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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双头案 如今‘贺寿 ...

  •   白露刚过,宫里文华东苑的那株老核桃树已熟得沉甸甸的。管事太监扬着拂尘,指挥一群小宫人打核桃。竿头敲在虬枝上,发出空韧的“梆……梆……”声,一声迭着一声,沉闷扎实地漾进殿来。
      香兽口中逸出的青烟,似被这透窗而入的沉响荡散了形,由笔直一缕,袅袅散作满室淡痕。
      “先生见着人了?”
      此问双关,张次培垂首据实以告,“医馆去了。那位……谈稔谈大夫,回话滴水不漏。”
      李元任听罢,面上未见意外之色,静默片刻,忽然问起来,“先生看人一向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此言一出,张次培心下便有了些了然——毕竟李元任要找的那位,是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天家富贵都视若浮云。如此洒脱之人,偏生收了个徒弟。任谁都会好奇,那谈稔身上到底有何殊异之处,能得此青眼,承此机缘?他略一斟酌,审慎回道:“观其行止,是位心性沉静、持身周正的君子。心思纯一,只专注于医道。”
      李元任听罢,未置可否。
      张次培顿了顿,又禀出一事:“臣顺道查得另一条线索。谈大夫有位郭姓师伯,做的是药材营生,家资钜万,富甲一方。这位郭公不简单,近年交游广阔,其志非小,于朝野上下打点得面面俱到。想来……其触角,或已悄然探至王爷麾下之人。”
      李元任神色平淡,并无意深究。
      张次培又续道:“他曾亲口提及,欲传书……商议谈大夫与他家千金的婚事。由此臣推测,双方音讯未绝。若顺着信笺往来的路径按图索骥,或有所得。”
      只闻得“婚事”二字,李元任若有所思地搁下笔,起身在书房内缓踱数步,沉吟道:“先生叫江南放点风声……再提双册制——宫中初选后,落选者皆入藩选之列。”
      精简宫人、压缩用度以充军资,乃是既定之策,近三年都不会重启采选。为何却要提……张次培心神一凛,愕然抬头,正对上李元任意味深长的目光,顿时醍醐灌顶:哪来的什么宫选藩选。王爷此计,分明是以自身为饵,要钓出那些意欲攀附、又会刻意规避宫选只待藩选之辈。
      “臣明白。”他当即领命,再无多言。
      院子里青皮果子劈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小宫人拾得双手黢黑,正偷偷往袍子上蹭,拂尘柄子却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背上。小宫人吓得一缩,怯生生仰起脸。
      老太监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于他耳边低语了句什么。小宫人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倏地亮了起来,捡拾核桃的动作跟着轻快许多。
      李元任收回视线,又拎出一句:“关外那边什么进度了?”
      “范都护信里头说,大多孩子本就体弱,如今乍一下不必再四处乞食就能填饱肚子,虽说脑子里久绷的弦是松下来了,但脾胃却不耐,一下子病倒一片。范都护都麻爪了,信来得也频了些,问您能不能调配些人手给他。”
      隔了好半晌,才听李元任慢悠悠道,“外三关不都说范都护的后院比瀚海的牛羊还热闹?每人分几个遗孤关照关照,既可扬名,又能解他内顾之患……他是怎么有脸跟本王一个孤家寡人要人的?”说这话的工夫,他又抽了本黄册翻开,执笔蘸墨,听似闲闲地问了一嘴,“她在忙什么?”
      张次培心领神会,“……还真挺忙。”张次培将贺明珰近况一一禀来,当然也包括她的诸多“烦恼”。
      李元任正为圣寿宴憋了一股子火,听着张次培娓娓道来的家长里短,只觉兴味,眉头将将稍展,冷不丁又听到她被县吏屡屡滋扰那段。
      李元任笔锋一顿,讽道:“这也能惹上桃花债?!这是瞧上她的人了?!”
