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7章 莫姥姥 第7章 莫 ...

  •   第七章莫姥姥与井底账
      那天下午,钟离入南荒下以来第一场雨。
      细细密密的,像天上有人拿筛子筛水。雨丝斜斜织过寨墙,把墙头上蔫了半个月的枯草淋得抖一抖,竟慢慢挺直了腰,绿出一层怯生生的新色。东头白菜地里,刚埋下去三天的七锭银子在泥底下捂着,白菜苗被雨点砸得一颤一颤,嫩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倒比晴天时精神了许多。
      深深蹲在厨房门口,脚边三只碗排成一列——大的接雨水泡茶,中的接半碗煮粥,小的盛了浅浅一层,说是要拿去祭灶王爷。他拿手指戳了戳大碗的水面,水纹一圈圈荡开。
      "这雨下得好。"深深很认真地说,"再不下,东头的白菜真要旱死了。族长埋的那些银子白瞎。"
      钟离靠在廊柱上编一根草绳:"银子又不吸水。"
      "银子不吸水,可银子能壮胆啊。"深深理直气壮,手指又戳了一下,"白菜知道自己根底下有钱,心里踏实,根就扎得深。这叫心理暗示。"
      "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自己想的。"深深抬起头,一脸笃定,"我现想现卖。"
      钟离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狐狸寨的日子。吵吵闹闹,鸡毛蒜皮,像一锅永远架在小火上的白菜汤——没什么大料,但一直冒着泡,冒着冒着,一天就过去了,一百年也就过去了。
      深深搁下碗,忽然偏了偏头,侧耳听了一息。
      "怎么了?"钟离问。
      "没什么。"他搓了搓耳朵尖,"就是今天的雨声不太对。"
      "哪里不对?"
      "平常雨落在瓦上,是啪嗒啪嗒的。"深深望向东南方向,眉头皱了一下,"今天有几声是'叮'的。"
      钟离当时没在意。
      深深这只狐狸,平日里除了吃就是吃,但莫姥姥走之前说过一句话——"这小子的耳朵是全寨最灵的,生在青丘能听出三里外一只兔子踩断了几根草。"这话钟离后来才听夏云春转述。等她回想起来,才晓得深深那句"叮",已经把祸事藏进了一句家常里。
      傍晚雨停,天边裂开一道橙红色的缝,光铺在水洼上,像谁泼了一盆碎铜。
      那几声"叮",不是雨打瓦片——是雨丝溅在铃铛上。不是她腕上那只。是从东边传来的,极远,极轻,像有人在风里弹了一下指甲。

      夏云春从东边巡回来,袍角沾着新泥。他左手垂在身侧,稳稳当当。
      钟离已经学会不看他的脸,看他的手。手不抖,说明第三个界碑的裂缝没再扩大;手指若往袖子里缩,说明他看见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今天手是稳的。她替他把悬了一下午的心放回肚子里。
      他进门,很自然地侧身去摸腰间的算盘——手在半空顿了一瞬,像摸了一回空气。三息之后,那只手改去端桌上的凉茶,若无其事。
      算盘三天前不在他身上了。看着钟离歪头,夏云春才想起来。
      他把它抱到莫姥姥的土房,搁在她炕头——那地方她用约莫有八千年,枕头边的布面被磨出一块浅窝。他刚把算盘放平,就看见枕头底下露出一截东西的角。
      是一只旧锦囊。巴掌大,料子是发白的青缎面,角上缝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莫姥姥的手艺,绣什么都是飘逸的歪。锦囊的口拿红绳系着,系得很松,像系的人没打算让它系太久。
      他解开红绳,倒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他没问人。把纸和锦囊一起揣在怀里,揣了三天。
      此刻他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可让云舒当家。"
      正面六个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莫姥姥的字从来如此——她打人很准,写字很飘。
      他翻过来。背面有一小片洇开的痕迹,把丝线都泡松了——不是茶水,倒像泪,或者像枣花酿。洇开的地方原本有字,模糊不清。他把纸凑到灯下,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也可让你当家。"
      多了一个"你"。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夏云春忽然问。
      "哪个你?"
