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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明天见 季听与贺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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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他们哪都没去。
两个人在民宿里腻了一整天。没有安排,没有计划,没有非要去的地方、非要做的事。就是窝在沙发上一起看了一部老电影,中途两个人都看睡着了,醒来时电影已经播到了片尾字幕,白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一行一行地滚动,谁也没提重放。
中午她煮了两碗面,清水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加了一把青菜。他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剥了两瓣蒜,切了一根葱,把料理台弄得乱七八糟,蒜皮掉了一地,葱花切得粗细不均,被她笑着推出去。
他被推到厨房门口,也不走远,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煮面,看着热气氤氲中她的侧影,看着她把面条捞起来过凉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一辈子。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两个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她看书,他看海,院子外面就是一片开阔的海面,时不时有海鸟掠过,在天空中划出一道自由的弧线。
不必刻意寻找话题,不必勉强搭话,偶尔会抬起头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什么都不必说,什么都已经说了。
原来相爱的两个人,只要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没做,心里也是满足的。像是心里有一个杯子,被一点一点地斟满了。
暮色慢慢沉落下来,天边从橘色过渡到紫色,再过渡到深蓝。许是快过年了,远处隐约传来了鞭炮声,然后有烟花腾空而起。
先是零星几声闷响,像有人在试探着敲击夜幕的大门。然后一发接一发地在夜空中炸开,把深蓝色的天幕染成五彩斑斓的颜色——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像是一朵朵在黑暗中骤然盛开又迅速凋零的花。
贺念初站在民宿的小露台上,双手搭在栏杆上,仰头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又缓缓坠落,像是一场盛大而短暂的告别。
季听站在她身旁,看她被烟花照亮的脸庞,看她微微仰起的下巴,看她眼中那一闪一闪的光。他伸出手,把她的肩膀揽得更近了一些。
贺念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往他身边又挪了挪,手臂贴着手臂,肩膀靠着肩膀,共享同一片带着海盐气息的晚风。
“明天回去吗?”季听的声音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显得很轻,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
“嗯。”贺念初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夜空中,“玩了那么多天,该回去上班了。”
说话间,又一朵烟花在漆黑的夜空轰然舒展,流光漫天,绚烂夺目。那朵烟花格外大,炸开时几乎照亮了半边天幕,金色的光雨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好美的烟花啊,”贺念初轻声说道,目光追随着那些正在坠落的光点,“可惜很短暂。”
季听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弦外之音,漫天烟火只是引子,藏在话里的心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短暂的沉默漫开。
“季听,谢谢你。”贺念初抬眸望他。
谢谢你给我这一段美好的回忆,谢谢你陪我走完这十天,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样一种感觉。
季听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身,低头吻住了她。很短暂的一个吻,浅尝辄止,像烟火掠过夜空,转瞬便分开。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一个干净的、克制的、带着所有未尽之言的道别。
贺念初站在原地,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回去睡觉吧,我困了。”
“好,”季听说,“那走吧。”
漫天烟花依旧此起彼伏地绽放,绚烂的光影落在两人身后。没有人再继续言语,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舍、遗憾与贪恋,尽数淹没在海风与持续不断的烟火声响里。
回到S市,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把车厢内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岸线变成了密集的建筑群,从自由的风变成了拥挤的霓虹。
贺念初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从一个不切实际梦里醒来。
出门的时候只是一个22寸的小箱子,轻装简行;回来的时候行李却莫名多了好多——古镇买的陶笛,手工扎染的方巾,贝壳穿成的风铃,路边摊上淘来的旧书;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和纪念品,零零碎碎地堆在后座。
季听帮她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拎上楼,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放在玄关处。他站在那堆袋子旁边,看着上面印着各种古镇logo的购物袋,笑了一下,
“你父亲对你好吗?”
没有什么铺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机会问出口。
贺念初正在整理袋子的手停了一下,指尖捏着那只贝壳风铃的绳子,轻轻捻了一下,贝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告诉我好吗?”季听又问了一遍,他准备好了听,无论答案是什么。
放下手里的风铃,贺念转过身来。靠在玄关的柜子边,“不管怎么说,他都把我养大了。”
“我是问他对你好不好?”