      张次培摇头浅笑,“王爷有所不知,这宫里出去的虽然年纪大点,但一来,靠月银跟赏钱,有些个自己就能挣出嫁妆本来;二来,女孩子在宫里既学了规矩,又见过世面,名声不要太好。只是不熟悉她的人,多被她那春兰草样的外表骗了,瞧着叶姿清雅柔弱,谁知根底却横着道老石斛般的硬筋——寻常风雨,怕是撼她不动。”
      李元任又挑了一笔,“那还是瞧中她的过往了。有道是‘朱批奏折揣怀里,六部都要来磕头’,旧年宫人的身份竟然也能被当作龙门索。扳倒柳树要枣吃,一个个想往上爬想疯了……一帮汲汲营营的烂货!”忽抬起头来,“叫她赶紧打发了……若是那等滚刀肉难缠,你便该出手出手,别耽误我正事儿。”
      张次培应诺。
      李元任合上册子,将笔掷入笔洗,撩起眼帘,“她备的礼,总该有些章法吧?”
      得,兜兜转转一大圈,终于绕到正题上了。张次培心头一释,从容探手入袖,取出一本薄册,从中拣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在李元任案头铺开。
      “王爷请看,此为她家预备进献的寿幛纹样稿,名曰‘花寿长春’。江南绣品甲天下,此作虽不似御绣规整严谨,然其灵动活泛,恰是百姓安居乐业最直观的写照,比万千颂圣文书都来得真切。”
      李元任端详着纹样稿,指尖在“寿”字上轻轻一点,“这讨巧的心思,倒像是她的手笔。只是这字的风骨……”他微微摇头,“绝非她能描摹得出的。”
      “王爷明鉴,其中确有文章。”张次培面容一整,顺势切入正题,“臣奉命巡验圣寿礼筹备之时,江宁布政司礼科主事提及一桩蹊跷——这幅‘寿’字虽掩在花团锦簇中,但观其形意,竟与二十多年前晟州市面上盛极一时的‘贺寿’如出一辙。之所以称‘贺寿’,只因当年售出的‘寿’字,落款处仅留一个‘贺’字章,但无人知晓出自谁手。”
      他稍作停顿,继续禀道,“沉寂这些年,‘寿’字重现于世。如今虽无落款,但巧的是,执笔人正是她父亲贺荀。”他抬眼看向李元任,语气转沉,“贺荀此名,正正牵出一桩王爷尚未清算的旧账……”
      李元任眸光倏然一抬。
      张次培的声音如一条沉沉的线,穿岁月而来,“七年前,贺明珰初入宫,因内官监避臣表字为她改名,意外牵出其身份文牒之疑。王爷暗中查实,其宫册所载‘父贺荀,龙泉县书办’,与原籍黄册全然不符。彼时王爷根基未稳,为免打草惊蛇,即便查明是江南蠹虫在宫选中欺上瞒下,也只得暂按此事,权且记下这笔账。如今‘贺寿’再现,贺荀本尊现身——这线索来的,算不算天意?”
      李元任眸色转深,“先生既已深查,究竟探得什么?”
      张次培肃然将隐情一一禀明。
      “贺荀,实乃江南科举舞弊案的牺牲者。当年江南官绅勾结,专择寒门出身的及第学子,伪造籍册,供权贵子弟冒名顶替。贺荀本为晟州人士,孤儿。此人天资颖悟,书画尤精,曾为筹措笔墨银钱,鬻字为生——其风靡一时的‘贺寿’字幅,便是在那时流于街市。直至会试放榜,他见榜上‘贺荀’之名籍贯有异,心知有诈,未出三日便遭人推落河中,顺流漂至龙泉,侥幸生还。”
      张次培声调愈沉,“岂料十四年后,宫中选秀,江南又生风波。宁安权贵不愿送女入宫,再行李代桃僵,伪造黄册,强征民女顶替。贺荀一家因寄籍无依,再度沦为俎上之肉。选秀只查三代清白,不溯科考记录,加之户籍与学籍分属不同衙门,信息不通,这才使被篡改身份两次的贺荀,成了串联两桩冤案的关键。殊不知,也正是这从晟州到龙泉的变更痕迹,才让臣顺藤摸出这条江南缙绅蠹窃权为私器的铁证。”
      李元任点点头,过了好半晌,才问:“她知道么?”
