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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不知 一个说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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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正,贺明珰从谢云畔家取了蒸馍,准时送至升平街的食肆,尔后又按她的指点匆匆赶去十方寺。
谢云畔告诉她,十方寺的山门要等僧众上完早课才对香客开启,而等着敬头香的香客大多又是饿着肚子前来,蒸馍既能垫饱肚子,还能当贡品,是以很快就可以售空。
辰时不到,禅院内梵呗声声,贺明珰在路旁寻了一处干净地落脚。弯腰刚卸下背篓,视线里就冒出一双鞋尖儿,一转脸,就见一小童蹲在她跟前,使劲扭着脖儿看她。
四目一对,小童的眸子粲然一亮,“呀!果真是你,菩萨姐姐!”
瞥一眼他脚边的花篮,贺明珰眯了眯眼,“是你。”
小童起身将装满丽春的篮子挨着她的背篓放好,瘪嘴道:“我与姐姐这般有缘,按话本里的说法,你难道不该问我姓甚名谁嘛?”
这垂髫小童,怕是大字都识得有限,也不知打谁那儿听来的话本,跟她现学现卖。贺明珰有意逗他,一本正经道,“怎么我看的话本上头,写的都是小生有礼自报家门,何需旁人问!”
小童傻了眼,干戛了两下嘴,撇头小声嘀咕,“难怪先生说二哥念的那些不地道……”
贺明珰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摇摇头,“你们那位先生还真是博学多闻,连话本子都颇有研究!”
也不知他们先生是何方贤达才俊,一听她这话,小童立马与有荣焉地挺起胸脯,“那是自然!姐姐你有所不知……”
还没等他吐出个什么所以然,不远处有个声音不期然加入他们的对话,“星白。”
被唤了本名的小童扭脸一瞧,方才的眉飞色舞骤然烟消云散,忙手忙脚地一揖到底,“给先生请安!”
就算还没打照面,贺明珰的五感已觉出不妙,整个人定在原处,灵眸稍转,谈稔已至跟前。
“又逃学?”他背起一只手,低头审问星白,颇有几分学究的架子。
“怎么会!”星白两只手摇出残影,亟亟替自己辩解,“今日夫子休沐!”
谈稔把眼瞧着星白,不语。
他这副了然于胸的神色落在贺明珰眼里,不禁叫她再次忆起昨日他“善意提点”那一幕,好容易才抚平的心跟着就起了毛躁。
星白扛不住谈稔的注视,情急之下生出一计,硬着头皮避开谈稔的视线,同贺明珰道:“姐姐,那日你在此处同我打听擅针大夫,今日便在同一处碰见本尊,你说巧也不巧?”
不等贺明珰启齿,谈稔忽然抬眸,径直问她:“你今日如何?可还头眩?”
于谈稔而言,这不过是医者的习惯自然之举,但独自惯了的贺明珰却觉局促。她稳稳心绪,“已无大碍……有劳谈坐堂挂怀。”
二人显然熟络的一问一答,无异给了星白一记当头棒喝。他难以置信地向谈稔求证,“先生……同这位姐姐相识?”
谈稔置若罔闻,发际几不可察地向后一抻,继续问她:“你打听我?”
原本寻医问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怎么一经他口便这般不成体统?!贺明珰谨言慎行惯了,为防个中生出什么曲解,遂一板一眼纠正他,“我只问过何处有擅针的大夫。”
垂髫小儿哪能辨出这咬文嚼字背后的不同,不解挠头,在旁不甘寂寞地插了一嘴,“可县上最擅针的就是先生呀,我们也没说过旁人……”
星白的话像阵风似的从俩人中间穿了过去,连片衣角都没带动。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对谈坐堂没有……”贺明珰越想解释,越觉百口莫辩——若要直说她对谈稔并无男女那种非分之想,可万一人家确实没往那处想,那岂不就跟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自找难堪?
