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公堂的喧嚣 ...
-
公堂的喧嚣落尽,天光自窗棂缓缓淌入,洗去了满堂的肃杀戾气。
王家一行人垂头丧气躬身退下,衙役开始规整案牍、清扫公堂。
一场蓄意构陷的风波,终以善恶分明、公道落定收场。
苏玉荷将账本细细叠好,装入布包。
纪松年坐在正位,静静望着她的身影。
数日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总算散去大半,可心底深处萦绕已久的牵念,却在此刻愈发清晰浓烈。
他抬手示意,身侧的衙役纷纷退了下去。
苏玉荷心底已然明了他的用意。她缓缓抬眸,望向高位之上的男子。
纪松年起身,一步步自台阶走下,行至她身前,驻足而立。
“风波已平,委屈你了。”他柔声道。
苏玉荷轻轻摇头,“大人秉公执法,厘清曲直,还民女清白,何来委屈一说?”
她的语气疏离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纪松年望着她淡然的眉眼,积压多日的话语,终于脱口而出:“今日无事,你陪我走走吧。”
言毕,不等她应答,他已然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苏玉荷伫立片刻,终是抬步跟上了他。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而行,一路无话。
不多时,修整一新的小石塘便映入眼帘。
崭新的青灰碎石平铺在堤面上,松木桩整齐林立,水面在天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分明。
纪松年止步于堤坝中央,侧身回望苏玉荷,“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此处修缮已定,往后汛期无虞,塘边百姓也再无洪涝坍塌之扰。”
苏玉荷欣慰地说:“多谢大人。”
他轻声开口,“这一方水土,我守住了。但我更想……护住你。”
一句轻声告白,褪去了所有克制。
苏玉荷心头轻轻一颤,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细碎的波澜。
她抬眸望向他,眼前的男子眼底盛满了纯粹与恳切。这般坦荡炽热的心意,让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避。
沉寂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大人厚爱,玉荷心领。只是这份心意,我不能接受。”
她眉目平和,眼中只有清醒通透的克制。
纪松年眼底的温柔骤然凝滞,心口像是被秋风猝不及防掠过,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早已预想过她的疏离,却在亲耳听见她的拒绝之时,依旧难以释怀,“为何?”
他以为,待风波平息、公道昭雪,她或许愿意卸下防备,接纳他的真心。可此刻看来,终究是他自作多情,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苏玉荷静静望着面前的男子,坦言道:“大人,玉荷生性散漫,不喜拘束,早已习惯孤身独行,亦无需旁人庇护。你身居要职,掌一方民生,肩上是朝堂重任,心中是百姓疾苦,半点差错不得,半分私情不容。”
她顿了顿,又说:“你我本不同路。玉荷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小女子,大人这一生,当为社稷、为苍生、为一方安宁而立,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我若接纳你的心意,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掣肘。”
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通透得让人心疼。
“我素来低调避世,尚且屡遭构陷。市井之争尚且如此,何况波谲云诡的朝堂?你十年寒窗、步步砥砺,方才得此重任,守一方清正安宁。我不能让我一人,毁你一身清誉、乱你仕途坦荡。”
她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长久以来,他待她的情意,她如何不知?所以,她亦时时自省,只为不因一时情动而酿成大错。
她不是无心,不是无情,恰恰是因为看得太过通透,想得太过长远,才不敢贪半分温柔,不敢留半分牵绊。
她深知官场诡谲、人心险恶,深知盛名之下皆是暗流,深知身居高位者,最容不得半分软肋与把柄。
她孤身一人,风雨皆可自渡。
可纪松年不能,他肩上有千斤重担,他的清白与坦荡,容不得一丝瑕疵。
纪松年静静听着,心口的酸涩翻涌不息,眼底的炽热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他原以为,她的拒绝是无情,是心有所属,是从未将他放在心上。却不承想,她的极致疏离、步步退让,从来不是薄情,而是最深的体谅与成全。
秋风瑟瑟,吹得枯荷苇秆簌簌作响。塘面波光浅浅浮动,映着两人静默的身影。
良久,纪松年才缓缓抬眸,轻声问道:“你不愿接纳我,可是因为……你心中之人,从来都是王砚桢?”
这一句话,在他心底盘旋压抑了许久,今日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无数个深夜辗转的时刻,有关她与王砚桢的流言,化作一根根细刺,隐隐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望着苏玉荷澄澈的眼眸,小心翼翼地问:“当年你开设莲笺斋,恰逢是他主政吴趋之时。你二人往来甚密,世人皆道你们情深义重。我想知道,你与他当年,究竟是何等交情?”