贺念初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要不是他们,我现在还是个孤儿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
“你觉得他为人怎么样?”季听换了一个角度问。
贺念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用词。“对我而言,算不上一个好父亲。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市长。”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准确性,“要不是他把我领回家,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人总得学会感恩,你说对吧?”
她接受那些不完美的过往,接受那些缺失的父爱,接受命运给她安排的这条并不平坦的路,她感念养育之恩,却也无法忽视那些难以释怀的隔阂。
“嗯。”季听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得去一趟我姐那里,她有事找我。你记得吃晚餐,别饿着。”
“嗯嗯。”贺念初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门口。
季听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见。”
贺念初站在玄关处,看着面前那一堆花花绿绿的袋子,发了一会儿呆。那些袋子里装着这十天里所有的阳光和海风,装着她小心翼翼收藏起来的每一块快乐碎片。
她弯腰,把那只贝壳风铃从袋子里拿出来,走到窗边,挂在了窗框上。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贝壳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叮叮咚咚,像是把海边的声音带回了这座城市。
“舅舅!”
开门的是吴沐阳。小家伙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颗忽然点亮的小灯泡,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声,然后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句:“妈!舅舅回来了!”
季听弯腰揉了揉他的头顶,吴沐阳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沙发前继续看他的动画片。画面一闪一闪的,主角正在屏幕上大喊着某种必杀技的名称,但吴沐阳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舅舅的到来分走了一半,时不时扭头往这边瞟一眼。
“姐。”季听走到厨房门口,叫了一声。
陈麦香正围着围裙在水槽边洗东西,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手上还滴着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瘦了、有没有累了,有没有在外面吃苦。
“小听你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没有,你给我做点吧。”
陈麦香没多说,转身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葱花、火腿肠,利落地开火热油。锅铲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鸡蛋液倒入热油中发出滋啦的声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她一边翻炒一边开口:“你老实跟我说,这段时间你去哪了?手机怎么关机了。”
季听靠在厨房门框上,“去旅游散心了。不想被打扰,就换了个号。”
“原来是去散心了。”陈麦香把炒好的蛋炒饭盛进盘子里,语气里那层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一些。她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又递了一双筷子给季听,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贺念朝到处问你去哪儿了。”
季听低头看着那盘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粒粒分明,葱花和火腿肠丁点缀其间,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谢谢姐。”
没有接贺念朝那个话茬。
贺念初拉开随身的包,摸出出一个小方盒子,盒盖轻轻掀开,里面躺着一对银质素戒,没有繁复的雕花,只是两枚光洁的银环。安静地嵌在绒布槽里,一大一小,互相依偎,像那天傍晚在古镇银器店里,老师傅锤打下定型的模样。
这是海边旅途里,季听送给她的。
贺念初从盒子里取出属于自己的那枚,套在左手尾指上。银环穿过指节,滑落到指根,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扬起手,银戒在光线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柔和的光晕。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说明天见。
可他是不是忘了,今天,已经是第十天。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台历。15号被一支红笔圈了起来,圈了很多遍,笔迹重叠在一起。旁边那些被划掉的日期,1号到10号,每一条横线都像是她亲手画下的刻度,记录着一段倒计时的旅程。
标记好的终点,如期而至。明天一到,所有沉溺在海风与落日里的温存,都该收回了。那些笑声、那些拥抱、那些在沙滩上留下的脚印、那些在双人自行车上同频的心跳,都将被归类为“回忆”,存入某个需要刻意翻找才能触及的角落。
她慢慢蜷起手指,尾指上的银戒被掌心轻轻裹住。窗边的贝壳风铃还在叮咚作响,那是他们一起在海边挑的贝壳,每一片都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每一片都听过同一片海的声音。它们依旧回荡着海边的余音,却再也留不住转瞬即逝的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