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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6章 四十九时辰 风劫来得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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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四十九时辰
风劫来得比谁都急。
他们从废井赶回寨子的时候,寨墙上的草已经被魔气熏成了枯黄色。空气中那股烧焦头发混铁锈的味儿浓了十倍不止,呛得人嗓子眼发苦。
夏云舒的脸色比晨雾还白。
他一路上都在用左手捂着右袖口,但钟离看见了——他袖子底下透出来的不是血,是金色的光。细细的,像裂缝里漏出来的烛火。那是尾巴的断口在渗灵。
“你撑得住吗?”钟离问。
“死不了。”他脚步没停,声音倒是稳的,“先补漏。”
寨子东边的墙皮已经被风劫剥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泥胎里嵌着两根交叉的骨头——不,是尾巴的断骨,在魔气侵蚀下正在慢慢变黑,像两根被火燎过的木炭。
钟离伸手去碰,夏云舒一把拦住她。
“别碰。断了会反噬。”
“那怎么办?”
他没答,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碎瓦砾,在掌心碾成粉。然后他解开腰间的算盘,拨了两下珠子,把算盘珠子的粉末混进瓦砾粉里,搓成一根细条,沿着裂缝嵌进去。
“暂时封住。但撑不过今晚。”
“今晚还有第二波?”
“嗯。”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地下那个东西翻了身,裂缝从墙根往下延伸了三寸。再不补,明天寨子就塌一半。”
钟离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白衣被汗浸透了后背,左肩塌着,右手在发抖——不是昨晚那种细微的颤,是整个小臂都在抖,像提着一桶快洒出来的水。
“你用裂帛。”她说。
夏云舒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裂帛?”
“昨天你念咒的时候我听见了。”她没说是怎么听见的——在静止的时间里,声音被抽走,但咒文像刻在空气里一样,她用眼睛“看”到了那些字,“回溯一刻钟,对吧?把墙皮恢复到被剥之前的状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
“裂帛是第三式。”他说,“代价不小。”
“比微澜大?”
“大很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溯时间会磨损记忆。不是我的记忆——是施术者周围人的。随机丢。你可能会忘掉一段经历,一个人,甚至一种技能。”
“忘了就忘了。”
“你不怕?”
“怕。”她很诚实,“但墙塌了大家都得埋。”
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好。”他说。
裂帛的施法方式比微澜复杂。
夏云舒没有插手指进胸口,也没有咬破舌尖。他坐在寨墙根下,把算盘放在膝盖上,拨了三下珠子。然后他闭上眼,指尖触到腕间的铃铛——那道裂缝还在,铃铛哑着,不响。
他默念咒文。
这一次,世界没有停。而是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然后开始倒流。
钟离看见墙皮一片一片地往回长,从地上飞回墙上,裂缝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合,泥巴重新粘合,骨头上的黑气缩回去,退进地下。
时间在倒退。一刻钟。十五分钟。
但倒流不是匀速的。有些片段跳得很快,像书页被风翻过去;有些片段慢得像蜗牛爬,一草一木都看得清。
钟离站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疼,是一种空,像抽屉被抽走了一格。
她没在意。
施术结束的时候,夏云舒吐了一口血。
不是嘴角渗出来的那种,是喷出来的。血溅在寨墙的泥皮上,瞬间被吸了进去,像墙渴了很久。
他弯着腰,咳了两声,每咳一声都有血丝从指缝里漏出来。
“夏云舒!”
她冲过去扶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件空袍子。
“没事。”他喘着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擦嘴,“裂帛的反噬……不是即时的。是延后的。记忆磨损会在接下来四十九个时辰里慢慢发作。”
“四十九个时辰?”
“对。所以我要抱着这只狐狸,坐满四十九个时辰。”
他指了指墙角。那里蹲着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三条尾巴,瘸了一条腿,正歪着头看他们。
钟离愣住了。
“你……要抱一只狐狸坐两天两夜?”
“不是普通的狐狸。”他慢慢直起腰,“这是寨子里的护寨灵狐,妖力最纯。我抱着它,它的妖力会顺着我的经脉走一圈,把裂帛漏掉的灵力补回来。不然下次施法,铃铛就不是碎一道缝那么简单了。”
“那我帮你看着。”
“不用。”他走过去,弯腰把小狐狸捞进怀里。狐狸很乖,没挣扎,只是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袖口,像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
夏云舒抱着狐狸,背靠寨墙坐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狐狸趴在他胸口,三条尾巴垂下来,搭在他手臂上。
“四十九个时辰。”他闭上眼,“别让人来打扰。”
钟离站在那里,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怀里那只狐狸缩成一团,呼吸很轻,和他的一起一伏。他的手搭在狐狸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转身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那里,白衣上沾着血和泥,怀里抱着一只三条腿的狐狸,闭着眼,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风从北边吹过来。这次没有魔气,只有很凉的晨风。
第一个时辰过去的时候,钟离去厨房熬了一锅红薯汤。她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发现夏云舒的眉头皱着,像是睡着了也在疼。她把碗放在他手边,没叫醒他。
第三个时辰,深深溜过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这样要坐多久?”
“四十九个时辰。”
深深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默默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放在他脚边。
第六个时辰,天黑了。钟离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夜风很凉,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他和狐狸身上。
第十二个时辰,狐狸醒了一次,舔了舔他的下巴,又睡了。
第二十个时辰,钟离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团金色的光雾,和那只小狐狸。这一次小狐狸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
第三十六个时辰,夏云舒睁开过一次眼。他看见钟离趴在对面椅子上,外袍盖在他身上,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缩着脖子在打哆嗦。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狐狸换了个位置,腾出一只手,把她的外袍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第四十九个时辰。
天亮了。
夏云舒睁开眼。狐狸从他怀里跳下来,伸了个懒腰,三条尾巴晃了晃,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试着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钟离从椅子上惊醒,伸手扶住他。
“好了?”她问。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灵力补回来了。但……”
他忽然停住。
“怎么了?”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疼,不是疲惫,是一种……像是刚发现丢了什么东西又不敢确认的神情。
“你刚才叫我什么?”
“……夏云舒啊。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可能坐太久了,有点恍惚。”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钟离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想记点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笔是有的,但纸呢?她记得自己带了纸,放在门框上。昨晚……不,前天晚上,她明明把一张纸压在门框底下。
她去找。门框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又去翻桌子。抽屉里有一叠空白的纸,但没有她写过的那张。
她明明写过字的。她记得自己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什么来着?
她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不认识。不是不认识那个字,是不认识自己的笔迹——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写字的。
手在动,但脑子里的那根线断了。
她提笔想记什么,写出的字像蚯蚓爬。
“夏云舒。”她叫了一声。
他站在门口,背影顿了一下。
“我……”她看着纸上的字,“我好像不会写字了。”
他没有回头。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我替你记着。”
他走进屋里,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最后一行的墨迹是新的。
“第四十九个时辰,她忘了怎么写字。这笔账,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