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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不同于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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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江南的风物旖旎,不过是腊月初,京城竟已初雪簌簌。
皇城以西,长公主府重檐深寂。
北地风雪凛冽寒峭,漫天雪絮翻卷坠落,沉沉压覆在琉璃重檐与朱红长墙之上。
长公主府独踞一方阔地,府中暖阁地龙彻夜炽燃。
融融的暖意漫溢全屋,驱散了北地腊月的刺骨严寒。
密室之内,烛火幽沉,一名黑衣密使单膝跪地,将小石塘的隐秘尽数回禀。
“回长公主、王大人,吴趋之事已然查实。纪松年已向苏玉荷剖白心意,他说……”密使顿住了,小心翼翼地看向二人。
长公主厉声问道:“不要吞吞吐吐的,说了什么?”
“隐隐约约的,他们声音不大。小的只听到纪大人说,他可以上书请求与京中夫人和离。”
“哈哈,我这个妹妹倒是有魅力……”长公主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金饰也跟着摇曳不停。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王砚桢,“你看看,你这边说能为我和离,他那边便也准备和离呢!你们二人倒是想得周到,都把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到公主头上来了!”
立在窗下暗影之中的王砚桢,此刻身姿端稳,神色沉静,他将眼底经年蛰伏的城府与寒凉尽数按下,笑着说:“公主说笑了。”
长公主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
密使闻言告退。
包裹在华贵宫装里的长公主,与苏玉荷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眉眼明艳、身姿窈窕,且自有一番皇家嫡女的矜贵威仪。
“润卿,你说,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纪松年会不会已经告诉了她?他们二人这一番筹谋,是否为了还凤于朝,让皇帝把这个姐姐认了,让那民间女子与我平起平坐?”密使走后,长公主眼底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了一片沉沉冷寂。
“臣上次前去吴趋,发现他二人确实有情。但究竟是否有所图谋,臣不敢妄言。”
“即使他二人没有,纪家会没有吗?他家累世为官,筹谋算计,工夫了得。如今还没怎么样,便上赶着要休妻再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长公主已经怒不可遏。
王砚桢垂眸道:“公主若不放心,臣再去查探一番。”
“他们若是铁了心做戏给你看,你去又有何用?”长公主声量又提高了几分,“本宫亲自前去,我倒要看一看,我们这位民间公主,到底是要命,还是要情!”
“公主要微服出京?”
“不。”长公主正色道,“本宫是要堂堂正正地替皇帝巡幸江南。本宫要让这位民间公主见识一下,何为天家威仪,何为尊贵体面。”
王砚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是,臣去安排。”
长公主生来便居高位、享尽尊荣,自幼深谙权术制衡之道,性情跋扈自持。
她一向认为,世间功名在身的男子,于她而言都不过是可随手取用、随意弃置的棋子,从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
王砚桢,亦是她一手提拔、悉心栽培的心腹,她予他仕途坦荡、高位实权,从头到尾,只是将他视作最顺手的利刃。她利用他的沉稳、智计与隐忍,为自己稳固权柄、清扫隐患、监视四方,却从未将他放在对等之人的位置,也从未给过他半分尊重。
王砚桢对此心知肚明,亦坦然接受这份冰冷的君臣制衡。
他出身寒门,步步荆棘走到今日高位,半生执念唯有仕途前程、权位安稳。
他对长公主,素来也只有利用:借公主之势扶摇直上、稳居朝堂,替公主布局四方、执行算计,各司所需、各取所得。
他心底深处,素来反感长公主的骄矜跋扈和凉薄无情,厌弃她视人命如草芥、视人情为筹码,却深谙隐忍藏锋之道,从不显露半分不悦,始终维持着恭顺忠心的完美表象。
唯独对隐于吴趋市井的苏玉荷,他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私情。
经年守望、常年窥探,日日看着她守着一方小院,素心制笺,不逐名利,那份干净通透和隐忍温柔,是他身处权谋淤泥之中,唯一可以窥见的人间清白。
他对她,有怜惜、有动容、有不忍,甚至藏着几分隐秘的倾慕。可这份微弱柔软的情愫,从来抵不过他的仕途野心。
