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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宫药疑 你等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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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德巷不出半年,竟又迎来一位久游归客。与贺明珰因身份所限、悄然返家不同,这熊淮青回府,却是敲锣打鼓,恨不得全城皆知。
不必妻子谢云畔多说,他心下早已透亮——这世道素来跟红顶白,自己一去数年,她独力拉扯幼子,其间不知咽下多少冷语、受过多少轻慢。一想到此处,这铁打的汉子心头便如滚油煎过,既疼且愧,更不敢深想她是凭着怎样的韧劲儿,才熬过这漫漫长日。
于是返家次日,熊淮青便在龙泉最大的酒楼四时春设了酒宴。明面上是答谢亲朋友邻这些年对妻儿的照拂,可谁说不是这宴席背后也藏着另一重话音:情分,他熊某记在心里;而那些曾欺他孤儿寡母的,他照样有本帐。从今往后,谁的口条还不干不净,就休怪他新账旧账,一并算个分明!
谢云池到得早,便与谢云畔坐在窗边话家常。谢云畔随口问:“怎不见妹夫同来?”
谢云池指尖一顿,那句在唇齿间滚过无数遍的说辞便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衙门里事务繁杂,他实在脱不开身。”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信了。
谢云畔不疑有他,体贴道:“那另备几样菜点装盒,差人给他送去可好?横竖也是午食的点了,总不能饿着办事。”
谢云池闻言,脸色霎时一变,连连摆手,“不必!他向来都是跟同僚一处吃,冷不丁开小灶……岂不惹他同僚非议?”她声音渐高,语句颠三倒四,“他、他性子古板,事先没跟他商议之事……若惹他不快,晚间回去又不知要如何发作……”
谢云畔端茶的手微微一滞,从她这过激的慌乱中品出些异样来——怕不是她这妹妹来赴宴一事,都没与夫家人提及。“相敬如宾”成这样,离心成陌路人不是或早晚的事?她垂眸吹开茶沫,只若无其事地温声道:“都随你。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世间许多事,本没那般复杂。”
谢云池生怕露馅,忙不迭点头称是,急急将话头转回她那边,“姐夫这次回来,可不再走了吧?”
“不走了。”谢云畔眼角漾开真切的笑意。
谢云池瞥向楼下大门外正张罗宾客的熊淮青,那身影挺拔如山,她不禁喃喃:“终究是要互相扶持走完后半程的人……姐夫这般有担当,里外都能撑住,哪需姐姐多费心。”
这话里若有似无的酸楚,谢云畔如何听不出?她原想宽慰几句,奈何今日喜庆,她也不愿深谈扫兴之事,只将话头轻轻一转,起身道:“客人差不多要到了,你姐夫一人恐支应不周,我下楼去帮衬他一把。”
另一头,贺明珰一早起来便觉头痛,也不知是不是因昨日淋雨的缘故,额角的抽痛一阵赛过一阵,连带眼球都往外直突突。这状况,宴席是吃不下的,只备了份厚礼,打算略坐坐便去医馆寻谈稔扎针。
贺明珰到时,谢云畔正陪丈夫正在门口迎客,见贺明珰来,熊淮青一如初见时那般,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道声“贺姑娘”。
这般恭敬,不由让贺明珰心生诧异,“熊家大哥何必如此见外。”
谢云畔也觉出丈夫异样——他在贺明珰面前的束手束脚,绝非男女大防的客客气气,要说句不恰当的,反似带着几分恭敬。
贺明珰将礼奉上,拉过谢云畔,佯称要去医馆替父亲再问问病状。贺荀扭伤了脚的事谢云畔是知道的,如此也不便强留。待送走贺明珰,她才轻声问熊淮青,“贺家妹妹虽瞧着肃整,性子却是极好的……官人见她,怎如临大敌一般?”
