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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晨光静谧, ...

  •   晨光静谧,霜露未消,府衙内清冷肃穆,一派安然有序的模样。
      正在这时,一张状纸递进了府衙公堂。
      该状纸出自城西王家纸坊,通篇措辞工整、条理清晰。显而易见,是他们花费重金请专业讼师精心润色而成。

      状纸内容字字暗藏心机,看似为民请命,实则包藏祸心、刻意构陷。
      纪松年定睛看去,只见状纸上写着:莲笺斋苏玉荷,近年来刻意压低笺纸定价,恶意扰乱行情,致使全城众多中小纸坊多年利润锐减、入不敷出、经营维艰,数家小作坊濒临倒闭破产、难以为继。王家纸坊身为吴趋老牌纸业商号,不忍见行业凋敝、同业流离,故而挺身而出、实名呈状,恳请府衙秉公严查、惩戒恶行,保全吴趋纸业根基、维系同业生计。

      状纸末尾,还附带了三四家本地小纸坊的联合署名。
      纪松年将状纸放下,神色愈加冷峻。
      看起来,这场潜藏已久的行业风波,终究还是来了。

      或许,自他暗中核查王家纸坊旧账之日起,王家便已准备好伺机反扑、转移视线,以求自保脱罪。
      而与世无争、独自经营的苏玉荷,便成了他们眼中最适合拿来顶罪开刀的棋子。
      他们认为,献祭一个孤弱女子,便能洗白行业数年黑幕、化解危机。却不曾想到,这里面的是非曲直,纪松年早已一清二楚。

      他心底了然,却未曾动怒,依旧如常处置公务。
      他刻意按捺不动,便是要让暗处的人心存侥幸,自以为计谋得逞、胜券在握。
      几日后,等手头近期公务尽数处置妥当,纪松年才吩咐手下:“传原告王家纸坊王东家、被告莲笺斋苏玉荷,明日巳时,后堂问话。”

      暮色渐沉,莲笺斋的门缝之下,被塞入一封火漆封口的府衙传票。
      小鱼紧紧攥着传票,快步奔回作坊,“阿姐!府衙送来的……传票!”
      苏玉荷缓缓抬手,接过那张传票,拆开细看。

      而后,她从容折好传票,轻轻搁置在案台一侧,继续手中活计。
      小鱼立在一旁,轻声开口:“阿姐,他们怎可如此污蔑你?告你垄断市价?明明是你制纸工艺精巧、省料省心,所以定价低廉啊!”
      苏玉荷抬眸望向小鱼,眼底带着平和的笑意,“垄断作恶,与薄利谋生,本就是两回事。法理情理皆可分明。放心吧,官府自会秉公断案、明察秋毫,不会冤枉无辜。”

      小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明日……阿姐当真要去府衙问话?”
      “自然要去。明日你留在院中,好生照看孩童,按时授课,不必忧心。”
      小鱼望着阿姐沉静淡然的眉眼,只好点头应下。

      是夜,苏玉荷静坐灯下,仔细整理账本。
      从莲笺斋开业之初的竹料采买、物料开支,到数年来的笺纸定价、出货明细、盈利账目,她逐一核对整理。
      好在,她本就是极有条理之人,账目之上的每一笔收支亦记录得清清楚楚。

      次日清早。晨雾初散,苏玉荷便起身梳洗。
      没一会儿,她便收拾妥当。
      而后,她将厚厚的几本账本装好,便走出了莲笺斋。

      府衙内,双方人员陆续到场。
      王家纸坊声势浩大,除王东家之外,另有一位讼师和账房先生随行。
      三人皆是一副证据确凿、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们今日如此,实则因为他们在将苏玉荷诉诸公堂之前,已经仔细分析过其中利弊。
      众人皆以为,苏玉荷与上官交好,怕也只是坊间传闻。否则,她又会如何如此低调避世?
      她这般行事,必定是因为身后无人相护,才只能保全自身罢了。

      于是,他们拿定了主意,此番才想要将吴趋纸业的一盆污水,尽数泼在她的身上,以此掩盖此前诸多过失。
      反观另一侧,苏玉荷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一只朴素布包。
      片刻后,纪松年缓步而入。

      他落座之后,目光淡然扫过两侧人群,而后停在苏玉荷身上。
      苏玉荷始终垂着眸,视线并未与他交汇。
      纪松年开口道:“王家纸坊呈状,控告莲笺斋苏玉荷恶意压价、垄断市价、扰乱吴趋纸业行情。今日问话,只为厘清是非、辨明曲直。原告先行陈辞。”

      王东家闻声,即刻欠身拱手,开口陈词。
      他深谙话术、擅长伪装,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先是故作悲悯长叹,诉说近年吴趋纸业凋敝、同业维艰的困境,而后假意退让,坦言自己本无心争讼,只是不忍见行业崩塌,万般无奈之下才被迫出面,为民请命。
      他字字恳切、句句为公,将自己包装成心怀行业、大公无私、忍辱负重的大善人。