      "她没说。"他把纸折好,重新塞进锦囊,系上红绳,揣回怀里,"她从来什么都不说全。"
      那天他喝了半壶枣花酿。
      莫姥姥说过:这孩子喝半杯脸红,喝一杯说实话,喝两杯唱歌。钟离至今没听过他唱歌,但此刻他颧骨上浮着两团淡红,像干裂的河床上忽然洇出两片水痕——他是枯了太久的木,如今才见着一点春的意思。眼神比平时慢了半拍,话比平时多,多出来的那些,一字一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万年不化的冰面底下,忽然有水流过了。
      她没听过他唱歌。但她听过他叹气,听过他算账,听过他喊深深吃饭。现在他坐在灯下,声音里带着一点微醺的哑,不重,刚好够让她编草绳的手指无端缠错了一股。
      她把那股错掉的草绳拆了重编,没抬头。
      这就是"说实话"的量。
      "她第一次到南荒,不是来住的。"他说,声音里的哑被酒泡得更软了一点,"游猎的狐狸,走到哪儿算哪儿。青丘出来的,走过昆仑,去过归墟,三界里能叫出名字的去处她都逛过。她自己在灶台上跟我讲过一回,说'人这一辈子,别的不敢说,故事管够'。走到哪儿听一耳朵,记在心里,然后走。"
      "那她怎么就留下了?"钟离问。
      "她说这儿的风向对。"夏云春灌了口酒,"这话我琢磨了两百年,没琢磨明白。风向怎么就叫对了。"
      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搁得很轻,杯底只碰出一声。
      "但我晓得她为什么留下来。"他说,"她猎的不是兔子,是故事。"
      窗外又落了几点雨,打在瓦上,啪嗒,啪嗒。
      "一个山坳,一群残尾狐狸,天天打,打了几百年也没真打死过一个。"他慢慢说,"搁别处这叫乱。搁她眼里,这叫有得看。"
      深深端着萝卜干和蒸红薯进来,正好听见尾巴。他把碟子往桌上一放,脸凑过来:"讲姥姥?"
      "讲你姥姥。"
      "那我得听听。"他一屁股坐下,"我只知道她把我从北边捡回来的,别的都是听阿三说的,阿三那货讲什么都得添两条腿。"
      夏云春没赶他,往下讲。
      "她本来只是路过这个山坳。那时候这儿不叫狐狸寨,叫无尾坳——住的多半是尾巴不全的狐狸,天生短的和打架断的凑一堆,谁也不服谁,天天打。她藏在后山那棵老槐树上看了三天。"
      "看什么?"
      "看我们打。"夏云春说,"她后来跟我说,这群狐狸打架不是为了抢地盘,是因为没规矩。没规矩就没安全,没安全就只能靠打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四天她下来了,走到火堆旁边,一句话没说,把三长老拎起来摔在地上——那会儿三长老是这坳里最横的,一巴掌能拍碎獠牙。她踩着他的背,问了一句:'还有谁?'"