熊淮青嘴唇动了动,左右环顾,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有些事……容后得便再细说。这位贺家姑娘,当敬之再敬,总不会错。”
谢云畔与丈夫自幼相识,知他秉性。话说到这份上,定有他的道理。又一转念,想起妹妹曾为妹夫前程,再一再二地利用过贺明珰,谢云畔的心不由悬了起来。
待到宴席终了,送走了外人,转眼瞥见谢云池一副也要走的样子。谢云畔借着话别的由头,挽住她的手臂。有些话,她思来想去,还是不能不劝。
“明珰这般人物,难得;你们多年的情分,更难得。”她拍拍妹妹的手,语重心长,“她心性未变,咱们待她,也该一如往昔才是……织了多年的衣衫,针脚本就密实,可若从某处扯开,便再难复原了。”
话未说尽,谢云池却听懂了。她嘴角稀松平常地一勾,那笑意却未及眼底,便叫那迎头的太阳晒化了,“男女结为夫妇,如同合伙经商。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必定俱损。”她借着抬手搭眉棚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自古情义与利益难两全。商人重利轻别离——姐姐得遇姐夫这般担当的男儿,自然说得轻松。若他也畏缩不前,前程还要靠身后妇人去奔计……姐姐今日,怕就不会这般劝我了。”
望着谢云池的身影渐行渐远,终是隐入市井尘海的人潮浊浪之中,再也无从分辨。谢云畔立在原地,长长叹了口气,肩头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揽住,不用看,也知是谁。
“叹什么气?”一边说着,熊淮青一边揽着她往家走。
谢云畔回神,便将此中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与丈夫听,临末了道,“该劝的都劝了,有些路,终究是她自己选,劝不回了。”
熊淮青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君子之交淡如水,过从甚密恐难长。人心里的贪欲,就像渗进砖石里攒下的水,少得不值一提。可日子一久,即便不往外渗,也能叫墙缝里长出青苔。”他抬眼看向妻子,目光里带着洞彻世事的清明,“八妹这般行事,已不是欠妥——是走偏了。既拦不住她犯糊涂,往后的事,咱们更须站理不站亲。贺姑娘那头的情分……耗不起,更伤不得。”
谈稔正在他的医斋内伏案写信,廊下忽传来思恩清脆的通传声,“坐堂,有女客到。”
他应了声“好”,正要吩咐她将人引至空闲诊间,却听门外思恩与谁低低说笑了两句,那轻俏的语调,令他笔尖微顿,循声抬眼,疏密有致的竹帘上,映出一道清韧的剪影。
一个“进”字脱口而出。
门帘轻掀,贺明珰携着窗外天光缓步而入。今日为赴熊家宴席,她难得换了身亮色。上披浅丁香苎麻长衫,裙拖六幅湘江水,行动间如云霭轻涌,流光隐现。满头青丝尽数高挽于颅顶,梳作似堕非堕的堕马髻,其间仅以一根素色发带束之,虽无簪饰,却清丽不俗。
谈稔目光在她衣袂间一掠即收,垂眼将笔尖落回纸笺。笔走之势却快了几分,原本从容的行书间,不经意带出几笔草书的飞白。
“手疼?”他笔未停,声音平稳。昨日她被那金翼蝶蛰过,他特意叮嘱过留心异样。笔锋稍顿,他又直剌剌跟了句,“还是腹痛?”
贺明珰如今已渐渐习惯他这般直白的问诊,摇头回道:“月信未至。是偏头疼,稍稍一动,似能听见脑浆晃动的声响。”
谈稔闻言眉头一蹙,索性搁下笔,起身两步便到了她跟前。他依次细察了她面上气色,又托起她昨日被蝶触碰的手指验看,随即搭指诊脉。片刻,他才沉吟道:“我见过不少行经前便发偏头痛的女子,多是冲任失调、肝气上扰所致。你……恐亦属此类。”
见她眉尖轻蹙,他出手便包住她后颈,五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握,又接道:“也还有另一种可能……久坐劳神,致颈项‘筋痹骨错’,气血阻滞,亦会引发此类症候。”
他掌心温热,稳稳熨在她后颈僵硬的筋络上,一股说不出的松快感顿时漫开,贺明珰只觉连日紧绷的肩颈倏然一软,连眼皮都惫懒地直往下耷。
谈稔察其反应,心下便有了论断,叫她在罗汉床上趴伏好,随即取来银针,在她头顶、脑后几处穴位轻巧捻入。不过片刻,贺明珰强撑的意识便如坠暖池。
贺明珰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将许久以来的疲惫都熨帖地摊平、理顺,如有隔世之感。待意识如游鱼般从深潭缓缓上浮,将醒未醒之际,眼前已映着金白光晕,耳畔也飘入隐约人语。她分不清自己是游离虚空,窥见一场浮世残影,还是仍陷在漫漫长梦里。
直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随着那气味越发真切,她猛地一挣,终于醒转。
脑后的针何时起的,她全无察觉,肩头还盖着那件熟悉的披风。刚撑坐起身,屏风后便有人影一晃,思恩已笑着转进来。
“咦,姐姐醒啦?”话音刚落,一低头,就见那只大白猫正扒拉着个金灿灿的物事,没等看清是啥,便骨碌碌滚到了床底下。
思恩趴下身,伸手从床底下摸了出来,待看清掌中之物,眼前一黑,不禁惊呼一声“天爷”,手一抖,便将那东西直直甩到谈稔案头上。
贺明珰顺着她指尖望去,原是枚男子巴掌大小的佛手果,倒也难怪闻到满室馥郁清香。
思恩一把薅住猫儿的后颈提溜起来,悬在半空用力晃了两晃,点着它的脑门气急败坏道:“你偷溜进暖房也就罢了,谁给你的狗胆,敢把大堂哥那宝贝疙瘩咬下来?!你等着吧!这回就算大师父来也救不了你了!”
