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柠檬糖 清晨的薄雾 ...
-
清晨的薄雾笼罩整片校区，淡白色雾气缠绕教学楼外一排排的梧桐枝桠，叶片上凝着隔夜残留的细小水珠，风轻轻掠过，水珠便顺着叶脉滚落，砸在楼下青石板路面上，碎成无形的湿痕。微凉的风穿过走廊敞开的窗户，带着晨间独有的青草与泥土的清润气息，缓缓涌进高一（2）班教室。天色尚且柔和，天边只浮起一层浅浅的晨光，教室早早敞开，陆续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踏过走廊，轻声走进教室，安静收拾桌面，拿出课本等候早读铃响起。
沈钰珹一如既往来得很早。他抵达校园的时候，校门口的早餐摊才刚刚铺开热气，整栋教学楼都还笼罩在朦胧雾气之中。他独自坐在靠窗固定的位置，将黑色皮质双肩包轻轻倚靠在椅侧，从容取出厚重的竞赛习题册平铺桌面，指尖捏起一支常用的黑色磨砂水笔。目光沉静地落在复杂的函数题干上，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有条不紊推演冗长的公式。
沈家的作息安排向来刻板，昨夜睡前沈鸿磊特意和他进行了一番长谈，提醒他不能因为一时松懈停下前进的脚步，学业、眼界、处事方式都需要持续打磨，每晚十点前归家的底线不容动摇，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允许破例。陆素雅私下悄悄宽慰过他，不必时时刻刻把自己紧绷到极致，偶尔可以留出一点时间喘息放松，只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难以更改，沈钰珹早已下意识将所有能够利用的空闲时间交付给习题与书本。周遭环境的喧闹或是安静，很难扰乱他沉淀下来的思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尹辞寒踩着早读预备铃声冲进教室，深蓝色帆布书包在肩头跟着跑动的动作晃来晃去，额前柔软的黑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凌乱，脸颊因为一路小跑泛着淡淡的薄红。他大口喘着气，快步冲到座位上坐下，后背轻轻靠住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差点来不及进教室，今早小区门口主干道临时修路，堵车堵了许久。”尹辞寒侧过头小声和沈钰珹抱怨，一边伸手将散乱的课本、练习册一一从书包里掏出来摆整齐，指尖漫不经心地抚平书页褶皱。
沈钰珹笔尖短暂停顿，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语调依旧是熟悉的平直冷淡：“出门不预留充足缓冲时间，仓促赶路是意料之中。”
熟悉的略带刻薄的语调响起，尹辞寒鼓了鼓腮帮子，却没有打算反驳。经过这段日子日复一日的同桌相处，他早已摸清这位冰山同桌的性子，嘴上向来不饶人，说话总是带着几分说教意味，却很少真正抱有恶意针对谁。尹辞寒只是无声地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准备好英语课本，等待正式早读开始。
预备铃声彻底落下，整齐划一的读书声很快填满整间教室，朗朗的朗读声透过窗户，消散在微凉的晨雾里。早读进行到中途短暂休息的间隙，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隔壁高一（4）班的李轩羽探出头往二班四处张望，视线捕捉到尹辞寒之后，立刻扬起手臂悄悄挥了挥。没过片刻，他和沉默寡言的陈谬一同迈步走进二班教室。
“辞寒，中午打算去哪吃饭？校外步行街新开了一家简餐店，昨天放学路过看见了，听说味道很不错。”李轩羽随意倚靠在尹辞寒课桌边缘，兴致勃勃地发起邀约。
站在一旁的陈谬性格安静，轻声在一旁补充：“新店开业客流量应该很大，如果想去，最好提前过去，避免排队太久耽误下午上课。”
尹辞寒闻言，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依旧埋首刷题的沈钰珹，心底冒出想法，试探着开口询问：“沈钰珹，中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尝尝这家新店？换换口味也好。”
沈钰珹垂眸看了一眼尚未整理完毕的错题草稿，略作思索，轻轻摇头，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中午打算留在教室整理上周周测的数学错题，你们自行前去。”
李轩羽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答复，笑了两声，没有继续劝说沈钰珹。他又和尹辞寒闲聊了几句关于课后作业、体育课安排的琐事，便同陈谬一同转身，返回自己所在的四班。
