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旧事扣 他神色复杂 ...

  •   照影山房的雅室里,张次培与谈稔对坐。
      “谈大夫可曾看过龙泉县志?”张次培开门见山,“本县有座前朝敕建的道观,名曰‘清微观’,鼎盛时也曾是江南数一数二的道场。观内格局宏阔,一条可容驷马的宽阔甬路纵贯东西,将其分成南、北两苑——南苑,东、中、西三路四进院落,供奉各路神仙;北苑,则依缓坡散落着若干清修庭院。风雨几朝,道观东西两门俱已塌毁,这条昔日的内部甬路,便成了如今连通街市的四荣巷。”
      他的目光蜻蜓点水般从谈稔面上掠过,又气定神闲地往窗外投去一瞥,仿佛只是在东拉西扯一些不相干之事,“宝芝堂救死扶伤,照影山房迎来送往,看似各立门户,实则同根同源……皆系谈大夫名下产业。”话锋一顿,“张某翻阅本地田宅旧契,还发现一桩更有趣的事——自前朝‘清微观’敕建以来,其名下所有产业的地契,竟未有过分拆、转卖的记录。”
      说此话的工夫,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对面的人,声音放得更缓,“旁人不知倒罢,谈大夫既是局中人,想必应当知晓一二:那道观从未‘分家’,是否可以说,今日这整个清微坊,每一片瓦,每一块砖……背后仍是同一位主家?”
      谈稔眼波未动,“张先生不说要给在下看一桩病案?”
      张次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青布面裱糊的医案手折。那手折纸张挺括,墨色簇新,显是近期精心誊抄的副本,折子颇有些厚度,轻轻搁在桌面时,发出沉稳的“嗒”一声。他将其推至谈稔面前,在封面上点了三下。
      谈稔垂目,伸手,四指并拢如搭脉,大拇指腹轻缓地触上那手折边缘。他并未急着翻阅,而是让内页边缘从拇指下依次滑过。
      纸张挺括,带着一种沉敛如帛的韧性;墨迹则如嵌在纸中,清晰利落,分毫不洇——这些细节在他心中无声拼合:是白鹿宣。内廷监造的纸品。
      这部手折,恐怕亦不是寻常“病案”,而是千金难求的太医成方。谈稔抬眼望向张次培,“张先生,此案从何而来?”
      张次培坦坦荡荡接住他的目光,做了个“请”的手势,“谈大夫不妨先看。看完了,若还觉得有必要问出处,或是有别的要一并问的,张某知无不言。”
      谈稔眸色定定地迎着他,眼底那片沉静里既无惊澜也无退避,只映着对方同样平静的倒影,像是无声铺开了一张空白的药方笺,任对面落下什么药引毒剂,他都能随时调配好君臣佐使。
      随手翻开手折,但见其中誊录格式一丝不苟,病症、脉象、饮食起居等皆分门别类,条目清晰如律法条文,每页末尾更郑重钤有朱印摹样,太医署名与日期历历可辨——这已是太医院最高规格的病案录档之法,非亲王宗室,不足以动用此等规制。
      他的目光平稳下移,直至触及几处脉案附注:
      “……卯正三刻晨起微恙,巳时初突发高热,至午初已昏厥不醒。”
      “暂居文华东苑静养,一应器物由内府另行供置,旧用悉焚。”
      “进奉药膳须经太医、金吾卫、管事太监三重验检。”
      “病起三日前,曾巡查西城惠民药局。”
      谈稔指尖在纸缘几不可察地一顿。
      “惠民药局”四字,像一枚冷钉,将他的记忆撬开一道缝隙——他曾从郭鹤年口中听过一句牢骚,说穆王在京中推行惠民药局,一招借力打力,“官商把行商的血肉榨出来,熬成百姓锅里的药汤”。
      单凭这一处,纵使文中未着一字名讳,躺在这份脉案里的人是谁,已不言自明。能将此等密档携出,并坦然示他,便是宣告——今日之问,即是王问。
      雅室里悄无人声,只余纸页在谈稔指尖被轻轻捻动的细微声响,沙沙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张次培食指缓缓摩挲着盏口,目光却未离谈稔分毫——那视线并不迫人,反而像一张极轻极软的蛛网,不着痕迹地笼在对面,只待一丝最微弱的颤动,来确认猎物是否已触及网心。
