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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霜降一过, ...

  •   霜降一过,小石塘便褪尽了盛夏的温润。满塘荷叶尽数枯卷,叶缘焦褐蜷曲,像是被秋风一寸寸燎灼殆尽。
      一根根光秃秃的荷茎枯硬地挺立着,纤细的枝干在凉风中微微震颤,不肯彻底倒伏。
      极目远眺,密密匝匝的枯荷枯枝纵横交错,连绵成片,在暮色中铺展出一片萧瑟沉郁的灰褐。塘水也褪去了夏日的澄澈灵动,静谧地铺陈在天地之间。

      午后,纪松年换了一身褐色锦袍,从府衙缓步而出。
      秋日长风穿巷而过,拂起他衣袂边角,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淀多日的沉敛心绪。
      自莲笺斋闭门谢客,苏玉荷便彻底从他的视野里隐匿了踪迹。

      他不是没有试着打探,可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像是凭空筑起了一道无形高墙,将所有外界的牵绊尽数隔绝。
      她将自己安放于方寸之间,活得愈发沉静内敛。
      纪松年心知肚明,她窥见了潜藏在光鲜之下的暗流,故而她收锋芒、断牵绊、避纷争,甘愿褪去盛名,沦为寻常市井妇人,以最平庸、最无害的姿态,护住自己的一方安稳。这份清醒克制,恰恰是最让他心绪翻涌、无从释怀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他已行至小石塘堤坝。
      这里的修缮工程已然过半,往日松动坍塌的基石被逐一夯实,石缝之间填满了桐油石灰。
      绵延的堤面上铺了一层崭新的青灰色碎石,多了几分安稳厚重的质感。

      堤身内侧临水之处,每隔一丈便矗立着一根崭新的松木桩。
      每一根木桩之上,都以浓墨细细标注着深浅错落的水位刻度。
      这是他特意吩咐匠人所留,为来年春日汛期涨水之时预判险情所用。

      纪松年缓步沿堤坝前行,仔细查验着每一处细节。
      行至木桩林立之处,他微微俯身蹲下,用指尖轻触木桩根部,确认每一根木桩都稳固牢靠。
      他为官素来严谨,不喜虚功浮名,但凡经手之事,必亲力亲为、细细核验,但求护一方水土,无愧天地民心。

      行至堤坝中段,他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一方嵌在堤身石壁间的残碑,已然被人清理干净。
      天光浅浅洒落,将碑上残存的字迹映照得愈发清晰。

      许多往日被青苔遮蔽、模糊难辨的笔画,此刻竟得以展露全貌。
      纪松年微微躬身,一字字端详起来。
      良久,他才直起身躯,眉宇间掠过一丝宽慰。

      这方残碑,是他与苏玉荷为数不多的羁绊。
      彼时,看着她对这块残碑的在意,他便暗藏心意:待堤坝修缮完毕,便寻一个闲暇时日,亲口去告知她。
      可这一念温存方起,他便被冰冷的现实击碎了。

      他心口微微一滞,沉沉的怅然漫涌而上。
      下次相见,是何时?
      他无从知晓,更无从预判。

      如今的苏玉荷,早已斩断所有世俗牵绊。
      往日车马盈门、书香满庭的莲笺斋,如今只剩了门庭冷落。
      她如今活像一枚缩于硬壳里的螺,牢牢锢住自己的世界,只留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透气存活,不向外展露半分虚实。

      这份极致的克制与疏离,早已将他远远隔绝在外。
      他身居高位,执政一方,可唯独对她,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纪松年缓缓转过身,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继续沿堤坝向塘心浅滩走去。

      秋风萧瑟,带着塘水的湿冷与枯草的荒芜穿身而过。
      堤坝尽头的浅滩上,往日郁郁葱葱的芦苇早已尽数枯黄。
      漫天纷飞的芦花也已落尽,只剩一根根光秃秃的苇秆,在秋风中簌簌轻响。

      纪松年寻了一块临水的青石,坐了下来。
      石面冰凉刺骨,稍稍压下了他心底翻涌的燥热。
      眼前整片小石塘尽收眼底。薄薄的天光铺洒在水面之上,朦胧疏离,像一面未经打磨的古铜镜。

      他静坐石上,默然凝望这片荒芜塘景。
      过往数月的心事,在此刻尽数翻涌心头。
      风自水面徐徐扫来,携着深秋的刺骨凉意,他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拍去长衫下摆沾染的枯草。

      他转身循原路折返。
      孰料,当他行至堤坝末端之时,芦苇丛深处忽然传出一声“哎哟”。
      那声音微弱又沙哑,听起来像是一位老人。

      纪松年停下了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塘边的滩涂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渔翁,正在艰难地躬身劳作。
      他试图扛起一捆沉甸甸的湿渔网,可接连尝试了两次,皆未能扛起。

