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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废井
南荒的晨雾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不是飘下来的,是像水一样从泥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陈年艾草和烂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钟离醒得早,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一团的白在脚边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金纹还在。昨晚从寨墙回来之后,那道纹路非但没淡,反而往肘弯方向爬了一寸。摸上去微微发烫,像刚烙上去的。
“别看了。”
声音从廊下传来。夏云舒坐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破茶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他还是那身白衣,袖口洗得发灰,左袖的褶皱比右袖深一些——那是昨晚拢袖遮伤时压出来的。
钟离没说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晨雾打湿了她的鞋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今天去坠昙教遗迹。”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吃白菜。
“坠昙教?”
“三百年前南荒一个邪派,专门挖古墓盗法器。”他抿了一口茶,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了,“后来被雷劈了,整个教埋在沙丘底下。昨天夜里地气翻了一下,露出半截井口。”
“跟我们有关?”
夏云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关。”他说,“井里有东西在叫。铃铛的调子。”
钟离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腕间的旧铃铛——那是她自己的,从下界就带着,一直安安静静。
“你那个铃铛,昨晚碎了一道缝。”夏云舒忽然说。
钟离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他放下茶壶,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吧,再晚魔气上涌,井就封了。”
坠昙教遗迹在寨子西边七里,穿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就到。
说是林,其实只是一排排半截的枯木桩子,枝丫朝天张着,像死人的手指。地上全是碎瓦砾和风化了的石碑,踩上去嘎吱响。
夏云舒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钟离注意到了——他的左肩微微塌着,走路时重心偏右,像在刻意减轻左半边身子的负担。昨晚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你伤——”
“到了。”
他停住脚。
面前是一个塌陷的沙坑,直径约两丈,坑底露出半圈青石井沿,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沿上歪歪斜斜刻着几个字,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清。钟离眯着眼辨认:
坠昙废井,入者绝魂。
“好大的口气。”钟离嗤了一声。
夏云舒没接话。他蹲在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铲——铜的,柄上缠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褪成粉色。他沿着井壁一侧开始挖,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剃头。
钟离也蹲下来看。
沙土下面埋着东西。先是几块碎瓦,然后是半截朽木,再往下——
“叮。”
铲尖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金属。声音很脆,带着一点回音,像敲在薄胎瓷上。
夏云舒把周围的沙拨开,露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乌黑,照不出人影,背面铸着繁复的缠枝纹,正中嵌了一颗暗红色的珠子,像干涸的血。
“伪东皇镜。”夏云舒捏着镜边翻过来看了一眼,语气像在说假银子,“三百年前坠昙教批量铸造的赝品,说是能照出前世因果,其实就是块镀铜的破铁片子。”
“你见过真的?”
“见过。”他把镜子丢给她,“真的东皇镜照出来是一片空白——因为东皇钟本身就是空的,它照不出自己。”
钟离接住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镜背的缠枝纹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
"借光阴一瞬,还宿债三分。"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行字,和昨晚夏云舒咬破舌尖施法时她隐约看见的咒文,像是一个出处。
“铃铛。”夏云舒忽然说。
钟离抬头。
他从井沿上站起来,走到井的正上方。晨雾这时候已经散了大半,阳光斜斜地切进沙坑,把井口的影子拉成一条细线。
他抬起左手,腕间的旧铃铛在阳光下泛着暗铜色。那道裂缝从铃腰一直延伸到□□,像一张微张的嘴。
“你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手指一弹,铃铛脱手飞出,划了一道弧线,坠入井中。
没有水声。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叮。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铃铛在井壁上弹跳着往下滚。
钟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
什么也看不见。井很深,黑漆漆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然后光来了。
不是火光,是磷光。幽绿色的,从井底一点一点浮上来,像水草在暗河里漂。磷光越来越亮,照出了井壁的轮廓——
井壁上凿着九个龛。
每个龛里都蜷着一具白骨。
钟离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具。九龛。九具枯骨。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半截手臂。白骨在磷光里泛着惨白的光,像九盏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数了数。第一龛,第二龛,第三龛……
第一龛里没有骨头。
只有一只锈迹斑斑的铃铛,和井底那道裂缝里卡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是她的第一个身体。”夏云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钟离转过头。
他站在沙坑边缘,逆着光,脸看不清。但钟离看见了他的影子——影子的轮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一条尾巴。是九条。
九条尾巴的虚影从他背后展开,像一面残破的扇子。但那些尾巴不是毛茸茸的,而是焦黑的、枯槁的,像被火烧过的炭条,只有三条还勉强保持着形状,其余六条断的断、碎的碎,末端冒着一丝丝黑烟。
九尾枯焦如炭,只剩三条实的。
钟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咬破舌尖,血滴在铃铛上,世界停顿了三息。他走进静止的时间里,把肋骨……不,是把某种东西钉进了裂缝。她当时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现在她看见了。那不是肋骨。是尾巴。是他九条命里的两条,被他亲手折下来,钉进了寨墙的裂缝里。
"你——"
"别问。"他说,影子里的尾巴慢慢收了回去,"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钟离低头看着井里。磷光还在往上浮,照得九龛白骨清清楚楚。她忽然觉得头晕,眼前闪过一些碎片——
金色。全是金色。
她看见一团金色的光雾,在黑暗的钟内虚空里飘荡。光雾没有形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然后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红色——是一只小狐狸,很小,身上全是血,九条尾巴断得只剩三条,一瘸一拐地走到光雾面前。
小狐狸抬起前爪,爪子里捏着一只铃铛。
它把铃铛挂在光雾上。
光雾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然后光雾伸出一根细细的金色触须,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额头。
小狐狸笑了。
钟离猛地闭上眼。
画面碎了。
她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扣着井沿的青石,指甲缝里嵌进了苔藓。
"你看见了。"夏云舒说。不是疑问句。
"……小狐狸。"钟离的声音在发抖,"它把铃铛给了——给了一团光。"
"嗯。"
"那是你?"
沉默了很久。
"是十万年前的我。"他说,"那时候还没有夏云舒这个名字。"
晨风从胡杨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钟离站起来,腿有点软。夏云舒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指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凉得像井水。
她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在抖。不是昨晚那种细微的颤,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你的尾巴。"她说。
"不碍事。"他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三条够用了。"
"够用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勉强。
"够给你当梯子。"他说,"井底那九龛,是九张账单。第一张是铃铛,后面八张——"
他没说完。
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叫,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了。魔气。比昨晚寨墙那边浓十倍。
夏云舒的脸色变了。他一把抓住钟离的手腕,往沙坑外拖。
"走。风劫提前了。"
钟离被他拽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废井。
井里的磷光还在亮。九龛白骨在幽绿的光里沉默着,像九张摊开的欠条。
第一龛里那只锈铃铛,在磷光中微微晃动。
没有风。
但它响了。
叮。
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十万年前的梦里传来的。
【章末彩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