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习题与晚归 昨夜连绵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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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连绵细密的秋雨浸透了整座城市，清晨入校时，教学楼前的大理石台阶积着一滩滩浑浊水洼，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梧桐枯叶层层叠叠黏在台阶缝隙里。微凉潮湿的秋风顺着教学楼走廊敞开的窗户往里灌，裹挟着泥土与落叶独有的清苦气息，一整个清晨都萦绕在高一（2）班的教室里。
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在七点整响起，整齐划一的英语朗读声瞬间填满了不大的教室。沈钰珹坐在靠窗的单人课桌，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磨砂水笔，目光牢牢钉在摊开的高中数学竞赛习题册上，笔尖不停歇地在空白草稿纸上演算冗长复杂的函数推导式，周遭同学细碎的读书声、翻书声，半点都打扰不到他。
依照沈家严苛到近乎刻板的家教，家中定下每晚十点必须归家的规矩，半点通融余地都没有。父亲沈鸿磊执掌着庞大的集团产业，行事雷厉风行，对沈家唯一的继承人寄予极高期待，学业、作息、言行举止都有明确严苛的标准；母亲陆素雅出身书香门第，待人温柔平和，却在归家时限这件事上和丈夫保持统一战线，每晚十点前，一定要亲眼看见沈钰珹踏入别墅大门。
坐在沈钰珹身侧的尹辞寒，此刻正软趴趴地撑着脸颊，有气无力地跟着全班朗读英语单词，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眼底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困倦。昨夜晚自习下课之后，他和李轩羽、陈谬为了赶在十点前踏进小区，踩着积水的小巷一路狂奔，帆布鞋鞋面、裤脚全都浸透了冰凉的雨水。回到尹家别墅时堪堪卡在九点五十九分，刚跨过小区闸机就松了一大口气，进屋之后又被母亲张敏拉着收拾湿透的衣物，折腾到接近十一点才得以洗漱休息，今早自然精神不济。
尹家位列本地四大豪门之一，家风和压抑紧绷的沈家截然相反，氛围松弛柔和。父母尹白扬与张敏从不会用成绩名次约束尹辞寒，对他向来包容纵容；家中还有年长几岁的姐姐尹清娴，只是这几日姐姐出差在外，家中只有父母二人。尹辞寒天生一副软萌温顺的性子，文化课成绩常年稳定在班级中游，和次次稳坐年级榜首、嘴毒又冷漠的沈钰珹，是反差极大的两类少年。
“昨晚为了卡点回家跑得浑身湿透，现在早读困得睁不开眼？”沈钰珹笔尖骤然停顿，侧过头，冷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尹辞寒摊开的英语课本，薄唇勾起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语气一如既往不留情面，“上课昏昏沉沉走神，放学又慌慌张张赶路，主次完全颠倒，实在愚蠢。”
尹辞寒被对方一语戳中心事，白皙的脸颊立刻微微鼓了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无处说理的小奶猫，他攥紧手里的英语单词卡，小声低头反驳：“我也不想踩湿鞋子的，小巷里到处都是积水坑，绕路又要多花十几分钟，赶不上十点到家我爸妈会念叨我好久。再说我上课只是有点困，没有不听讲。”
两人低声交谈的话音刚落，教室后门被人轻轻推开，隔壁高一（4）班的李轩羽和陈谬拎着两袋温热早餐走了进来。二人是尹辞寒在班里关系最要好的朋友，几乎每天课间、放学都会结伴同行。李轩羽性格外向开朗，走到哪里都热热闹闹，一进门就扬起声音朝尹辞寒挥手；陈谬性子安静内敛，话很少，总是安静跟在李轩羽身后，他走到尹辞寒课桌旁，默默将一袋温热的纯牛奶放在桌角。
“辞寒，今早路过校门口早餐铺特意给你带的热牛奶，喝点暖暖身子，缓解一下早读的困意。”李轩羽单手撑在尹辞寒的课桌边缘，视线顺势落在一旁冷着脸埋头刷题的沈钰珹身上，客气又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沈同学，早上好。”
沈钰珹只是淡淡朝两人颔首示意，没有多余半句寒暄，很快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沉浸在复杂的竞赛题型演算之中。在他眼里，早读的每一分钟都不能随意浪费，只有将全部时间投入习题，才能维持住年级第一的名次，不辜负沈鸿磊对继承人的严苛要求。
教室前方的讲台处，数学班主任郑嶙风抱着一摞厚厚的周测试卷缓步走上讲台，他抬手用指尖轻轻敲击黑板，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全班同学不约而同停下朗读，齐刷刷抬头看向讲台。
“昨天收上来的周测卷子，现在统一分发下去。晚自习我会占用前半节课，详细讲解最后两道压轴大题，所有人的错题必须完整整理进专用改错本，周末我会抽查。”郑嶙风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目光缓慢扫过全班学生，最后定格在靠窗的两人身上，“沈钰珹、尹辞寒，一个常年稳居年级榜首，一个成绩徘徊中游，课后你们两个互相对照错题，取长补短，互相提点。”
尹辞寒听见班主任的安排，下意识偷偷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沈钰珹，恰好对上对方投过来的清冷视线，少年耳尖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慌忙飞快转回头，假装低头翻看英语单词表，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