谈稔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没有信心。”——她见过的都是太医,对他一个县城大夫不信任,不奇怪。
一个说的是城门楼子,一个讲的是胯骨轴子。
贺明珰哑口无言,扶了扶额。
“无妨,看医问药讲求一个缘字。”
罢了,费那口舌作甚。贺明珰放下手,“坐堂所言极是。”
她态度转得太快,快到叫人生疑。谈稔睨她一眼,偏又在她脸上瞧不出任何端倪,视线便扫去山门那边。
贺明珰再次弯下腰,揭开背篓上覆的麻布,露出蒸馍,归置得好看些,一起身,又对上谈稔的视线。
“坐堂……”
“你……”
二人不约而同开口,听见对方出声又同时住了嘴。
贺明珰头一天出摊儿满怀斗志,心心念念都是赶紧开张,眼见他半拉身子挡在摊前,还意味不明地盯着篓子里的蒸馍,这把也不再跟他客套,果断抢白一句,“坐堂要买蒸馍么?”毕竟大家都有正事要做,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为好。
山门前的大道东西向,高升的旭日自东边晒过来,映在她细腻的面皮上,给茸毛都镀上一层金。瞳仁也似被点亮,就那么晶晶灿灿地看过来,满是勃勃生气,同昨日那个苍白柔弱的她一比,竟如焕颜一般陌生。
一旁的星白听她张嘴招揽生意,很认真地盯着地上的篓子打量一番,又“呀”了一声,无比肯定地砸了下拳头,“姐姐是不是在帮熊家娘子卖蒸馍?”
这回贺明珰终于正色瞧过来,啧啧称奇,“你怎知?”
“自然是我推敲出来的!”星白挺了挺胸膛,“熊娘子日日在此卖馍,她的竹篓我都认得——我娘说了,家伙事儿都是百姓吃饭的仰仗,不到迫不得已都不会交到旁人手上。”
贺明珰点头,“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便知‘推敲’。熊嫂嫂家中有事,才交由我来替她。”
“那是!”星白傲然地挺了挺胸脯,“夫子都与我娘说孺子可教,倘若稍加雕琢,不日定有作为。”小儿郎正是鹦鹉学舌的年纪,夫子文邹邹的点评他也仿得有模有样。
不想谈稔却在这时转过头来,平白无故地插问一句:“是么,那你可有‘推敲’出,你二哥新近又购了不少话本?”
果不其然,星白怔住了,盯着他的嘴,好半晌才掀了掀嘴皮,“我就说……难怪……二哥他……”
小童的悲伤说来便来,眼眶倏地红了一圈,脚也寻求依靠似地向贺明珰身边凑了凑,委委屈屈,“他都好久没念故事与我听了,问他只说没寻到新本子。没承想竟先拿去孝敬先生了……”说到伤心处,翻眼反诘他,“先生怎么不挑那些话本写得不地道了……”
贺明珰心思一动,从他的话中嗅出点苗头——懂了,原来谈稔便是他口中那位对话本“颇有研究”的先生。倒是没瞧出来,端的是一幅法相庄严,品味竟如此别具一格……贺明珰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听着星白不着调的“控诉”,谈稔隐忍地蹙了下左眼,“那些乌七八糟的艳俗烂作,有甚么地不地道可言,那是求上进之人该读的书么?”
