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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出宫 夜深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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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雪还没有停。
栖梧宫静得出奇。
宫人们都知道六公主今日接了赐婚圣旨,整个宫里没人敢高声说话,连廊下值夜的宫女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殿中的人。
偏殿里,长明灯仍静静燃着。
慕清晚跪了很久。
直到灯芯轻轻爆开一声细响,她才缓缓起身。
供案上的那朵山茶依旧压在圣旨之上,红得安静,像母后临走那年,窗外开得最后一树花。
她望着牌位,轻轻笑了笑。
“母后。”
“女儿明日,或许就不在这里了。”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人回答她。
她却像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只静静站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出了偏殿。
雪夜里的栖梧宫,比白日更冷。
檐角垂下的冰棱映着灯火,折出细碎的光。
她一步一步走在青石小路上,忽然停在那株山茶前。
雪又积了一层。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枝头的雪。
动作温柔得像很多年前一样。
小时候,每逢下雪,母后总会牵着她来到这里。
母后舍不得雪压坏花。
她便学着母后的样子,一点一点,把雪从枝头拂下来。
后来母后走了。
这个习惯,她却一直没有忘。
秋棠远远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陪了公主七年。
却从未觉得公主像今夜这样孤单。
风卷着细雪吹过。
慕清晚收回手,轻轻推开了自己的寝殿。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
桌案上,还放着没有翻完的《山海异闻》。
书页停留在昨日那一页。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
从圣旨送进栖梧宫的那一刻开始,一切都变了。
她缓缓打开衣柜。
里面挂满了宫装。
月白的、海棠红的、鹅黄的……
每一件都绣着金线,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却轻轻伸出手,将那件雪白狐裘重新挂回了原处。
她知道,出了这座皇宫,它太惹眼了。
随后,她弯下身,从衣柜最里面取出一件素青色的棉袄,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长裙,又拿了一件半旧的灰青色斗篷。
这些都是最寻常不过的衣裳。
穿在街上,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那件素青色棉袄,是去年冬天她让尚衣局多做的一件。本想着天气太冷时,赏给秋棠御寒,却一直放在柜底,没来得及送出去。
没想到,最后竟穿在了自己身上。
慕清晚轻轻抚过那件棉袄,低头笑了笑。
“原来,你是在等今天。”
她将宫装一层一层脱下。
凤纹、流云、金线……
一样一样落在地上,像褪去了十六年的身份。
最后,她披上那件半旧的灰青色斗篷,在铜镜前静静站了许久。
镜中的少女乌发如瀑,衣着素净,眉眼依旧温婉,却再没有半分公主的模样。
原来。
离开那些华服以后。
她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寻常姑娘。
就在这时,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秋棠站在门口。
当她看见慕清晚这一身打扮时,脸色瞬间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
许久,才轻轻唤了一声。
“公主……”
慕清晚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铜镜,轻轻替自己系好衣带。
“还是被你发现了。”
秋棠一步一步走进来。
眼眶很快便红了。
“公主……您是不是要走?”
屋子里沉默下来。
烛火静静燃着。
过了很久。
慕清晚轻轻点了点头。
秋棠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她跪在慕清晚面前,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完整。
“奴婢陪您。”
“外头那么冷,您从来没有出过宫,奴婢陪您……”
慕清晚缓缓蹲下身。
她伸出手,轻轻替秋棠擦去眼泪。
像很多年前,母后替她擦眼泪那样。
“秋棠。”
“嗯……”
“你不能走。”
秋棠拼命摇头。
“奴婢不要留在这里。”
慕清晚望着她,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你若走了。”
“栖梧宫就真的没有人了。”
秋棠终于忍不住,伏在她膝前失声痛哭。
慕清晚轻轻抱住她。
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拥抱这个一直陪着自己的姑娘。
屋外。
风雪依旧。
谁也不知道。
这一夜过后。
那个安安静静住了十六年的六公主,再也不会回到栖梧宫了。
……
秋棠哭了许久,终于慢慢止住眼泪。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急忙擦了擦眼角,转身跑到柜前,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公主。”
她把布包塞进慕清晚手里。
“这个您带着。”
慕清晚低头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锭碎银,还有几十枚铜钱。
她微微一怔。
“这是……”
秋棠低着头,不敢看她。
“奴婢这些年攒下来的。”
“本来想着,以后年满二十五岁出了宫,便拿它回乡开一家小铺子。”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
“如今……公主比奴婢更需要它。”
慕清晚鼻尖忽然一酸。
她把布包重新放回秋棠掌心,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家。”
“不能给我。”
秋棠却固执地推了回来。
“公主,奴婢还有以后,可您现在,只有这些了。”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进了慕清晚心里。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布包,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秋棠忽然跪了下来。
她郑重地朝慕清晚磕了三个头。
一个。
两个。
三个。
额头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公主。”
“往后没有奴婢陪着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慕清晚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伸出手,把秋棠扶起来,又替她整理好鬓边散落的碎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
“等风平了。”
“我回来接你。”
秋棠没有说话。
她知道。
这一走,未必还有回来的一天。
夜已经很深了。
皇宫里的灯,一盏一盏暗了下去。
慕清晚披上灰青色斗篷,将母后留下的玉佩放进怀里,又把秋棠给她的碎银仔细收好。
她带走的东西很少。
少得连一个包袱都装不满。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
桌上的书没有合上。
窗边那盆兰草,是去年五皇兄送来的。
床头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布老虎,那是她七岁生辰时,二皇兄偷偷跑出宫给她买回来的。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样子。
可从今夜以后,再也不会属于她了。
慕清晚轻轻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屋子瞬间暗了下来。
她转身推开殿门。
寒风裹着细雪迎面扑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却还是迈出了脚步。
秋棠一直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一路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那条走了十六年的青石小路。
最后,停在了宫墙下。
那堵宫墙很高。
高得挡住了外面的天地。
慕清晚从未觉得它这样高过。
小时候,她总以为宫墙外一定是另一个皇宫。
长大后才知道。
墙外,是天下。
秋棠红着眼眶,小声道:“公主,奴婢去找梯子。”
她早已偷偷打听过冷宫旁边有一处偏墙年久失修,又借来了一架旧木梯,悄悄藏在杂草后。
两人合力将木梯扶起。
木梯踩上去,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慕清晚扶着梯子,慢慢往上爬。
这是她第一次爬梯子。
掌心很快便磨得发疼。
快到墙头时,脚下忽然一滑。
她整个人险些摔下来。
秋棠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扶住木梯,连声音都在发抖。
“公主!”
慕清晚抓紧墙沿,缓了许久,才重新稳住身子。
她低头朝秋棠笑了笑。
“我没事。”
只是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终于,她爬上了宫墙。
高高的宫墙之外,风雪漫天。
上京城万家灯火,在夜色里静静铺开。
原来。
皇宫外面,真的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慕清晚回过头。
栖梧宫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连绵不断的宫阙,静静伏在雪夜里,像一场做了十六年的梦。
她望了很久。
久到雪落满肩头。
秋棠站在墙下,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公主……”
慕清晚轻轻应了一声。
“嗯。”
“您……一定要回来。”
风雪吹散了秋棠的声音。
慕清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皇城,轻轻笑了笑。
“再见。”
她翻过宫墙。
落地的时候,掌心擦破了一层皮,细细的血丝很快被雪覆盖。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只是缓缓站起身,拢紧身上的斗篷,迎着漫天风雪,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身后,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宫。
身前,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
这一夜。
十六岁的慕清晚,第一次离开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