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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染朱痕 哪怕他生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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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明珰难得一夜好眠,既没有腹痛,也没有成宿的噩梦,或许真是针灸起了作用。可一想到针灸,个中难堪便叫人心生芥蒂,她在家转悠了半天,到底还是求生欲战胜了脸面,说服自己再试几天。
小满过后,白天就很热了,从树德巷到四荣巷这一路,大多是繁华的街市,有树荫的路不多。等走到医馆,贺明珰不单小衣被汗溻湿,就连额际的散发都已湿成了缕,贴在脸上。
她进门时,刚巧谈稔送一位老者出来,在她汗津津的脸上定了一眼,还是那副平波无澜的口气,“来了?先去后院吧。”
能让谈稔亲自送客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他传说中的未来岳丈,郭鹤年。郭家世代做草药生意,整个宁安一带的医馆,大多是从郭家的松竹林进购药材,宝芝堂也不例外。
“哦对了。”郭鹤年临登车前突然回头,“岱川啊,瑛瑛下月丧期即满,你俩的婚事也该筹划起来了,我想手书一封给你师父,向他问个吉日,你意下如何?”
“但凭师父、师伯做主。”
郭鹤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闻医馆中的医徒在前堂大呼小叫,“谈坐堂——有谁瞧见谈坐堂了!”
谈稔向郭鹤年匆匆一揖,踅身跨回宝芝堂大门,按住没头苍蝇一般的医徒,“何事惊慌?”
医徒双手比划着后院,情急之下竟磕巴起来。
谈稔一撩下摆,匆匆往后院奔去。
此时贺明珰正坐在石凳上消汗,太阳晒着后背,身上的汗一落,人便觉出了疲乏晕眩之意。昏昏欲睡间,四周的鸟鸣、人声在耳中忽远忽近。她将胳膊肘支在石桌上,刚撑起脑袋,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打眼前掠了过去,医徒则倒腾着小短腿跟在后面。
难道是去……找她的?贺明珰懵懵地起身,也寻着他们跟去了后院。
昨日针灸的东厢房廊下,已围了三三两两的人。贺明珰瞧见地上躺了个人,谈稔便跪坐于地。
医徒期期艾艾地同他陈述,“孙大夫给他起针时还好好的,我整理完诊间,出来就瞧见他晕在这儿了……”
谈稔并未多言,只让他去取些艾绒来。
见此情状,从旁一位老妇心急如焚地开口询问,“谈坐堂,我儿他……”
谈稔简而言之地与她解释道,“晕针。”说这话的工夫,他将艾绒在掌中粗捻成条点燃,在那年轻男子的头顶雀啄式点灸。
不多时,人便悠悠转醒。谈稔复按其脉,肃色道,“神、气本就虚弱,加之劳神苦思、饮食不节,愈发耗损精气,是以才致刺后气乱。”
那老妇闻言泫然欲泣,“我儿……我儿就是太过要强,是为今年的秋闱,他……”
“娘……”书生打断老妇的话,从地上支撑着爬起来,朝谈稔苦笑,“让先生费心了。”
先生……贺明珰注意到书生对谈稔的称谓,饶有兴味地耸了下眉,星白也称他“先生”,却不是“坐堂”、“大夫”。
谈稔冷不妨扭头,似是朝她这边望了一眼,他身型本就高大,视线毫无遮挡地穿射过来,贺明珰就差在其中瞧见“洞幽烛远,明心见性”八个大字了。
她讪讪地将头转向一旁,假装看树掩饰尴尬。
谈稔收回目光,难得一见地丢给书生一句忠告,“下场拼的可不光是学问,只凭你如今这副身躯,可能熬得过考场上的九天?今日先这样,明日再来。”说完,亲自将那对母子送出去。
贺明珰看了会儿热闹,越发觉得头晕目眩,她移到廊前的石榴树下,垂头喘气的间歇,她在胸中暗忖,等下得先问问他,若是中了暑气是不是也不好扎针。
谈稔折返回来,就见贺明珰单手撑着树干,单瞧背影也能看出摇摇欲坠。他察觉到不妙,箭步上前,敏锐的视线冷不丁被烫得一缩——贺明珰的裙后,已沁出一片拳头大小的血渍。
可显然,她对此一无所知。
谈稔环视四周,偏偏却无能使唤的帮手,索性挺身立于她身后,做好随时接应她栽倒的准备,“你……”
贺明珰闻声转过身来,借着最后的清醒,扶额道:“我怕是中了暑气,头晕得厉害……”
她面色坨红,眼神也趋迷离,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当午之下,她却一个寒战连一个寒战。
谈稔二话不说翻过她的手腕,以掌心做脉枕,三指一并,朝她腕间落下去。
他的手暖得恰到好处,尤其是浑身上下都觉得冷的时候,那一丝柔软的温热,仿佛荒漠中的水源。神志恍惚中,贺明珰喃喃,“好暖……”
一瞬沉寂过后,才听他的声音似从云间落下,“上回月信是何时?”
