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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业火降 容他、忍他 ...

  •   十方寺中,小沙弥头前带路,穿竹林、过石桥,循石径而登,俨然不是平素通往方丈寮的去路。
      谈稔也不问,就气定神闲地跟着。约莫走了一射之地,再回头,唯见主殿飞檐翘首已在萧萧古木中。拐进一道月洞门,小沙弥将他引到大悲阁旁的一座佛堂,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在此宽坐,师父稍后便来。”
      毒五月将至,时气已现潮热,寺内各殿宇门窗大敞。谈稔坐在蒲团上,举目便可透过长窗瞻望阁中菩萨低眉。不远处青山叠翠,檐铃叮咚,一只狮子猫翘着尾巴自廊下漫步而过,经过佛堂门前时,还朝里张望一眼,想是没料到会对上谈稔的视线,爪下一滞,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忽而一阵山风穿堂而过,吹皱墙上挂的“缘”字。谈稔敛眸,盯着茶盏中绽放的金丝菊,不知在想些什么。
      “观音座前,可有悟出什么?”伴着槛窗外一声问询飘落,一尊胖胖的大和尚灵巧地跨进佛堂。
      谈稔赶忙起身躬身行礼。
      寒暄过后,二人刚一落座,行知便留意到一旁的那包馍。
      谈稔顺着他的视线一瞧,当即会意,拎到二人跟前解开油纸包,避重就轻地解释道:“来时路上买的。”
      “善哉。”行知乐呵呵地捻起一只,掰了一半递给他,就这么吃了起来。
      谈稔来此之前是用过早食的,但长辈赐不敢辞,迟疑了一瞬,也只能送到嘴边。
      那厢大和尚边吃边咂摸味儿,冷不丁道了句,“有点像平素供桌上撤下的贡品味道,山门外买的?”
      谈稔险些被口中的馍卡住。
      廊下的狮子猫抻了个懒腰,轻车熟路地跃过佛堂门槛,在行知膝头蹭了蹭,扭身就到了谈稔跟前,盯着他手中的馍喵了两声。
      如此刚好,谈稔顺势将剩下的馍喂给它,若无其事地转了话茬,“今日您叫我来是为何事?”
      行知顺手摸了摸专心吃馍的狮子猫脑袋,“前些日子,郭家来此求签,说来也是不巧,连摇三次都是下,最后黑着脸走的。掐指算算日子,兴许与你同那郭家小姐的亲事脱不了干系,外应尚且如此,你这婚事,怕是得遇些波折……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眼下在楚地云游,行踪不定,我等信便是。”
      行知吹了吹热茶,没喝,又放下了,“昔日你在科举进身跟悬壶问世中选了后者,如今初心可有动摇?”
      “您何出此言?”谈稔不解。
      “修行之人虽讲勿涉他人因果,却也不是独善其身作壁上观。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世俗利害还是应当告知于你,尔后再交由你自行决断。”
      行知一双世事洞明的慈悲眼望着他,缓声道来:“你师父仁心仁术兼济苍生,虽居尘而不染尘,一如精金良玉,世间难觅。这般襟怀洒落之人,自是惯以君子之心度他人之腹,殊不知择亲并非他想得那般明朗,郭鹤年虽与他师出同门,却若竹柏异心,其志不合终将形同陌路……”
      谈稔心中聚起重重疑云,“岱川愚钝,师伯弃医行商,师父似乎不以介怀,还曾道只要学以致用,无有轻贵之分。”
      行知摇头,“郭鹤年野心勃勃,大有在商言政之意,但他又很清醒,心知即便涉入仕途,也离朝廷核心很远。是以近些年他布施四方,广结官缘,尤重储闱一脉,显是有意从中寻个敲门砖。世间人求富贵如攀藤,却不知高处风急,最易折堕落。他若一门心思做他的生意,这两姓之好不失为一桩良缘,怎奈他要剑走偏锋。这桩亲事关乎你的前程,趁还有时日,你要想清楚选哪条路,是承你师父精研医道之志,还是入世与郭家共进退……”

      申时过半,就医的客人陆续散去,宝芝堂的后院也复归平静。
      月白指尖夹着根狗尾巴草,打眼一瞧是在逗猫,但他的眼神却时不时地朝谈稔屋里瞥上一瞥,冷不妨,后脑瓜子被拍了一勺。
      “贼溜溜地瞅什么呐!”思恩压低声儿,挨着他坐下,也往那边觑了一眼。
      月白没好气地揉揉后脑勺,“你没瞧出来?坐堂从十方寺回来就不太对劲。”
      “我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无暇顾及你们男人的伤春悲秋……”思恩把他手里的狗尾巴草顺过来,将猫引到自己跟前,还没逗两下,突生睨着他,“难道你说的是,他带只猫回来,不对劲?”