这个疑惑,是他始终跨不过的心结。他想知晓真相,想厘清所有纠葛,想明白自己的倾心牵挂,是否从一开始便输于过往情深。
“若我告诉你,我待王大人与旁人并无不同,那一定是假话。”
苏玉荷抬眼望向远处空旷的塘面。霜降后的秋光温柔稀薄,洒在荒芜的荷田之上,静谧而悠远。“他身居高位,为官清正、素有筹谋,又礼贤下士、宽厚待民,那些年与我诗词唱和,时时关心照拂,我对他自然是有欣赏、有感激。”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与王大人,从来都只是君子之交,道义知己,并无半分儿女私情。”
她字字坦荡,清澈磊落,无一丝遮掩躲闪。
“当年王大人守吴趋之时,恰逢吴趋屡遭水患,乡野贫苦者流离失所,孩童无学可上。我彼时初设莲笺斋,有余力便开设义学、周济乡民。他赞我向善之心,便时常拨银补贴义学,帮扶贫苦学子。”
“他守一方水土安宁,我尽一介布衣微善,我们不过是各司其职、彼此成全,仅此而已。”
“世人不明内里原委,只见我们往来有度、彼此相护,便肆意杜撰流言、妄测私情。久而久之,虚假传闻便成了坊间定论。我素来无心辩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纪松年,眼底澄澈坦荡,一片清明。
“大人,玉荷此生,从未对王大人有过男女之意。我与他,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一番坦诚释疑,彻底吹散了盘踞纪松年心底的误会与阴霾。
纪松年怔怔伫立着,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怅然。
原来,她的孤身避世,从来不是心有所属、另许他人,只是太过清醒通透,不愿成为任何人的牵绊与软肋。
眼底的炽热归于沉静,可心底那点未尽的不甘,终究还是让他多问了一句,“你是否……也听说过我身有婚约?”
这话压在他心底,比王砚桢的流言藏得更深,也更让他自卑怯懦。
世人皆知他年少入仕、仕途坦荡,却少有人知,他年少时便受父母之命,娶了京中世家女子。
这桩婚事无半分情意,不过是家族捆绑、仕途铺垫。
数年以来,他与妻子始终形同陌路,唯有一纸空名牵绊。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带着一丝笨拙的恳切,“我与京中妻子,本就是不得已,并无半分牵绊。若你是碍于这层名分,我可即刻上书请辞和离……”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他冲破世俗枷锁、赌上名声体面的一次奔赴。
哪怕损及官声、落得薄情之名,他也不愿错过真心。
苏玉荷闻言,眸色轻轻一动。她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此前我不知此事,可如今知晓了,便更不会与你有半分牵扯。”
“你的婚约、你的家事,从来都不是我拒绝你的缘由。”她目光澄澈,“我拒你,无关名分、无关旁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不愿成为你的掣肘。”
“或许你也感受到了,每一回我与你相处,都是进退有度。大人可曾知晓,我并不是这种处世端方之人。若是没了旁人在场,我与小鱼便赤了足在院中行走,有时席地而坐,一人一只调羹,顷刻间便能把一只滚圆的西瓜收入腹中。”
“我素来,便无视规矩二字。可是大人,规矩于你却大过天。我这样说,你可明白?”
“你说的都是小节,我并不介意这些。”
“可我介意!我今日看你不错,便一如我往日看王大人也不错。日后若再来个李大人、张大人,我难道也要为了他们,与你割席断交吗?”
这句话,倒是让纪松年哑口无言。他怔怔地看着苏玉荷,仿佛直到今天才真正认识她。
苏玉荷莞尔一笑,“所以,往后还请大人与我一同守住彼此体面,不谈风月,不徇私情,从此各安其道,方能两全。”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意,细细回想她方才的每一句言辞,心底愈发清明。
她说得没错。他身负公职,系万民安危,手中权责是百姓所托,不是儿女情长的依仗。他这一生,最大的使命是守一方清正、护一方安宁。规矩二字,确实是时时悬于头顶的利剑,一刻都不可忘。
纪松年轻轻吐出气,眸底的焦灼与偏执尽数褪去,“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他懂了她的克制,懂了她的疏离,懂了她闭口不言的隐忍,更懂了她温柔拒绝之下,最深的成全与善意。
这般通透心性,果真是世间少有。
“大人明辨事理,便是百姓之幸。玉荷一介布衣,只求安稳度日,有诗有酒,有花有月,此生足矣。”
秋光温柔,漫过整片枯荷塘面,萧瑟的景致里生出几分温润的安然。
两人并肩立在堤坝之上,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归于平静。
纪松年轻声道:“往后这一方水土,我会好好守住。你若有难处,府衙之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是他最后的期许,也是他恪守分寸的守护。
苏玉荷微微颔首,“多谢大人。”
秋风徐徐,塘水悠悠,两人伫立堤上,静默无言。
而此刻,枯树掩映的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正静静蛰伏。
那人隐于萧瑟草木之后,遥遥地望向堤坝上并肩而立的两人,一双眸子明灭不定。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