榻上静坐的长公主一身华贵宫装,眉眼明艳端丽,自有皇家嫡女的矜贵威仪。此刻,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玉盏,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这场深宫沉淀数十年的隐秘旧秘,始终无人敢探、无人敢揭,而密使从吴趋带回来的密报,却彻底撬动了这桩尘封旧案,逼得二人不得不提前落子、主动破局。
二人默然相对,心思各异,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或许,这世间最危险的权谋捆绑,从来不是同心同德,而是彼此看透、彼此利用,各取所需、互相制衡。
当今圣上性情温软,对这位长姐素来敬畏纵容,朝野上下无人敢拂其心意。
却无人知晓,深宫尘封数十年的秘辛,早已成了她的心魔。
其实,她自幼便知晓自己有一位孪生妹妹流落民间。数十年来,她虽身居高位、手握荣宠,却日夜难安,始终活在自己是否会被替代的惶恐之中。
她深知双生姊妹血脉同源、命格相近,若来日机缘巧合、身世揭晓,那人凭着正统血脉与先天凤命,足以撼动她数十年经营的尊荣地位。
为此,她早早布局,命王砚桢暗中蛰伏周旋,与苏玉荷交好。
这些年,王砚桢早已将苏玉荷的性情禀赋、行为举止一一禀报,因为并无不妥,她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谁知,半路杀出来了一个纪松年。
纪家虽比不得天家富贵,可也是世代在京中为官,盘根错节、枝繁叶茂。
若是苏玉荷攀上了这棵大树,对京中繁华有了向往,难免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当今圣上素来软弱仁厚、重情重义,若知晓世间尚有一位流落民间的亲姐姐,必定心生愧疚、全力庇护。届时局势颠倒、双凤争宠,那是长公主万万无法承受的局面。
长公主眸光沉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原念她孤苦无依、无争无求,便留她一条生路。可她偏偏不知安分,那便不能怪本宫无情了。”
王砚桢垂立在一旁,随声附和:“公主所言极是。苏玉荷心性坚韧、聪慧通透,绝非寻常市井妇人可比。从前她孤身无援,尚能在豪强纷争、市井风波中安稳立足数年,若得纪松年鼎力相助,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留纪松年在吴趋一日,苏玉荷便有一日倚仗。欲除后患,必先断其臂膀、摧其根基。”长公主眸中的寒意愈添了几分。
她抬眸望向窗外漫天落雪,沉吟片刻,心中棋局已然落定,“你去传我口谕,说本宫不日将驾幸吴趋,巡查江南风貌、百姓民生。”
王砚桢即刻躬身领命。
长公主亲临地方,地方官员自当全程恭迎、万全侍奉。
纪松年纵然勤政清廉、处事周全,可仓促之间,难免百密一疏。
届时,只需刻意挑刺、罗织罪名,便可名正言顺给他冠上个接驾不力、玩忽职守的罪责。
一罪定身,足以摧垮纪松年数年清正官声,令其仕途尽毁。
只要纪松年倒台,苏玉荷便无官权庇护,也就不足为惧了。
王砚桢又补充道:“臣即刻派人暗中搜罗流言,为公主问责纪松年铺垫舆论,届时朝野上下,无人会疑公主刻意构陷。”
长公主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暗涌,“苏玉荷,也留不得了。这些年,本宫已在她身上耗费太多心思。”
王砚桢沉默良久,方道:“一切听从公主安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吴趋城,也轻飘飘地下起雪来。
府衙之内,纪松年还在细细核校冬赈银账。
近来,纪松年心境愈发通透沉稳。王家纸坊认罪受罚、整改经营,吴趋纸业乱象肃清,中小商户得以安生,民间戾气渐消。
他以为风波已平、前路安稳,往后只需守好一方水土、护好心底之人,便可岁岁安然。却不知,一纸长公主凤驾南巡的诏令,即将成为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利剑。
莲笺斋小院里,竹枝覆雪、瓦落霜华,一派静谧。
盆里的银炭烧得透红,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白的炭灰里,又迅速黯淡下去。
苏玉荷坐在案前,用指尖拈起一张新成的莲纹笺,对着窗隙透入的天光细细端详。
纸面匀净,纹路清浅,莲瓣舒展间带着几分水墨洇染的意趣。
她将笺纸轻轻搁在一旁,又取过新一叠纸浆,继续手中的活计。
窗外的竹枝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团积雪簌簌坠下,砸在青石地上。
不知为何,苏玉荷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极远极淡的声响,正穿过层层风雪,朝这座小院缓缓迫近。
她摇了摇头,将这点无端的直觉压下去,只当是连日制笺劳累所致,又低头继续搅动纸浆。
却浑然不知,一场针对她宿命的清算,已然踏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