      纸声忽止。谈稔的目光停在药方中段,凝固了。
      当归、赤芍、生石膏……直至看到“羊踯躅,三钱”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这个剂量在他脑中瞬间化为冰冷的算筹:那日贺明珰回忆说,试药时喝过两小盅,两回间隔三四日——若以此方剂量反推,她体内的残毒,便不止是试过一剂,而是承受了数次剂量递增的毒性冲刷。权力碾过人身时那种精密且冷酷的算计,最终用她试出了安全的边界,却把最险峻的毒性全留在了她血脉里。
      电光石火间,药方上的剂量、她轻描淡写的回忆,与所有隐忍的细节轰然贯通——谈稔只觉一股阴寒的怒火如暗流嗜骨,不知从何处涌起,亦不知该向何处焚尽,在他胸膛里奔突冲撞,烧得他五内如焚。可他心知肚明,这怒火再烈,也不及贺明珰曾经所承受的万分之一——连他都无法想象,纤弱如她,是如何从羊踯躅毒发时那种肝肠寸断的极刑里,一寸寸把自己撕扯出来的。那不是“熬”,是从血肉深处剜出自己;也不是“杀”,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碎瓷片上碾过,却还要逼着自己活下去。
      他缓缓将手折合拢,放回案上,食指压在封皮中央,骨节微凸。再抬眼时,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沉得见不到底。
      “此案集我朝医道之智,分寸拿捏,皆以血肉勘定,方得此缜密无瑕之方。谈某一介县城郎中,张先生以此示我,究竟意欲何为?”
      “血肉勘定”四字从他口中平平吐出时,张次培执杯的右手食指,极轻地、在瓷釉上叩了一下。
      那声响细微得几乎湮没在茶气里,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他看向谈稔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的、近乎玩味的重量。看来这位年轻的一堂之主,八风不动的皮囊里,裹着的却未必真是无波古井。
      张次培坦然地摇了摇头,“谈大夫过谦了。庙堂之高虽有国手,江湖之远亦藏谪仙。我虽非医者,也知此方绝非上上之选,实乃事急从权、行险侥幸。其中成败,全系于——”他语速缓下来,以指尖点着案面,字字清晰,“羊踯躅。”
      三字如棋子轻落,他目光未移,眼波沉静却铺展如网,笼住谈稔面上每一丝最细微的牵动。
      “……其毒烈难控,险峻异常。”
      谈稔眼睫未颤,只将视线落回手折,仿佛那不过一味寻常药材。
      张次培见状,唇角弧度未变,话锋却似无意般一转,“说起此事,倒想起一桩旧缘——贺明珰幼时在县学,我曾教过她几日。古灵精怪却难得赤诚。”他顿了一顿,声音放得更缓,“连穆王殿下亦对她青眼有加,称许有嘉。”
      他抬眼,目光如常,问得却轻,“她如今的身子,谈大夫……定会尽力调理妥当的吧?”
      谈稔仍垂着眼,将手折推回案中。动作平稳,分毫不乱。
      “医者本分,不劳张先生挂心。”字字如砖,垒起一道界垒分明的墙。
      张次培看着他端正的肩线,眼底那缕玩味的浅影,终于化开成一抹极淡、却了然于心的笑意。他不再追问,只轻轻颔首,将杯中已凉的茶缓缓饮尽。

      “谈大夫可曾涉猎三十年前京中那场‘贵人疫’的旧闻?其病症诡谲,只在上流圈中蔓延。有传言说是‘病从口入’,食了不该食之物,触了天谴。彼时官商往来如织,连宫墙之内亦未能幸免……危殆之际,幸得一位方外高人出手,配出一套堪称完美的应对之方,方解了这场劫难。医道本不分家,张某听闻谈大夫医术亦承道门渊源……”
      言及至此,他略略前倾,目光沉凝,“今日唐突,实是想冒昧请教:若换作谈大夫当年坐镇,面对那般汹汹疫情,会以何思路,取何方药应对?”