贺明珰耳尖微动,思绪如溪水中忽然坠入一方大石,蓦地打了个旋儿。她困惑地抬起眼,正撞上思恩因自己失言而惶恐的目光。
无巧不成书,谈稔恰在此时应声而入,淡淡瞥了思恩一眼。
思恩眼神左避右闪,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好了,只怕她要跟白猫有难同当,谁也甭想逃过一顿“好果子”!
小姑娘卷着白猫落荒而逃。
谈稔转向贺明珰——她的面色因饱睡而添了几分红润,只是眼神定定,似乎还埋头沉浸在方才那声称呼带给她的惊愕中。果不其然,等她回过神来,头先反应是歪仰起下巴,眼神勉勉强强够着他,“大……堂哥?”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那声明知故问的尾音儿,连同她的眼梢,都轻略略地翘起一个可疑的弧度——平添几分戏谑。
谈稔避而不答,只递过来一方扁平木盒,稀松平常道,“令尊扭伤虽已过二十余日,然气血未充,筋脉犹弱,好比断枝新接,无法久立或远行,都是筋骨愈合的常情,不必心急。”他指尖在盒盖上轻叩一记,“这有一味药,或可助令尊恢复,你带回去给他试试。”
贺明珰垂眸看去,木盒虽朴素,盒面却贴着一纸杏黄签子,其上墨迹清瘦,正是“乳没清风胶”。
她瞳孔微然一敛——她在宫里那些年长女官处见过此药,虽非御前极品,却是活血定痛的正宗,等闲不会流出宫外。贺明珰端然正色,将药盒平推回去,“此物太过贵重,家父之伤恐不敢受。”
谈稔并未收回,只看着她,声线清稳,一如诊脉时的断症,“药无贵贱,对症则宜。”他手腕沉稳,对她的推拒恍若未觉,直言又道,“至于来处,非你所想。此药,是出自我手。”
一句话,如封穴定针,将她所有审慎与掂量都压回喉间。
贺明珰携药回到绣坊,为贺荀贴上。趁她去净手的工夫,齐韫凑近低声问:“谈岱川给的?”
“谈……”贺明珰微微一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说的是谁,头一回听闻他的表字,她没好意思叫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掠过“岱川”二字。她点头,“坐堂很尽责,连父亲扭伤几日、眼下该是何等症状,都推断得丝毫不差。”
齐韫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表妹平日机敏,怎地一沾上谈稔便似失了计较?他每日诊治那般多病患,哪会独独记得清一桩扭伤?她怎就不想想,还不是他这当表哥的昨日特地去说道的!
却见贺明珰谨慎地望了眼屋里,压低声音,神色郑重,“那药终究是大内流出来的,有市无价。表哥,若你下回见到谈大夫,能否替我委婉探问……此药对外,作何市价?我虽力薄,能还几分,便是几分。”
齐韫闻言骤然一惊,“你等等……你刚说——大内的药?”
贺明珰颔首。
齐韫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波澜暗涌:他所得消息分明是宝芝堂有位周姓大夫,出身行伍,他才以求药为名去找他求证。可怎么就一竿子又支到宫里去了?他扯扯嘴角,“也是,这事……你最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