贺明珰眼下只想就地躺倒,至于他问的是什么她已经不甚介意了,口中含混回应,“初一……”
“本月初一?还是上月初一?”
“嗯……”贺明珰神志近乎涣散,恍觉自己正置身于十方寺的大殿中。临昏厥的前一刻,她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佛祖慈悲,看在她难受的份上,挨着佛像靠一下,佛祖该不会怪罪吧……
她的手腕无力地滑脱他掌心,整个人向后倒去。他眼疾手快地攥住她胳膊,人一晃,软绵绵地便朝他倒了过来。
谈稔让医徒取来毛毡铺在地上,将她放平。
宫中那段过往留给贺明珰的创伤之一,便是刻入骨血的警觉,不容许她有半分松懈——若是在宫里晕倒,便再也醒不过来。也正是这种警觉,让她只晕了片刻,很快就找回了些许意识。但也仅限于有感知,她张不开嘴,也动弹不得,像被魇住了一般。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睁不开眼,却能感知到光影的斑驳。
“坐堂,今天的日子是不是犯什么忌讳啊,怎生还连着晕呢……”医徒在一边捧着针袋,心有余悸地嘟囔。
“那你若是遇到接连暴毙的情状,又会如何思量?”谈稔斟酌着在贺明珰头顶连下数针,头都没抬。
男子不论年纪大小,天生都有些胜负欲的,医徒不太服气道,“我奶就说过,那种就是老天爷要收人……坐堂,您遇到过么?”
谈稔不作回答,抬手示意他将针袋交来,“去前头瞧瞧思恩回来没有。”
医徒乖乖照做,转身刚跨出半步,“咦?思恩今日不是吃席去了?”一扭头,对上谈稔古井无波的眼神,吐了吐舌头跑开了。
贺明珰试图睁开眼,或是抬起胳膊,任凭怎么挣扎,神识跟躯壳都跟分了家一样。
谈稔指下银针进退有度地捻转着,她头顶的酸胀感愈发清晰。
贺明珰皱了皱眉,再挣一次——终于睁开了眼,入目即是谈稔无悲无喜的一双眼。
贺明珰安静地仰面望着他,脑中闪过一念:当真是宝相庄严。
“还晕么?”
贺明珰垂下眼帘,目光转落在他前襟上,“没有枕头,脑后悬空,干躺着是有点晕。”说着,双手撑在身侧,缓缓坐起来,一低头,就发现自己腿上搭盖着一条男式披风,不用想也知是谁的,她耳廓微微滚热,“有劳谈坐堂施救。”
谈稔看着她,答非所问,“你突发晕厥并非因为中暑,不过是月信提前了十余日,气血不足所致。过往你月信如何?”
清醒过来的贺明珰被他的直言不讳震懵了,即便他是大夫,可她活这么大,从未想过某天要跟个陌生男子“探讨”她的月信——别说陌生男子,就算是日后的枕边人她也不想……
脑子里嗡嗡作响,贺明珰却找不回半点做宫女时的机灵劲儿。她慌不择路地站起来,胡乱将披风折好递过去,“既如此,恐怕今日也不好针灸,我便先告辞了。”
谈稔没接,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撑膝而起,山一样压在她面前。
贺明珰心下暗觉不妙,抬眼看他。
果不其然——哪怕他生就一张面无表情时也微微上翘的唇,吐出来的话却不留情面,“留着吧,你的衣摆,沾上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