      当他再一次咬牙发力之时,整捆渔网重重滑落,巨大的坠力也带着老人踉跄了半步,险些栽倒在地。
      纪松年见状,赶忙抬步上前,“老伯,我帮你搭把手。”
      纪松年稳稳攥住渔网厚重的边角,将沉甸甸的渔网托起,再轻轻放在老人的肩头。

      渔网落定,老人站稳了身形,拱手道谢,“多谢先生援手!人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这点粗活都做不利索,实在惭愧。”
      纪松年摆摆手,轻声问:“老伯,这都是你的产业?”
      老人望着眼前荒芜沉寂的塘面,眼底翻涌着酸涩,“从前是。这是从我祖辈传下来的基业。整片小石塘往西直通五里桥,方圆数里水面,皆是我家所有。以往我家年年养鱼采藕、割苇收芦,靠着这片塘水,足以养活一家人。”

      他话音微微一顿,沉沉摇头,“只是如今……变天了。”
      纪松年追问道:“出了何事?”
      老人叹了口气:“王家纸坊的王东家看上了这片塘,便上门找我议价买地。我世代倚塘为生,这是祖辈根基,自然不肯变卖。”

      “可我一介布衣小民,如何拗得过商贾大户、地头豪强?”老人的嗓音愈发干涩,“我不肯卖塘,他便处处刁难施压。我两个儿子,本在他家竹料场做工。没想到,大儿子在运料之时,被滚落的重竹砸伤腿脚,落下终身残疾,再也干不得活。小儿子如今仍旧寄人篱下,成日受气。”

      秋风瑟瑟,吹得老人鬓边白发凌乱翻飞,“前几日,王东家再度上门逼我卖塘,直言若是我执意不肯,便要辞退我小儿子。如今,我大儿子已然残废,我更是年衰老迈,若是小儿子再失了活计,我们一家老小,便真的无路可走了。我答应了他们,再过几日便签下契书。”

      纪松年眸底泛着寒意,“我倒不知,此间民风皆是如此吗?”
      “那倒不是。这几年灾害频发,世道不易,但临河巷莲笺斋的苏娘子,却是难得的良善之人。”老人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她开设义学,教我们贫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逢年过节,还会让人给我们送些米面粗粮,最是体恤我们的难处。我家最小的儿子,便是靠着苏娘子的义学,识得几个字。我唯一可惜的,便是往后没了塘边安稳居所,孩子也再难常去苏娘子的义学读书了,恐怕以后也就再无希望了。”

      深秋寒风凛冽,顺着领口灌入纪松年衣襟,刺骨寒凉瞬间席卷周身。
      他望着老人饱经风霜的面容,心底被一块重石狠狠压住。
      商贾豪强一心逐利,难免会有恶意垄断、刻意压榨之事,这些他以往也有所耳闻。可今日,他亲眼看到底层小民是如何流离失所,究竟还是心神俱震。

      纪松年敛尽眼底的波澜,“老伯,在你签下契书之前,可否将地契副本予我一观?”
      老人忙问:“你是……?”
      “我名纪松年。”

      “纪……知府大人?”那老人听了,便要俯身去拜。
      纪松年赶忙扶住了他,“老伯若信我,暂且压下签契的念头,先将地契副本送至府衙。我替你核验地籍底簿,查清实情,定要给你个公道。”
      老人浑浊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沙哑着嗓音重重点头道:“嗳,嗳!多谢大人!”

      言毕,他再度扛起沉甸甸的渔网,步履蹒跚地向着芦苇深处走去。
      纪松年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至他彻底消融在芦丛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暮色渐浓,吴趋城的轮廓在灰蓝的天幕下渐渐清晰,城头灯笼次第点亮。

      苏玉荷独坐作坊灯下,用指尖轻捻着一张细笺,细细地打磨着边角。
      笺纸自带的草木清香,与屋里的沉香混在一起,让人闻之心安。
      直到最后一张笺纸修整完毕,她抬手轻轻抚平纸面褶皱,将它们叠在一起,放入柜中。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了院子里。
      夜色深沉,天幕澄澈如洗,一弯细月浅浅悬于深空。
      她静静地望着月,心底空明澄澈。

      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却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也不知道,他现下如何了?是否一切安好?
      近来,她时常无端想起他,想起他那副沉稳模样,想起他待她时的温柔妥帖。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些闭门谢客的日夜里,这份情愫仍在悄悄滋生。
      她心知他身居高位,步步如履薄冰,也知晓他待自己已有十分难得的真心。
      可世道纷争、人心诡谲,光鲜权位之下尽是暗流凶险,她不敢靠近,亦不敢牵绊。

      她反复斟酌进退,唯有刻意疏离、甘于沉寂,不惹分毫风波,方能不成为他仕途之上的软肋与羁绊。
      晚风轻拂庭前草木,月色温柔落满院落。
      万般心绪终化作了无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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