四十分钟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教室里瞬间恢复了喧闹，各个配角按照自身人设，纷纷起身走动闲谈。
文艺委员蒋思颜怀里抱着三四本装帧精致的文学散文集，缓步走到窗边课桌旁，指尖轻轻敲了敲尹辞寒的桌面，眉眼柔和温婉，说话声轻柔细腻：“辞寒，上次借你的那本散文集看完了吗？这周末我打算和朋友去市中心大型书店淘新书，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
美术特长生冯梓桉背着折叠式画板，独自倚靠在走廊外侧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捏着一支炭笔，低头在随身的速写本上随意勾勒窗外被秋雨打湿的梧桐枝桠。他性格安静寡言，不主动凑上前参与人群的闲谈，只是偶尔抬眼，安静望向教室内窗边的沈钰珹与尹辞寒。
教室后排，校篮球队前锋杨遂和田径短跑特长生钱浩轩正勾着肩膀追逐打闹，两人活力充沛，爽朗的笑声几乎传遍整间教室。闹了片刻，两人停下动作凑到前排人群旁边搭话，杨遂率先开口，语气大大咧咧：“我和浩轩每天篮球队训练都要拖到九点半，结束之后一路狂奔回家，好几次差一点赶不上十点的归家时限，差点被家里禁足半个月。”一旁的钱浩轩连连点头附和，满脸无奈。
几人围在一起闲聊昨晚匆忙赶路的经历，沈钰珹独自坐在靠窗座位，安静听着众人的交谈，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竞赛习题册卷起的边角。沈家定下的归家时限远比在场任何一位同学都要严苛，昨夜他准时在九点五十分抵达家中，刚推开别墅大门，就看见沈鸿磊端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面前平铺着他当天完成的全部竞赛习题。陆素雅安静坐在一旁的茶桌前，冲泡着一壶温热的清茶，目光温和落在自己身上，却不会出言打断沈鸿磊的严厉教导。
只要稍微回想沈鸿磊昨夜盯着习题错题时严肃紧绷的神情，沈钰珹周身的冷冽气息便又厚重几分。
午休时段来临，教学楼里大半学生要么趴在课桌上补觉休息，要么三两结伴，走出校门去街边小吃店买零食午饭。李轩羽和陈谬收拾好随身零钱，拉着尹辞寒打算出门买烤肠和热奶茶，三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尹辞寒下意识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窗边依旧埋头刷题的沈钰珹。
“沈钰珹，午休我们打算出去买点热小吃，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尹辞寒朝着窗边清冷的少年扬声询问，眼底带着几分期待。
沈钰珹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三人，面无表情地轻轻摇头，声音平淡无波：“不必，午休这一个小时我要完成两套填空小题，傍晚放学必须准时回家，不能浪费任何多余的空闲时间。”
李轩羽站在一旁笑着打趣：“沈同学也太过拼命了，一整天埋在习题册里，连午休的放松时间都不肯留给自己。”身旁的陈谬安静站在一侧，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尹辞寒没办法勉强对方，只能跟着李轩羽、陈谬一同走出教室，踏出教室门前，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窗边独自沉浸在习题里的清冷身影。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蒋思颜趴在课桌安静翻看怀里的小说集，冯梓桉坐在走廊栏杆边持续速写，沈钰珹独享一片安静的空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母亲陆素雅发来的消息，文字温和却立场坚定：今晚沈鸿磊提前结束商务会谈，会在家等候你，十点归家的底线不变，若晚归，直接取消你下周周末外出的全部权限。
沈钰珹指尖快速在屏幕上敲出“知晓”二字，熄灭手机屏幕，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繁杂的数学习题之中。只是在反复演算公式的间隙，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尹辞寒站在教室门口，满眼期待望向自己时软乎乎的眼神，心底悄然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细微柔软。
漫长的三节课结束，晚自习下课的铃声终于在傍晚六点半准时响起。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落，城市街道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连绵成一片金色光带。秋雨过后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凉意，顺着敞开的窗户吹进教室。
尹辞寒手忙脚乱地收拾散乱的练习卷与课本，手腕上的卡通电子表清晰显示，距离十点还有整整三个半小时，可昨夜小巷积水难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正在整理皮质双肩包的沈钰珹。
