拔你,予你高位权柄,是让你为本宫清扫隐患,不是让你为一市井女子求情、忤逆本宫心意!”
“你今日竟胆敢为她开口,莫非是因为本宫平日待你太过宽厚,让你忘了尊卑本分?忘了你毕生所得,皆由本宫一手所赐?”
凌厉的斥责声响彻幽暗囚室,字字带着天家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砚桢身形骤然一僵,瞬间回到了温顺隐忍的臣子姿态:“臣知错。”
“知错便给我滚开。”长公主冷笑道,“本宫再说最后一次,此人留不得。原本,她也活不了几天了。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王砚桢僵立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无力与寒凉。
他无比清楚,长公主心意已决,再劝便是自毁前程。他半生筹谋,最重利弊,从未做过得不偿失的抉择。可此刻,望着铁栏内素衣静坐的苏玉荷,他心底那处被权谋冰封多年的柔软,终究隐隐作痛。
寒风吹彻囚室。
暮色沉沉覆压下来。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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