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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现世报 龙火得水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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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阜民巷有家不起眼的门脸,一间半宽的铺面,一门一窗简朴清净,窗外廊下颇讲究地设有坐凳楣子供人歇脚。门上没挂任何招牌,透过开敞的槅扇门,可以看到长柜上方高悬着“惠兰坊”三个大字,书体朴拙典雅,书墨流光溢彩,近看才知,那是一幅字绣,被匠心独运地用作了牌匾。
赭色长柜后,齐氏娴静地坐在窗边,手持绣绷拈针弄线,身后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绣品。
这家有些年头的绣坊,主人正是齐氏的姑母齐惠兰。提及惠兰坊的当家人,龙泉县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齐惠兰自幼善女红,一手衣线绣工尤为精妙。她也曾如愿嫁给青梅竹马,丈夫却在新婚时被征召出征,战死疆场。斯人已去,无处安放的悲凉与思念唯有靠绣活化解。她的绣品鲜明大气、结实耐穿,颇受寻常百姓喜爱,名气渐渐传扬出去,她便开了这家绣坊。
贺明珰进宫后,齐惠兰见齐氏思女心切,怕她一时想不开,从叫她帮忙照看门脸,到后来干脆将绣坊交给她打理,自己则搬去城郊跟兄弟同住,种田养鸭。
齐氏自觉承了姑母这么多年的情,才得以有个寄托,苟活至今。如今贺明珰已还家,她断没有道理继续“占着”绣坊,是以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盘算,如何体面地将绣坊交还给齐惠兰。
“阿姝!”伴着窗外一声熟稔的招唤,一转眼,贺荀已火急火燎地一头扎进铺来。
齐氏放下绣绷,迎出柜外,“今日怎生这般早……”
“出事了。”贺荀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老五说厚安街失火,我不放心明珰。阿姝,我先回去瞧一眼,要是无事,我再来接你!”
齐氏闻言脸色大变,亟亟攥住他的衣袖,“他爹,我跟你一道吧!”。
“我就是怕你听到些风吹草动乱跑一气,才特来支会你一声。若是大火真殃及到咱家,明珰刚回来,人生地不熟的,除了这儿还能投奔哪儿?!你若也不在,她岂不是要扑个空?”
就在二人拉扯的光景,槅扇门后“呼咚”一声闷响,也不知是谁走路不长眼撞门上了,似又传来一声嘀咕,“是不是这儿……”
夫妻二人闻声双双定住,定睛一瞧,就与门后探头出来的贺明珰对上了视线。
“爹?阿娘?”贺明珰喜不自禁,“嗳,这绣坊门脸藏得也忒深了些,怎么也不挂个招牌,倒叫我一顿好找。”
齐氏一把将她扯到跟前上下打量,“没被火燎着吧?”
“爹娘也得着信儿了?”
贺荀如释重负,回身在厅中的椅子上坐下来,“火有多大?”
“爹爹放心,那火十之八九烧不过德和巷,就算宁安府的火甲兵不出动,恐怕龙王他老人家也会出手。”
齐氏“啧”了声,“这张嘴真讨打,连龙王都敢编排!”
贺明珰老实道:“老话说‘水缸出汗,不用挑担’,离家前我摸过水缸……”
她话音刚落,外头天地暴闪骤亮,说时迟那时快,“哐嚓”巨响,天崩地坼一般,房子都跟着震了震。
这突如其来的天雷让贺明珰亦吃了一惊,不由失神喃喃,“我刚说什么来着……”
回过神来的齐氏毫不手软地在她嘴上拧了一把。
酣畅淋漓的大雨一直下到午夜,多少人彻夜未眠。
晨钟鸣尽,宝芝堂的伙计刚卸下门板,两个蓬头垢面浑身黢黑的壮丁便撞进门来,“大夫来了么?”
这明眼人一瞧,不用问也知是打火场里出来的。大查柜赶紧问一嘴:“咱这儿的大夫术业各有专攻,二位哪儿不爽利,咱也好给您举荐合适的大夫。”
就听架着人的那个道:“我二哥昨夜扑火时抻着了膀子上的大筋,原本也没在意,后被那大雨一浇,直呼背疼!”
大查柜一听,一迭声喊月白来,“快快快!好生搀扶着,去请谈坐堂!”
一阵嘈吵忙乱过后,二人被七手八脚地送进了后院山房的诊堂里。
谈稔紧随而至。
月白将情况简单一说,谈稔颔首,“去请周大夫,就说另有外伤要处理。”说完,褊起袖子,弯腰摁了摁伤到筋骨的火甲兵后背,沉静的视线却转向他坐在一旁的兄弟,“你的脚底被什么扎了?”
“六郎?”趴在榻上的伤兵艰难地扭过头来,试图看一眼弟弟的脸,却因扯到了伤筋疼得额际青筋暴起。
“二哥,我没事……”被唤作六郎的后生本想避重就轻再宽慰自家哥哥几句,哪知谈稔掀眼朝他淡淡一瞥,即似泰山压顶,他不由讪讪地噤了声。
不多会儿工夫,又一位中年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正是宝芝堂擅治外伤的大夫周勖。
双手捻针的谈稔用眼神点了点六郎。周勖会意,只扫了一眼伤口,心中便有了计较,“月白,替我叫竹筠过来。”
竹筠是周勖一手带起来的徒弟,心细、踏实、利落,行事颇有师门之风。别看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可一旦周勖跟前需要帮手,能顶上去的,也只有他。
“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
“敝姓冯,大伙儿都喊我六郎。”
简单的一问一答后,周遭只剩周勖摆弄药箱的动静。这山房是昨夜为接应火灾伤患临时布置的,面阔三间,中间没有任何墙壁遮挡,空荡得好似苍蝇拍拍翅膀都能有回音,是以那瓶瓶罐罐和金属器具轻击的声响,便在人耳中无限放大,进而化作一把钝刀子,滋滋啦啦地在心尖肉上剌起来——不疼,却磨人。
就在冯六郎忐忑难捱的当口,听见门口有人叫了声“师父”。
周勖眼都没抬,只吩咐道:“竹筠呐,点苍术、备睡圣散、三七粉。”
“是。”
冯二郎被银针定在竹榻上,一听周勖叫备的东西,心头隐觉不妙,闷着头问,“大夫,我弟弟的伤很棘手么?”