      张次培迟疑片刻,“臣……尚未想好如何向她开口。”他略顿,听似无心又似有意地追了一句,“自试药一事后,她一直在医馆调治,元气未复。”
      李元任哪会听不出他意在回护,只道:“江南科举舞弊乃青衿案之源。先生可有想过,单将当年受害者的墨宝直呈太后面前,便已是在刀锋游走。贺家满门的安危,恐将千钧重负,悬于一丝。”
      “臣思虑良久,此举确是一步险棋。赌的,正是太后娘娘是否愿意为之兜底。”张次培坦言,“太后娘娘如今一心礼佛不问俗务,但她老人家处事洞明,临事刚决,早年随先帝四方征战,军中威望犹存,大是大非前仍掌得住局面。若这‘贺寿’能投太后眼缘,他日王爷为青衿案翻案、清理江南门户时,至少朝中能多一分倚仗。”
      李元任沉思良久,终是道,“待那寿幛绣成再说。”静默片刻,忽又想起一事,“寄籍非熟识官衙难以办理。贺荀当年流落龙泉,举目无亲,是谁为他办的寄籍?”
      “据闻,贺父当年落水,是被一名道长所救。在与齐氏成婚前,都借住道观。”
      “道长?!”李元任眸光一凛,“哪家道观的?你可曾去打听过?”
      “道观原址……如今已改作一家茶坊,就在宝芝堂对面。”张次培迎上他的目光,“偏偏那茶坊的东家,不是旁人,正是谈稔。”
      指尖叩盏三声慢。
      李元任蓦地绽出一抹笑,“甚好。既如此,便烦请先生再去一趟宁安。”

      日子,便是教这四时八节的香火气儿催着赶着过的——廊下七夕穿的巧果串将将干透,中秋的月饼模子便又得寻出来。一茬接一茬的节庆,撵着四时不停流转。
      天心那轮凸月将满未满,也只差了三两日工夫。
      贺明珰对张次培的再次到来,既不吃惊,又有些吃惊——她算着李元任行将就藩,总要遣心腹先行打点,张次培频频南下也是情理之中。可距他前回离开宁安不过五十余日,按脚程算,仅够往返京城。
      “先生这是……”未及回京,还是又领了别的差遣?话说到半路,她又觉唐突,适时收了声。
      张次培却一笑,将话稳稳接住,“有些事,等不得。”他侧身示意身后车马,“正逢节下,王爷叫我顺路捎些节礼给你。”
      贺明珰心下了然,这哪是节礼,分明是李元任亲口催问她要答复了。
      她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民女叩谢王爷恩赏,劳先生辛苦。”直起身,目光清凌凌地望向张次培,“先生这趟差,能在龙泉过中秋么?若不嫌弃,那日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她的面色又比两月前丰润了些,脸颊透出淡淡的绯红。蓬松的发髻松松裹在一块素布帕中,几缕碎发沾着汗贴在颈边。指尖还残留着做饼时沾上的粉,白蒙蒙的,像不经意间蹭上了薄霜。那“家里”二字从她口中平常道出,便仿佛带着刚出炉糕饼般的暖意与家常气。不过寥寥数月,她已如一株熬过漫长寒冬的蒲草,在渐暖的风里一日日舒展开来——眼前的她,周身都散着一股感召人心的鲜活与希冀,那生机勃勃的气息如浪涌来,将记忆浅滩上那个平平无奇的宫装“华年”冲得淡了、远了。
      张次培望着她,失神不过一霎,随即欣慰地点了点头,语气温缓,“心意,我领了。这顿饭暂且记下,待大局落定,前路分明,何时共饮,都是佳期。”
      贺明珰猜到他此行定是要务在身,不再多劝。
      就在张次培行将转身登车之际,她忽然后退半步,垂眸理了理袖口,随即双手平举齐眉,端容正色,屈膝缓缓跪落于青石地上。她双手自眉间下落,交叠按地,额头轻触手背,腰背如尺,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稽首大礼,字字沉静道:“昔日先生教诲,读书明理,当行人间正道。明珰虽为女流,不敢或忘于心。这些年来,一直谨守此训,未敢有违。请先生回禀王爷:贺明珰在龙泉,恭候王爷驾临。愿附明主骥尾,略尽绵薄之力,静候差遣。”
      张次培立于车前,心中百感交集——表面看来,是穆王选了她;可若剥去权势地位的外衣,抉择权始终攥在她自己手中。她今日应下的,不是一份皇权强加的差事,而是她权衡之后、甘愿追随的那一条路——那并非“遵命”,是“从心”。她并没有弯下腰,只是循着本来的心志,以义为准则作出的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双头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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