随着休息时间结束，教室里渐渐恢复热闹。文艺委员蒋思颜怀里抱着几本装帧精致的课外读物，缓步走到教室前方，拿着纸笔细细安排班级月末读书分享会的相关事项，时不时停下来和周围同学沟通想法。美术特长生冯梓桉背着厚重画板走进教室，将全套画具轻轻放到课桌下方，指尖指腹还沾着一点没有擦拭干净的炭笔粉末，安静落座，没有参与喧闹。教室后排，校篮球队的杨遂与短跑特长生钱浩轩勾肩搭背冲进教室，两人热火朝天地聊着下午体育课安排的篮球对抗赛，爽朗的笑声几乎传遍教室各个角落。
时间缓缓推移，数学课很快到来。郑嶙风抱着厚厚的教案与一沓试卷走上讲台，将书本放在讲台上之后，接连在黑板写下几道拓展拔高难题。题目难度超出日常练习范围，全班陷入长久的沉默，不少学生皱起眉头，对着题干一筹莫展。
片刻安静过后，沈钰珹从容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白色粉笔，条理清晰地说出完整解题思路，演算步骤严谨完整，逻辑链条毫无疏漏。郑嶙风满意地点头，顺势将目光转向尹辞寒，示意他尝试分析黑板上另一道衍生变式题目。
尹辞寒只好站起身，硬着头皮开口作答。他顺着思路慢慢讲解，可讲到核心转换步骤时骤然卡壳，大脑一片空白，窘迫地攥紧手中黑色笔杆，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泛红，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身侧传来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音，是沈钰珹极简的提示，短短一句话，精准点破他卡住的关键步骤。尹辞寒心神瞬间稳住，顺着对方给出的思路顺利把完整分析说完，在全班的注视下慢慢落座。坐下的瞬间，他悄悄侧过头，对上沈钰珹平静无波的视线，压低声音认真说了一句谢谢。
沈钰珹若无其事转回目光，继续低头翻看手边的竞赛习题册，仿佛方才提点同桌的小事从未发生，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他的耳尖正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烫。
一上午的课程有条不紊地结束，午休时段来临。教学楼里大半学生收拾好东西，三两结伴动身外出就餐。尹辞寒收拾好随身零钱，跟着李轩羽、陈谬一同走出校门，踏出教室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沈钰珹依旧留在原地，安安静静埋首演算各式各样的题目，周遭的喧闹似乎都与他无关。
校外步行街新开的简餐店人气果然火爆，门店里坐满前来用餐的学生与附近上班族。三人排了很长一段时间队伍，才顺利拿到点餐号码，等待许久终于端上餐食。找位置坐下之后，几人一边吃饭一边随意闲谈。李轩羽打趣尹辞寒，每次出门心里都惦记着二班那位稳居年级第一的同桌。
“我只是单纯觉得，沈钰珹天天闷在教室刷题，日复一日太过枯燥了。”尹辞寒捧着玻璃杯，轻声认真辩解。
陈谬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客观：“每个人习惯与追求不同，他大概很享受沉浸在习题之中的状态。”
一顿午饭闲谈结束，三人不敢在外过多逗留，准时动身返回校园。路过校门口小卖部时，尹辞寒停下脚步，挑选了一小袋包装清新的柠檬硬糖，小心翼翼揣进口袋。走进教室，沈钰珹正低头专注整理错题，没有留意走进来的人。尹辞寒屏住呼吸，悄悄把糖果轻轻放在他课桌一角，随后快步回到自己座位，趴伏在桌面上闭目午休。
沈钰珹察觉到桌面多出物品，缓缓抬眼看向一旁已经闭眼休息的尹辞寒。视线落在那袋柠檬糖上，指尖轻轻碰了碰外包装，没有立刻拆开品尝，安静将糖袋放到习题册侧边妥善放好，而后重新投入学习。
下午的课程平稳缓缓流逝，物理、英语轮番进行，课堂上偶尔穿插随堂小练习，一晃眼，夕阳慢慢向西边倾斜，临近放学的钟声缓缓响起。暖金色的落日斜斜落在教学楼巨大的玻璃窗上，透过玻璃折射，在教室地面铺洒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尹辞寒慢悠悠收拾自己的书包，指尖整理课本的时候，心底藏着淡淡的期待。他想起姐姐尹清娴今晚结束漫长出差行程回家，父母尹白扬与张敏特意准备了丰盛晚餐，一家人难得聚齐，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情愉悦。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沈钰珹将双肩包稳稳背上肩头，留意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主动开口问道。