“沈钰珹，今天主干道路面积水应该已经干透，不会堵车，你家司机还是会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等你吗？”尹辞寒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沈钰珹将双肩包背在肩上，清冷的眸子看向身旁一脸担忧的少年，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说教意味：“司机照常等候。你又打算跟着李轩羽、陈谬走居民区小巷？昨夜巷内积水坑遍布，踩湿鞋袜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得不偿失。”
“可是小路能省去十几分钟路程，主干道红绿灯太多，来回等待特别耽误时间。”尹辞寒微微瘪起嘴，语气里藏着一丝委屈。
两人并肩收拾好东西，一同走出教室，沿途不断遇上结伴离校的同班同学。蒋思颜抱着厚厚的书本，独自缓步走在人行道内侧；冯梓桉背上画板，骑着自行车独自离开校门；杨遂与钱浩轩勾肩搭背，朝着校内体育馆走去，打算加练半小时篮球与短跑，再动身回家。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沈家专属黑色商务轿车稳稳停靠，身着制服的司机恭敬地站在车门旁等候沈钰珹。不远处，李轩羽和陈谬安静站在路边，等着尹辞寒一同拐进居民区小巷。
“我先上车回家了，路上小巷积水还没完全干透，走路放慢速度，别一路狂奔摔在水坑里。”沈钰珹走到轿车门前，脚步顿住，难得主动多说一句叮嘱的话语，只是语气依旧硬邦邦，藏在冰冷外壳下的关心，轻易难以察觉。
尹辞寒微微一愣，随即扬起一张软乎乎的笑脸，朝着沈钰珹用力挥手：“我知道啦！你回家之后也别一直埋头刷题，记得抽空休息一下眼睛！”
黑色商务轿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沈钰珹倚靠在后座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与梧桐树影。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父亲沈鸿磊发来的短信，告知自己已经结束商务应酬，提前回到别墅等候他归家，今晚还要仔细核查当日所有竞赛习题的完成质量。
另一边，尹辞寒跟着李轩羽、陈谬一同拐进窄窄的居民区小巷，地面还残留着昨夜秋雨留下的大片积水，三人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避开路面的水坑，一路上说说笑笑，慢悠悠朝着尹家别墅小区前行。
抵达尹家小区闸机时，电子表显示九点四十分，距离十点还有足足二十分钟，完全不用慌张赶路。推开自家别墅客厅大门，暖黄色的吊灯灯光瞬间包裹住三人，空气中飘着新鲜水果的清甜气息。父亲尹白扬坐在沙发上翻看行业财经报纸，母亲张敏系着浅色围裙，刚从厨房端出满满一盘切好的草莓与提子，姐姐尹清娴依旧出差未归，客厅里只有温和松弛的家庭氛围。
“今天回来得这么早，不用像昨天那样一路狂奔卡点回家了。”张敏笑着走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尹辞寒柔软蓬松的黑发，语气里满是温柔包容，没有半分责备。
尹白扬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看向自家软萌的小儿子，语调平和舒缓：“这周的周测试卷，吃完饭拿给我看一看。不用总是羡慕旁人名列前茅的成绩，你性格温和细腻，拥有独属于自己的闪光点，不必事事强求顶尖名次。”
尹辞寒乖乖点头，将帆布书包随意放在沙发侧边，拿起一颗饱满的草莓塞进嘴里，一边咀嚼清甜的果肉，一边不自觉回想起傍晚在校门口分开的沈钰珹。他忍不住暗自猜想，那位总是冷冰冰的冰山少年，此刻是否已经平安抵达沈家别墅，会不会又因为习题上的细小失误，被严苛的沈鸿磊严肃训话。
同一时间，沈家别墅的客厅之内，氛围和尹家松弛柔和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处处透着紧绷肃穆。
沈鸿磊身着剪裁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端正端坐在宽大的真皮主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平铺着沈钰珹今日在校完成的全套竞赛习题册，他眉头微蹙，指尖重重点在三处存在计算步骤疏漏的错题之上。陆素雅安静坐在一旁的原木茶桌前，慢条斯理地冲泡一壶温热的白茶，目光柔和地落在自家独子身上，却不会中途开口打断沈鸿磊的教导。
“午休主动放弃休息刷题，这份勤勉值得肯定，但这三道步骤错题，仅仅是粗心大意导致的低级失误。身为沈家唯一的继承人，无论是学业推演还是日后执掌集团，都绝对不能出现这般松懈马虎的差错。”沈鸿磊的语气严肃厚重，没有半分缓和余地，“十点归家是给你定下的底线规矩，今日能够准时归家，暂且不追究你习题疏漏的问题，明日刷题务必细心，杜绝同类错误二次出现。”
沈钰珹垂着眼帘，安静站在沙发前听训，周身冷冽疏离的气息愈发浓重。可在沈鸿磊严厉说教的间隙，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傍晚校门口，尹辞寒扬起软乎乎笑脸朝自己挥手告别的模样，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克制又陌生的柔软情绪。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整座城市街道绵延的路灯交织成无边无际的金色光海。每晚十点准时归家的约定，如同一条无形的纤细丝线，将家世、性格截然相反的沈钰珹与尹辞寒牢牢牵系在一起。
往后无数个晚自习结束的黄昏夜晚，两人依旧会在校门口短暂道别，各自奔赴有着十点归家约束的两栋别墅。在每晚十点这个固定的时间界限之中，属于他们二人青涩、克制又温柔的懵懂情愫，正一点一滴，悄无声息地缓慢滋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习题与晚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