周勖耐心解释道:“被尖锐之物扎到,伤口长且深,加之又在脏水里浸泡过久。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一旦疡溃……”
冯二郎越听越心惊,忍不住心疼又愧疚地冲他弟弟吼:“要不是被大夫瞧出来,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
这时,竹筠去而复返,回禀道:“师父,大查柜说,昨夜县衙来人,征调了不少特制药,睡圣散得现制了。”
月白一撇嘴,“好家伙,这是松香拔毛一根不留哇!”
周勖苦笑,对冯六郎道:“没有麻药,恐怕就得辛苦小兄弟忍一忍了。”
一旁的谈稔冷不丁开口:“倒也未必。以针行气,气至则痛止,或可一试。”
周勖眼前一亮,顿觉豁然开朗,“对啊!有谈坐堂在,还有甚后顾之忧!”
谈稔扭头交代月白:“你只同他聊天,未结束前,务必令他保持清醒。”
“是。”
谈稔与周勖各自净手,一个循经取穴,一个清理创口,配合得天衣无缝。
山房内四处弥散的雄厚苍术香中,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郎东拉西扯,有如窗外鸟鸣关关。
只听月白说:“我弟弟有个发小,家就住厚安街边上,昨儿听说那边大火,担惊受怕地哭了一宿,今早起来,眼都肿成一条缝了,还央着我带他去寻他伙伴。”
冯六郎仰面朝天地躺着,也不知怎的,月白的话他字字听得清楚,可那些字句往脑子里钻时,却像跋涉了一段极长的路。他迟滞地回他:“他伙伴家住哪块儿啊,厚安街也不是全着了。”一张嘴,舌头竟似不大听使唤了,吐字含混得像含了块石子。
谈稔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细节,扭过头来,沉声唤道:“宋月白。”
但凡稍稍熟识他的人,都听得出这声全名的诫告之意。
月白怕极了,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冯六郎的手,牢牢握紧,“树德巷!住树德巷!你可是知道?”
一听这个,冯六郎倒真不困了,反问一句:“你说树德巷?!”
“怎么?难不成……”月白心里一咯噔。
“不是你想的那样。大火压根就没烧过德和巷……不过,树德巷还是着了一家。”
月白听得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地直用眼风往谈稔那边瞟,生怕是自己差事没做好,以致冯六郎都开始说“呓语”了。
谁料谈稔也看了过来,面上无甚表情。这让惊惧交加的月白又急出一脑门汗,他用衣袖在额头拭了又拭,顶着谈稔的目光,硬着头皮跟冯六郎聊下去。
“六郎,你瞧你这说的……一会儿着一会儿没着的,到底是着还是没着?”
在一边都听不下去的冯二郎忍不住插言道:“小兄弟莫慌,我弟弟嘴皮子笨些,颠三倒四说不到点儿上。只问你要打听的那户人家,是不是在树德巷南头开酒肆的?”
“不是。”
“那就成,树德巷里着火的便是那酒肆,也并未殃及邻里。”
原来如此!月白如释重负,偷偷抬眼——谈稔不知何时已移开了目光。
被哥哥揭了短,冯六郎也不生气,憨直地笑笑,“不是最好,那家心术不正,自恃民不告官不究,却忘了还有天惩。”
“此话怎讲?”
“刚我就说你问对了人,我可是火甲军里的探马呀!”
原来,冯六郎便是昨日在树德巷同谢云畔、贺明珰打听门道的那个骑马后生。他将其中子丑寅卯娓娓道来,临末了道:“得了那位好心姑娘的提点,我便照她教的回去跟总甲复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店公还无理搅三分,一会儿说他乡野匹夫不懂这些规制,一会儿又说咱们火甲军无权硬拆百姓私宅,还扬言直问谁敢告他。”
月白听后都觉愤愤不平,“嚯!笑话!他不知道规制,盖房子的工匠还能不知?若没东家授意,他们能有几个胆。唉,连你们宁安府的都不放在眼里,真就没人奈何得了他么?!”
“有啊!”冯六郎指指天,“举头三尺有神明,官不管的天管。昨儿那个大雷听见没?真真个天雷勾地火,一眨眼的工夫那房子就着起来了。佛书里讲,‘龙火得水愈炽,人火得水则熄’,等他整个院子烧得差不多了,大雨刚好落下,你说这不是现世报又是什么?”
月白抚掌叫好,“话本都不敢这么写!实在是太解气了!”
就这会儿工夫,周勖已处理完伤口,敷药时嘱咐他:“这几日切勿沾水,最好别下地,你这伤得且将养一阵子呢。”
“啊?这可如何是好,总甲还叫我去打听打听那位姑娘的住处,说回头论功行赏,必定少不了她。”
月白拍胸脯,“这个好说,那位姑娘多大年纪、何等样貌?等我弟弟去寻他伙伴时一问便知。”
这可把冯六郎难住了,“……她面上系着帕子,只露一双眼睛,光听声儿感觉年岁不大,讲话字字分明,一丝不乱,像听人念话本,还怪好听的……唉呀!该不会是外地来探亲的吧……”
谈稔取针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滞,失神一瞬,脑中隐隐现出个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