“我姐姐出差回来了，晚上家里准备一家人聚餐。”尹辞寒兴冲冲地回答，话音落下又稍稍叹气，“可惜需要按时回家，吃完饭也没办法在外随意逗留。”
沈家今晚同样有着家庭安排。白天陆素雅给沈钰珹发来消息，告知沈鸿磊今晚没有安排商务应酬，一家人留在别墅共进晚餐，依旧要求他按时踏进家门，不允许在外拖延。
两人并肩收拾完毕东西，一同走出教室，沿路遇上不少结伴离校的同班同学。蒋思颜和相熟的好友慢悠悠步行离校，边走边讨论书本内容；冯梓桉背上画板，跨上自行车，画板稳稳固定在车架一侧，沿着道路慢慢骑行离开；杨遂和钱浩轩迫不及待直奔操场，打算抓紧黄昏短暂的空闲时间训练。
校门口熟悉的梧桐树下，沈家专属黑色轿车早已静静等候，身着制服的司机端正站在车门一旁。
“我先走了。”沈钰珹停下脚步看向尹辞寒，短暂停顿片刻，主动补上一句叮嘱，“路上留意来往车辆，小心慢行。”
尹辞寒扬起明朗的笑容，用力朝着他挥手：“知道啦！祝你晚餐顺利！”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沈钰珹倚靠在后座柔软真皮座椅上。他伸手拿出课桌角收下的那袋柠檬糖，拆开外包装，取出一颗含进嘴里，清新酸甜的滋味慢慢在舌尖散开。他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与街边商铺，脑海里不自觉浮现方才尹辞寒亮晶晶充满笑意的眼神，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细微涟漪。
轿车平稳驶入高档别墅区，缓缓停在沈家别墅门前。沈钰珹推门下车，走进灯火明亮的客厅。陆素雅正在餐厅帮忙摆放餐具，细致调整餐盘位置；沈鸿磊端坐在沙发上翻阅集团传来的电子文件，神情严肃。
“准时到家，很好。”沈鸿磊抬眼看向进门的沈钰珹，语气平淡，“今日竞赛训练完成的内容，晚饭后我们简单沟通，梳理存在疏漏的题型。”
陆素雅连忙走上前，柔声开口缓和气氛：“先放下书包休息片刻，饭菜马上全部上桌，不必一进门就想着习题学习。”
另一边，尹辞寒和李轩羽、陈谬在校门口分开，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家小区。推开家门的瞬间，浓郁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充盈整栋屋子。尹清娴正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弟弟进门，立刻笑着走上前，伸手揉乱尹辞寒额前柔软的头发。
“总算见到你了，在外地出差这么久，可想家里了。”尹清娴笑意温柔，言语间满是思念。
厨房内，张敏探出头叮嘱：“快去洗手，所有菜都准备好了，马上开饭。”沙发上的尹白扬放下手中报纸，安静含笑看着姐弟二人打闹，整个家中氛围松弛又温馨，和紧绷压抑的沈家形成鲜明对比。
晚餐桌上气氛热闹，尹清娴滔滔不绝分享出差途中遇到的各地风土人情、有趣见闻，尹辞寒听得津津有味。闲谈间隙，他自然而然提起班上的同桌沈钰珹。
“二班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沈钰珹？”尹白扬微微思索，很快反应过来，“沈家的独子，沈鸿磊的孩子。圈子里都传，沈家对这个继承人的家教十分严苛。”
“他人外表看着冷冷淡淡的，不太爱说话，但是关键时候偶尔会出手帮我。”尹辞寒如实说出自己这段时间的感受。
夜色慢慢持续加深，丰盛的晚餐结束。尹辞寒回到自己的房间，摊开书本与作业开始伏案书写。笔尖在纸面不断游走的时候，思绪总会莫名飘向傍晚在校门口分开的沈钰珹，忍不住暗自猜想，对方此刻是不是依旧被数不清的习题包围，难得的傍晚能不能稍微放松片刻。
而沈家这边，晚餐平稳落幕。按照先前约定，沈钰珹去到书房，和沈鸿磊细致探讨白天竞赛训练遇到的难题，针对薄弱题型逐一分析。一番漫长谈话结束，他独自回到卧室，书桌台灯亮起暖白色的光线。安静做题的间隙，舌尖仿佛依旧残留着柠檬糖淡淡的酸甜气息。
窗外整座城市万家灯火绵延成片，道路上车流缓缓穿梭。两座装修风格、家庭氛围截然不同的别墅静静坐落，两个少年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安静夜晚。白日校园里短暂的交集，像是一颗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漾开一圈圈浅浅、难以言说的涟漪。
他们还有漫长的高一校园时光，无数个日出清晨、黄昏傍晚，日复一日坐在同一间教室，共享一张课桌。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属于两人的故事才刚刚铺开，足够他们慢慢熟悉，慢慢靠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柠檬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