      在听到“道门”二字时,谈稔便已洞悉了张次培——或者说其背后之人的真实意图。
      他抬眼看向张次培,二人视线在空气中交汇,眼底的荒原猎猎无声,风贴地爬过,兵甲若隐若现,面上却不现丝毫波澜,“张先生抬举了。三十年前谈某尚未出世,何况是京中旧事,实不知情。”他略一停顿,语声平直如尺划墨线,“何况,疫与疫不同。纵使当年的驱疫方子真传了下来,也未必适用于今日之疫。”
      张次培听完,眼帘微垂,唇角极淡地抬了一下又落回原处,像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却精妙的一着。
      后院墙头忽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雀啁啾,扑棱着翅膀从合欢树梢掠向隔壁檐角。
      张次培的视线随之朝窗外轻飘飘地一荡,又不紧不慢地收回来,落回谈稔脸上时,话头已如羽毛般轻轻挑起,“那么……这宝芝堂与照影山房,是谈大夫的自有之产,还是……代为经营?”
      谈稔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那道浅壑落在张次培眼中,他便知自己问中了关窍,未再进逼,反将语气转缓,“穆王殿下开春便就藩江阳,如今正忙于开府建衙。王爷至孝,唯有一愿:欲在藩地附近,择一处规制清净的道观,为早逝的贤妃娘娘设下长明坛,以奉祀祷。如此,逢年节忌辰,王爷亦可亲至坛前,供奉香火,聊寄人子之思。”话锋稍转,目光投向窗外檐角,“此地清微观,虽不知因何闭观,又空置多年,然其方位、旧制、与殿下藩地相邻之便,皆是上上之选。想来坊间主家或是方外之人,不涉俗务……但念在王爷这份至诚孝心,可否请谈大夫代为周全一二?此事一应规制、资费、所需,皆可从容商议。”
      言至此处,他声气平和,话底却透出另一重意味,“自然,若实有不便……待王爷就藩后,以亲王敕建之名,依祖制收回观产、重续香火,亦是正理。”
      谈稔沉默片刻。显然对方既知茶坊非他所有,搬出“敕建”二字,已是先礼后兵。
      “王爷的心意,谈某……记下了。”
      张次培见好便收,侧身拨了拨小炉里的银炭。雅室内一时茶烟袅袅,寂静无声。
      就在谈稔动了告辞的念头,将要起身时,张次培再度开了口。
      “谈大夫。”声不高,却似手谈之人在终局将定时,又稳稳叩下一枚棋子。“尚有一件私事,冒昧相询。”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在案上徐徐展开,是一副墨线清峻的人物小像。
      “听闻谈大夫仁心仁术,常往十方寺义诊。如此,寺中上下想必都见过。”张次培指尖轻点画纸,抬眼看来,“不知出入之时……可曾见过这位长者?”
      谈稔目光微凝,落向张次培眼底——那里面寻不到方才的机锋,倒像真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沉色。他心中半是存疑,不知这是否又是另一局连环试探。视线终是移向画上。
      只极短促的一瞥。
      纸上是一位清癯文士,面容瘦削,眉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极清明,即便在墨线勾勒中,也似含着不容折曲的正气与沉静书卷的暖光——那是唯有在故纸间浸润半生,方能养出的、柔韧而坚定的文人风骨。
      谈稔眸底倏地一凝,像被画中人那如有实质的目光,猝然烫了一下。
      他神色复杂地审视着张次培——怎么会是……那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旧事扣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