      月白刚要欣慰点头,就听思恩“噗嗤”一声,“怎么,莫不是他拉着张驴脸把猫从提篮里拎出来,败坏了你在话本里读的‘白面书生与狸奴’的美好画面?”
      什么叫鸡同鸭讲……月白神色一僵,“我说不对劲的是,他为何要从十、方、寺,带回一只猫?”他在咬重“十方寺”仨字儿时,还特意给了她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试图引她开窍。
      哪知一根筋的思恩跟他毫无默契可言,“他不是回来就说了,是给草药房捉耗子用的?”
      月白的白眼险些翻上天,一把夺回狗尾巴草,恨铁不成钢地在她头上戳了又戳,直不隆通道:“你何时见过还没闭馆坐堂就回他医斋了?就算他成日都拉着……嗯脸,可咱都跟他那么久了,你还辨不出他是悦还是不悦?!”
      狮子猫目不转睛地盯着狗尾巴草,瞅准时机,在思恩面前挺身一立,挥舞着前爪去够草棒棒。
      一人一猫都严肃且认真,唯有思恩觉得莫名好笑,她趁机挠了挠狮子猫的肚皮跟下巴,“所以?这到底跟猫有什么关系?”
      月白绝望地趴到石桌上,后脑勺对着她,无声地捶了捶桌面,“你就不想想,方丈大师父跟坐堂是什么关系……血脉哪是嘴上说说就能断的,说句对菩萨大不敬的,那可是坐堂的亲舅舅哇……”
      思恩听到这句颜色惊变,很是忌惮地飞快扫了眼谈稔门口,这边一把薅住月白的发髻,从牙缝里挤着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啊轻点轻点!”月白双手抱头,顺着她的手劲儿扭过脸来,不明所以地瞪她,“都知道啊……医馆里谁不知道啊……”
      “啊?!”思恩惊疑万分地松开手,“不说没人知道嘛?!”
      谁说的不言而喻。
      二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半晌,终被一声猫叫打破沉默。月白转头看了眼猫,幽怨地问:“你到底还要不要听?”
      思恩扬扬下巴示意他讲。
      “我方才就想说……大师父是从沙场回来才皈依佛门的,征战多年,难免会落下沉疴,不然为何坐堂三不六九地就被请去十方寺。治都治了那许久了,你瞧今日这局面,像不像……像不像……”
      到这会儿工夫,思恩终于接上他绕了半天的弦儿,看一眼他再看一眼猫,再开口声音已微微发颤,“从前就觉你废话太多,像不像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像不像大师父托……托……”“孤”字还没出口,就听一声呼喝从前堂呼啸而至,“今日晚些闭馆——”
      报信的小药僮刚奔到后院,谈稔已踏出房门,立在廊下问,“出何事了?”
      “回坐堂,厚安街失火,黑烟在罗锅桥上都能瞧见。大查柜说,恐有伤者往咱这儿送,叫诸位且等一等。”
      谈稔点点头,视线一抬,正瞥见石桌旁傻立着的思恩跟月白,却不知为何,二人的表情很有看头。他没那么多闲心深究,点了月白吩咐:“去药库里瞧瞧,还有多少三黄膏。”
      月白一溜烟儿跑了。
      思恩望着他的背影,连连腹诽男人靠不住,再扭头回来,却发现谈稔还在看她,心道不妙,“有……有事?”
      “你没事做了?”也不等她反驳,谈稔略扬下巴指指猫,“没事就给它洗个澡。”
      若换做平时,思恩一准儿得跳脚,可一想月白的话,她又偃旗息鼓了……觑一眼他看不出分毫端倪的脸色,唉,摊上这种事儿,还要故作镇定,怪可怜见的,要是大伯父大伯母都还在世,何至于他一个人背负这许多……
      太阳渐从西厢的屋脊上滑落,打在东厢廊下,将谈稔的影子拉得老长。
      思恩立在庇荫处,无处安放的小手顺了顺趴在石桌上的猫脊,吭哧了好半天才别别扭扭地问出口,“大……大师父……他可好?”
      “很好。”
      “那为何大师父……不养它了……”
      谈稔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以为她又是在为逃避干活耍花枪,“不是你说草药房里有耗子么?你要不愿伺理,趁早把它送回寺里。”
      ……诶?!思恩眼睁睁目送他去了前院,越咂摸越觉怪异,低头再瞅一眼桌上打盹的猫,又福至心灵地看看摸过猫的手指,黢黑——是哦,若真是大师父膝下养的猫,能这么脏?!