      深深咂咂嘴:"她踩的是三长老,问的是所有人。"
      "对。"夏云春看了他一眼,"这话你倒听懂了。"
      "我又不傻。"深深嘟囔,"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所有人都服了。"夏云春喝了口酒,喉结动了一下,"她立了寨子,定了规矩,只三条:不许偷同伴的东西,偷外面的可以;不许月圆夜现原形,怕吓着人;不许问姥姥从哪儿来。第三条是我求她加的。"
      "你为什么加这条?"钟离问。
      "因为前两条谁都记着,第三条谁都想问。"他说,"她这个人,你可以怕她,可以赖她,不能打听她。打听出来的姥姥,就不是姥姥了。"
      深深笑得直不起腰。
      夏云春也笑,笑得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她不喜欢当族长。"他接着说,"她说管人比管账难,账不会顶嘴。她管了三十年就烦了,开始满世界跑,一走几个月,寨子丢给三长老代管。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回来——东荒的伞、昆仑的雪、归墟的一块破瓦。破瓦她供在案上当宝贝,问她是什么,她说'这是一个故事的骨头'。"
      他停了一下。
      "她也是这么看我的。"
      深深的笑没了。
      "我头一回见她,是在河沟里洗脸。"夏云春的语气平下来,"那时候我刚到南荒,还没进寨子。她路过,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说:'小狐狸,你眉心有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眉心。那道铜锈色的裂纹此刻藏在皮肤底下,看不太清,但钟离知道它长了一寸。
      "她说那是铃铛印。别人封进去的禁咒,手法很高明——不是硬封,是'诱封',拿一只铃铛把本命灵力一点一点引出来,锁在里头。封得你活着,但永远差一口气:差一点化形,差一点修满,差一点活过三十。"
      "谁能下这种咒?"
      "她说三界之内不超过三个。她一个。青丘白止帝君家那位老太医一个。"他顿了顿,"第三个她没说。她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问急了就说'你不用知道,知道多了命不长'。"
      钟离想起井边、想起账本、想起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她没接话。
      "她替我解了一百年。"夏云春说,"解完那天她盯着我眉心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她说:'解开也不全是好事。这个印封你的灵力,也封你的命数。如今命数露出来了,我反倒看不透了。'"
      深深问:"所以她收留你,是因为那个咒?"
      "不全是。"夏云春摇头,"她说我'没定性'。像水,倒在什么器皿里就是什么形状。她说水最怕的不是脏,是没处倒。所以她给我找了三个器皿。"
      "哪三个?"
      "一个寨子,一把算盘,一只铃铛。"
      他把手伸出来,腕上的铃铛在灯下一动,□□那道磨亮的旧痕泛出一点温吞的金。
      "寨子让她管,算盘让她传,铃铛——"他收回手,"铃铛是我自己的。"
      厨房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开了,噗噗地顶着锅盖。
      "姥姥走了三年了?"深深忽然说。
      "三年。"
      "没信儿?"
      "没信儿。"
      "她以前走之前都会说一声的。"深深把一块红薯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上回她去不周山,走十二年前给我留了半罐糖,说'省着吃,吃没了说明我还没回来'。我的糖两年前就吃完了。"
      夏云春没答。
      "这次没说。"他过了很久才道,"那天早上我起来,屋子是空的。炕上被子叠好了,灶台上一锅粥,还是温的——说明她天没亮就走了。门口放了一双新鞋。"
      "鞋怎么了?"
      "鞋底纳了九层线。"他说,"走远路才穿九层。近路三层就够。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双鞋就是话。"
      深深把脸皱起来,红薯也没嚼完,就那么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姥姥不是不告而别。"
      "那是什么?"
      "是怕咱们拦她。"深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像怕说大声了这句话就不作数了,"她这一辈子谁也不怕,就怕有人舍不得她走。"
      夜里,钟离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还留着傍晚那股雨后的土腥气。脑子里转着前天晚上的事——她把踩碎的桂花糖一片一片拼回去,用糖纸裹住,塞进门框和墙的缝里。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糖纸还在,糖被一队黑蚂蚁啃了大半,剩下的黏在纸上,像一摊化了的琥珀。
      他弯腰把糖纸取出来,翻过背面。上面有几个极小的字,是她拿指甲刻的。
      他看了很久。
      "写的什么?"
      "……没什么。"
      他没追问。把糖纸折好,收进袖子。
      还有那碗小米粥,飘着一片白菜叶,甜的。不是糖——是埋了银子的地里,长出来的第一片叶子居然是甜的。
      这些事挤在她脑子里,像一锅粥煮得太满,咕嘟咕嘟往外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