      一番悲情铺垫过后,他身旁的讼师适时补位,引经据典、搬出商户律例,逐条阐释恶意垄断、扰乱市价的罪责条款,言辞犀利、条理清晰,听上去法理充分、无可辩驳。
      账房先生亦顺势打开账册,罗列市价对比数据,想要坐实苏玉荷“恶意乱市”的罪名。
      三人配合默契,层层铺垫、步步紧逼,将一台精心排练的好戏,演得声情并茂、天衣无缝。

      满堂寂静无声,唯有原告铿锵陈词。
      待对方尽数说完,纪松年方抬眸望向苏玉荷,“被告苏玉荷,你对此指控,有何辩驳?”
      苏玉荷缓缓开口,“民女未曾恶意压价、亦无垄断牟利之心。请大人明鉴。”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账本,“莲笺斋笺纸定价低廉,只因民女制纸手法精简、用料节省,无需耗费巨额物料工本。数年以来,本店笺纸定价始终如一,从未刻意降价排挤同业,更无低价垄断、伺机牟利的恶行。”
      “六年进出、物料采买、定价盈利、出货明细,尽录于此。大人可逐一核验,是非曲直、善恶真伪,有账本可证。”

      纪松年命人将账本呈上,低头细细翻看。
      纪松年翻看着一页页工整清晰的账册,目光掠过每一笔物料进价、成品售价与出货记录,眉目始终沉静无波。
      苏玉荷这些年定价恒定,薄利经营、童叟无欺,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所谓恶意压价、垄断乱市的指控,顷刻便不攻自破。

      他抬眸看向气焰正盛的王东家一行人,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清冷寒霜,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莲笺斋制纸工艺独到,精简工序、节约物料,凭手艺降低成本,平价售纸、惠及百姓,数年间市价稳定,从未刻意倾轧同业。这账本明细确凿,足以洗脱所有罪名。”
      纪松年抬手将账册轻轻合上,置于案上,转而看向面色骤变的王东家,“反观你王家纸坊,身为吴趋老牌商号,不思合规经营、带动同业良性发展,反而仗势欺人、横行乡里,实在可恶。”

      他当众传令衙役,将提前核验查实的案卷取出,当众宣读王家历年劣迹。
      原来,数年以来,王家纸坊为垄断吴趋纸业市场,暗中囤积竹料、哄抬原料市价,挤压中小作坊生存空间;为强占小石塘渔田基业,屡次威逼利诱、刁难胁迫老渔翁,致使其家破业危,次子被迫面临失业绝境;更恶意压榨雇工,致使匠人重伤致残、流离失所。
      桩桩件件,皆有人证、物证,严丝合缝。

      围观众人闻言哗然,方才被王家虚假说辞蒙蔽的疑惑尽数消散,纷纷看清其伪善面目。
      王东家脸色惨白,正欲狡辩,却被纪松年冷眼制止。
      “人证物证俱全,何须多言?你等借行业之名,行谋私害人之实,又蓄意诬告良善、转嫁罪责,妄图以苏玉荷一介弱女掩盖自身劣迹,实是心机歹毒、行径卑劣。”

      纪松年执掌一方,深知乱世营商、行业制衡之道,不欲赶尽杀绝、逼得大户铤而走险搅动市面,亦要严惩恶行、以正风气、安抚民心。
      权衡利弊之下,他当庭宣判处置裁决,分寸拿捏得极为公允稳妥。

      其一,即刻废止王家与老渔翁的塘田买卖契约,归还小石塘滩涂地籍,责令王家赔付老渔翁银两,补偿其家人误工、伤病损失。
      其二,驳回王家对苏玉荷的全部诬告,当众为莲笺斋正名,肃清污名流言。
      其三,重罚王家纸坊重金,罚银尽数归入义仓,用于资助贫苦学子、修缮乡塾。
      其四,严令王家整改经营模式,严禁囤积物料、哄抬物价、压榨雇工,由府衙专人季度核查,规范纸业商行规矩。

      纪松年思虑再三,决定留其颜面、予其改过之机,并未查封纸坊、断其根基,亦未将王家罪行公示通衢,只当庭告诫:“经商以求利为本,亦以守德为根,此番惩戒,是罚你作恶妄为,亦是予你悔过自新之机。往后须恪守行规、安分营商、体恤同业、善待乡民,便可保全家业。若再恃强凌弱、违规乱市、构陷良善,本府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裁决落定,堂内肃然无声。
      王家众人垂首噤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只得俯首认罪。
      苏玉荷立在堂下,静静听闻上官处置,心头沉积的郁结缓缓散开,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释然。

      她知他素来秉公持正、心怀万民,不止为她洗去污名,更为底层小民撑腰。
      分寸之间,既有律法威严,亦有济世仁心,更有顾全一方市面安稳的长远格局。
      晨光透过公堂窗棂洒落,落在二人身上。四目相对间,彼此心底的牵挂已被悄然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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