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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茶落 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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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慕清晚这一生最怕下雪。
每逢落雪,她都会想起十六岁那年的上京。
那一年,山河尽白。
也埋葬了她后来的一生。
?楔子。
大璃二十一年,冬。
栖梧宫的山茶开了。
雪是昨夜落下的,起初只是细细一层,到了天明,便覆满了整座皇城。朱红宫墙被压得沉寂,琉璃瓦上积着厚雪,远远望去,像一座繁华至极的城,一夜之间披了素。
唯独栖梧宫里那株山茶,开得比往年都盛。
红花压雪,枝头低垂,映着满院清寒,竟像是有人在一片苍白里,点了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慕清晚坐在廊下看了许久。
她披着一件雪白狐裘,怀里抱着手炉,膝上摊着一本《山海异闻》,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在看那株山茶。
那是母后生前亲手种下的。
母后说,山茶不像梅,开得太孤;也不像牡丹,艳得太盛。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谢,花落的时候,仍旧是整朵整朵地落下来。
“清晚,你要记得。”母后曾经把一朵山茶放在她掌心,温柔地笑,“山茶落下,是不会碎的。”
那时候慕清晚年纪小,听不懂这句话,只觉得母后说什么都是好的。
后来母后走了,她才慢慢明白,原来有些人离开以后,并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变成一株花,一盏灯,一阵风,留在活着的人身边,陪她一年一年地熬下去。
“公主。”
秋棠掀帘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厚披风,轻轻替她拢好肩头,声音压得很低:“雪这样大,您怎么又坐在风口?”
慕清晚回过神,笑着替她拂去发间一点雪:“你跑得这样急,倒比我更像要着凉。”
秋棠一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整个栖梧宫都知道,六公主性子好,从不仗着身份苛待下人。宫人们私下常说,公主最像先皇后,温和,安静,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
可秋棠知道,这样好的人,也未必会有好命。
慕清晚察觉出她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秋棠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才道:“今日一早,边关送来了八百里加急。五位殿下都被陛下召去了太和殿,朝中大臣也都进宫了。”
慕清晚指尖微顿。
边关又起战事了。
她虽不懂朝政,却知道,每一次八百里加急入宫,父皇都会在太和殿待到很晚,几位皇兄也总是彻夜不归。
父皇从不许她过问朝政。
小时候,她曾偷偷跑去御书房,问父皇为什么边关总是打仗。父皇从奏折里抬起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这是朝政,不是你该问的。”
后来,她便再也没有问过。
在父皇眼里,她只是公主。
公主该识礼,该端庄,该在合适的时候微笑,也该在该闭嘴的时候安静。除此之外,不必有太多声音。
风忽然大了些,卷着细雪扑进廊下。
慕清晚伸手去扶山茶枝上压着的雪,指尖刚碰到花枝,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道尖细又清晰的声音。
“圣旨到——”
满院宫人齐齐跪下。
秋棠脸色一白,也慌忙跪了下去。
唯有慕清晚站在山茶树下,一时忘了动作。
她看见养心殿总管冯德海领着数名内侍踏雪而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那一抹颜色穿过风雪,刺得她眼睛微疼。
冯德海停在她面前,躬身行礼:“六公主,请接旨。”
慕清晚望着那卷圣旨,心口忽然生出一种很轻、很冷的不安。
院中安静得只剩风声。
枝头一朵山茶承不住雪,轻轻晃了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啪嗒一声。
落在雪里。
没有碎。
冯德海展开圣旨,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公主慕清晚,温良淑德,恭谨端方,今着赐婚于乾国三皇子,择吉日完婚,以修两国之好,钦此。”
乾国三皇子。
慕清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并非不识那个人。
乾国三皇子幼时常随使团入京,也曾陪她放过纸鸢,替她摘过宫外的桃花,笑着唤她一声“晚晚”。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声“晚晚”便变了味道。
十五岁那年春日,她在宫里养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小狐狸伤好后,总爱往外跑。那人知道后,笑着送来一只金丝笼,说:“关起来,它就不会再乱跑了。”
那时他脸上仍是笑的,眼神却温柔得叫人发冷。
慕清晚没有要那只笼子。
后来,小狐狸还是不见了。
再后来,每当他望着她时,她总会想起那只空荡荡的金丝笼。
冯德海见她迟迟不动,声音低了些:“公主,接旨吧。”
慕清晚缓缓抬眼:“父皇呢?”