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训,恰如天边炸开一声雷,惊得星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儿,大气不敢出半分,好半晌才怯生生地辩解,“……先生,先生没看过,却又如何知晓……书里……书里……”慑于谈稔的脸色,他只敢吐出半句便噤了声。
一大一小对峙的静谧中,贺明珰到底没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山门一开,给贺明珰开张的人却是谈稔,且他出手很“阔绰”,一下子买走了多半的蒸馍。
谈稔数好铜板递过去的一瞬,瞥见贺明珰忙不迭摊开双掌接住,睫毛似乎都扇得快了几拍,遮不住眸子里的粲然。
她看那铜板的眼神就像瞧见了什么奇珍异宝,可要因此说她“见钱眼开”又不贴切,那双眸子里分明清清爽爽,跟“铜臭”半分不沾边。谈稔寻思半晌,唯一能想到的,是她过去见惯了金银珠玉,或许单纯觉得铜板是个稀罕物。
谈稔没猜中。贺明珰稀罕的哪里是铜板——她过往的积蓄全赖赏赐,不论多少,不仅看主子心情,还要将上峰打点周到后,才敢揣进自己兜里。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惶恐,又怎能与眼下这般收一枚当一枚的踏实相提并论。
“承蒙嘉惠,不胜感激。”贺明珰满面由衷欢喜。
谈稔嗦了她一眼,转身迈出一只脚,又再次回头,“你气血两亏,不宜劳神费力,待过了这几日再行针。”总归是给她留了些脸面,没直说“这几日”是“哪几日”。
贺明珰把眼瞧他,恭恭敬敬听他将话说完,明明字句贯耳,却渺远地好似从半空中落下——定是他太像那座上大佛了,贺明珰如是想。
星白人小鬼大地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直等谈稔的身影拐进山门,他才长长地“噢”了一声,“先生原是在替姐姐分忧呀……”
什么替她分忧,实属童言无忌!
山风忽起,轻推草木摇曳派香。贺明珰抬手作扇胡乱扇了几下,口中喃喃,“还没到端午……”怎么晨间便如此热。
星白不解其意,扬脸瞧她,但见朝晖敷面,一如宝芝堂后院那株胭脂点玉。
有谈稔帮衬在先,蒸馍很快就售空。见贺明珰背起篓子要走,星白忙不迭拐起篮子,亦步亦趋。
贺明珰指指他没卖出几朵的花篮,“这便收摊了?”
星白指指天,“日头太毒了,人都耐不住,何况花花草草,等下就都要蔫掉,我去找二哥讨点井水,把花湃水里拿到集市上卖。”说着,又回头望了眼山门,挡着嘴小声道,“正好先生不在,傍晌还能蹭几口二哥的午饭。”
前言后语一串,不难能听出这小娃儿的二哥跟谈稔相识。贺明珰生性不多事,对旁人的家长里短一概不走心,遂也只是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一个不好打听,一个却事无巨细想跟她分享。
虽仅有两面之缘,星白眼中的贺明珰却温煦和善,端方不俗。倘若拿话本里“九尺莲台走下来的”诸如此类的话诓他,他也必定信。
是以这一路下来,星白的嘴就没闲过。起先说的还是他大哥日日折花出来卖、他二哥给他讲过哪些话本子,可一提及话本,便不知不觉又绕回到谈稔身上。
“反正我是不信他没读过话本的!夫子总拿先生的过往教导我们,说他饱览群书博闻强识,若非行医,定有状元之才云云。可姐姐你想,群书万千,怎会没有话本一二?!”
回想方才谈稔被星白童言稚语噎住时的面色,贺明珰不禁抿了抿唇,忍住没笑。她望着远处轻声道:“谈坐堂守正持重,怕是只好医书典籍吧,不然如何取得今日口碑成就……”
“才不是。”星白摇头,“先生自己说的,旁人看重他,无非是看他师承道门正脉的名头……”
“道门?”贺明珰确然惊讶,回头望了眼十方寺,“我还以为……谈坐堂有佛缘。”
“嗯~嗯。”星白又摇头,“他确是十方寺的座上宾,不过是因为医术高明,方丈才会隔三差五地请他去义诊。”
话本子那茬他虽耿耿于怀,但对谈稔,恐怕更多的还是崇拜,以及可望不可及的羡慕——不然怎会有这般与有荣焉的口气。
再一抬眼,罗锅桥已近在眼前。
集市上南来北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对一介三尺小娃儿而言,并非良善之地,贺明珰着紧问他,“你二哥在何处?”
星白指指四荣巷,满声满脸的骄傲,“宝芝堂!我二哥在里头做医徒。”
贺明珰闻言很是错愕,哪知更直白的还在后头,就听小童子欢喜道:“姐姐去行针时可有见过我二哥?他叫月白,宋月白,虽不曾正式拜师,却是一直跟在先生左右的。现在想来,那日姐姐要寻擅针之人,便在十方寺外遇见了我,谁说不是菩萨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