      大火是从厚安街南首燃起来的,临街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食肆、书坊、六陈铺、布庄,无一不是一点就着。熊熊烈焰自南向北舔噬,黑烟遮天蔽日,其间夹杂着哔哔剥剥的爆响,四下奔逃的惨叫、呼天抢地的哭声不绝于耳。
      附近的铺头、伙夫都被调集起来,从各坊、铺赶来救火。一时间,与厚安街交汇的大街小巷尽是人荒马乱。
      着火的街区跟树德巷这边隔着一道德和巷,若是控制得法,兴许不会波及到她家这边,但世事无常,谁也预测不了灾难的走向。贺明珰有条不紊地将细软收拾妥当,出门刚落锁,就听熊家大门的门环当啷作响,扭头一瞧,谢云畔也牵着孩子自门里出来。
      四目相接,谢云畔笑中带了几分苦涩跟迟疑,“是不是应了那句话,天有不测风云,好好的家,就……”
      贺明珰打断她,“谢姐姐,谶语慎言,一切都没发生,焉知是福是祸。”回头瞥了眼漫天的黑烟,“浓烟有毒,此地不易再做久留,尤其是娃娃抗不住。”
      她语调虽柔,眼神却坚定果敢,透着股叫人信服的沉稳。谢云畔不再胡思乱想,仿着她的样子,用帕子将自己跟孩子的口鼻裹严实,“是我浅薄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后面的话音被“特特”马蹄声盖过。转眼间,一人一骑便至跟前,自马背上翻下一个红衣短打的后生,拦在谢云畔跟贺明珰跟前。
      “二位娘子请留步。”
      后生行了个抱拳礼,敞敞亮亮地自报家门,“小可乃宁安府火甲兵,奉命前来探路摸底。敢问二位娘子,可知那座院子的家主是何来路?”说着,以马鞭指了指那堵“拦路墙”。
      谢云畔眼都不抬,“那你得去他家前院问啊。”
      后生嘿然一笑,端的是一副好脾气,解释道,“咱们的水龙车要从厚安街进,自两侧的树德巷跟毓岚巷出,这一挡……”他摇摇头,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小声道,“我们总甲在前头跟他好商好量,岂料那家横得很,扬言说宁愿被火烧也不能被人动一块砖。火甲军不似府军卫有实权,总不能跟他硬碰硬,就想打听打听他的底细,咱们也好想对策。”
      谢云畔上下打量他一回,“你们宁安府都问不出来的事儿,又何必为难我们平头百姓。”说着,扯了把贺明珰,就欲绕开他往外走。
      那后生搓手顿脚,“大火要真烧过德和巷,这一片都会付之一炬,就算龙王出手恐怕都难以保全,娘子难道不想留个囫囵家么?”
      谢云畔闻言脚下一滞,眼眶倏地就红了,头也不回道,“想又怎样。就算咱们知道他家底细给抖喽出来,谁敢保他不会官商勾结反过头来报复?”说着冷笑一声,“又何况,水浅王八多,咱们可不知他哪个龙王庙的。”
      贺明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扭头打圆场,“火甲军军士赤诚可鉴,我等百姓亦能感同身受。就说这私宅占道,谁靠山硬谁就横。可‘靠山’这种虚头巴脑的玩意,要么是本人驴蒙虎皮的幌子,要么是市井坊间的耳食之言,哪就能实实在在地搬出来。不过呢……”她话锋一转,“咱们也实在好奇,寻常百姓的房屋建制,不允超过三间五架,他靠的是哪座山,竟敢违制?”
      这后生是个聪明人,经她这么一点,顿时眼前一亮,喜不自禁地拱手作揖,转身上马复命去了。
      谢云畔在一旁听得怔怔,待马蹄声远去才回过神来,在贺明珰小臂上拧了一把,低声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就算无可奉告,那小兵也耐我不得。倒是你,替我出的什么头?就不怕那小人院墙被拆了,转头来寻你的晦气?”
      贺明珰一双沉定的眸子望过来,“姐姐,井水不犯河水并不能保相安无事,因为总有人想得寸进尺。人的底线都是被试出来的,他霸占巷道,官府睁一眼闭一只眼,树德巷家家户户又忍气吞声,不就是默许了他的蛮横欺侮?咱们容他、忍他、避他,总不能、也不该是没有限度的,否则下一步,他侵占的可就不是地盘了。”
      对那些仗势欺人之辈,一味忍让、针锋相对都非上策,要么,将自己变强变大;要么,就别放过任何一个借刀杀人的良机——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不仁,却管用。但这话她不能对谢云畔说。
      谢云畔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贺明珰猜到她或是觉得自己的言论太过锋芒外露,恐怕会因此惹祸上身,遂软下口气劝慰:“姐姐姑且放宽心,违制可是杀头大罪,他若是个聪明的,就算不感激我,也该有所收敛。”
      谢云畔点了点她,“你呀——”
      二人在巷口分别,谢云畔向西回娘家,贺明珰则奔着东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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