冯德海一顿:“陛下仍在太和殿议事。”
“他没有话要同我说吗?”
冯德海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说,公主素来懂事,应当明白他的苦心。”
懂事,苦心。
慕清晚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想起九岁那年,也是这样大的雪。
母后病重,临终前只想见父皇最后一面。她抱着母后的披风跪在养心殿外,从白日跪到深夜。雪落了一层又一层,膝下的积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一遍遍求守门的内侍进去通传。
可养心殿的大门,始终没有开。
直到第二日清晨,宫中丧钟响彻皇城,父皇才从殿内走出来。
他越过她,也越过那件落满雪的披风,只是平静地问身旁的大臣:“使臣可还在等?”
后来,宫里人人都说,陛下是位明君。为了江山社稷,连皇后最后一面都没能赶上。
那一年,慕清晚九岁。
她站在漫天风雪里,第一次明白,原来父皇不是不会爱人。
只是他的爱太大。
大到能装下天下,装下江山,装下万千百姓,却装不下栖梧宫,装不下母后,更装不下她。
如今,终于轮到她了。
慕清晚低头,看着手里的圣旨。
她的婚事,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因为不必问。
她是公主。
公主生于皇室,长于宫墙,享天下供养。那么到了需要她的时候,她便该安安静静地走出去,哪怕前面,是她并不想走的路。
慕清晚缓缓伸出双手,接过那卷圣旨。
明黄绢帛落进掌心,冰冷得像一块寒玉。
“儿臣,接旨。”
声音很轻,却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冯德海躬身退下,风雪里,那一行人的脚步渐渐远去。
栖梧宫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风吹过山茶枝头的声音。
秋棠跪在雪地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公主……”
慕清晚没有哭。
她只是缓缓弯下腰,拾起那朵落在雪里的山茶。
雪落在花瓣上,像覆了一层薄霜,可那朵花仍旧完整。
她看了很久,轻轻替它拂去花瓣上的雪。
“秋棠。”
“奴婢在。”
“替我更衣。”
秋棠怔住,声音发颤:“公主要去哪儿?”
慕清晚抬起头,望向太和殿的方向。
重重宫阙隐在风雪深处,像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牢笼。
“去见父皇。”
她想亲口问问他。
这道圣旨落下的时候,他可曾有过一瞬间想起,她不是大璃的公主,只是他的女儿。
太和殿外,风雪比栖梧宫更大。
慕清晚走到殿前时,朝臣还未散去。她站在殿门外,隔着半掩的朱门,里面的声音清晰传来。
有老臣低声道:“陛下,六公主毕竟年幼,此事是否该先问过公主心意?”
殿内静了一瞬。
随后,慕征的声音缓缓响起:“只要乾国不动,东境便可安稳。如此一来,北境可守,西南亦不敢轻举妄动。”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依旧平静。
“她是大璃的公主。”
只这一句,再没有别的话。
慕清晚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一场雪像是落进了心里。很冷,冷得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原来如此。
她是大璃的公主。
所以她的喜欢不重要,害怕不重要,愿不愿意,也不重要。
门里,是父皇,是朝臣,是江山社稷。
门外,只有她。
孤零零一个人。
秋棠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公主……”
慕清晚没有进去。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扇半掩的宫门。
许久。
她轻轻松开了攥得发皱的圣旨。
“回去吧。”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风雪里。
雪落满肩,她却始终没有回头。
回到栖梧宫时,天已经黑了。
慕清晚没有用膳,也没有更衣。她抱着那卷圣旨,一个人去了偏殿。
那里供奉着母后的牌位。
长明灯静静燃着。
灯火很弱,却照亮了整间屋子。
慕清晚跪在蒲团上,将圣旨轻轻放在供案前,又把那朵山茶,小心放在圣旨之上。
红花压着明黄绢帛,安静得刺眼。
她望着牌位上“先皇后沈氏”几个字,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终于低低唤了一声。
“母后。”
这一日,她没有在冯德海面前哭,没有在太和殿外哭,也没有在秋棠面前哭。
可这一声“母后”出口时,她终究还是红了眼眶。
眼泪落下来。
只有一滴。
轻轻砸在圣旨边缘,很快洇开。
“女儿……”
她停了很久,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
“想为自己活一次。”
窗外,大雪落了一夜。
那朵山茶静静压在圣旨之上。
离了枝。
终究没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