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幻化 终当归空无》雪糕冰

4、第四章 故地重游 杀人诛心。

　　杀人诛心。
　　江临看见林若昭双眉紧蹙，嘴角轻颤，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心想：王爷在林家军手下吃过大亏。听闻南梁女子重名节，林将军又治家极严。林姑娘受此屈辱，怕是要血溅当场。
　　林若昭胸口一阵翻涌，几乎压不住那股腥甜。
　　她迎上萧睿的目光，带着几分鄙夷，坚定地说道：“ 我父兄顶天立地，若他们得知今日之事，必是鄙视那个懦夫。在战场上打不过我林家儿郎，只能把怒火发泄在林家女儿身上。”
　　萧睿闻言，面色骤沉，猛地抽出佩剑，剑锋直指林若昭的咽喉，怒声低吼：“你就不怕本王要了你的命？”
　　林若昭冷笑一声：“当然怕。可王爷会吗？我可值三万两黄金。比皇后娘娘还多。这副皮囊可不值这么多钱，王爷难道不是另有所图？”
　　萧睿盯着她，半晌，忽然收剑，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好。不愧是本王看中的人。”
　　萧睿甩袖离去，帐帘落下的瞬间，林若昭再也支撑不住，心头一紧，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翌日，天光未亮，长街上便传来车辚马响，两千名美貌女子身着轻纱，被成列押往北昭军营。
　　原来，景帝实在凑不出足够的金银来保住皇后，便商量着以宫中珍藏的珠宝、玉器、字画与瓷器相抵。萧睿虽然应允，但趁人之危，故意压价。
　　景帝前后送了三批珍宝，仍没有凑够萧睿开出的价码。
　　这些宝物皆是景帝的心头好，是他耗费多年心血、从天下搜罗而来。每送出一件，他都仿佛被活生生地割下一块肉来。
　　思量再三，景帝咬牙提出以两千名平民女子抵剩余的赎金。
　　原以为萧睿会犹豫，谁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应了下来。
　　景帝得知 “给人也可以” 后，懊悔不已，若早知如此，何必先送出那些珍宝。
　　大梁的柔弱女子如何抵得过北昭士兵如狼似虎的摧残？
　　等到北昭大军开拔那日，两千人中，已逝去过半。有幸活下来的，被萧睿一并送回大梁。
　　世家大族得知女儿竟在北昭军营中苟延残喘，而非以死明志，顿觉颜面尽失，视之为奇耻大辱。
　　对女儿尚存几分怜惜的人家，将她们送入家庙，从此隔绝尘世，伴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心狠的，则以“清理门户”为名，一条白绫彻底斩断了她们的去路。全然忘了，是谁将她们逼入绝境。
　　那些平民出身的女子，即使无法大富大贵，原本也可安然地度过一生，如今被乱世裹挟，尽数被逼入烟花之地后，仍旧被人指指点点，不得善终。
　　这日，林若昭随萧睿的大军抵达鄢陵，入城后，便直奔城西的驿站。
　　驿丞早已带人候在门口，见萧睿的马车停稳后，忙上前躬身行礼：“殿下，房舍已按吩咐收拾妥当，请移步内院。”
　　言毕，便退到一侧恭候萧睿下车。
　　江临上前掀起轿帘。
　　萧睿先一步走下，随后抬手，掌心向上。
　　林若昭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中，被他稳稳扶下。
　　两人站定，萧睿俯身在林若昭耳边轻声道：“将军府已属他人，不便入住。”
　　林若昭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免伤心难过。
　　她林家世代驻守鄢陵。将军府一直都是她林家的府邸。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如今，却是连进去，都不能了。
　　驿丞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落。
　　“此处原是供上官暂住的上房，已按殿下的吩咐，备了女眷所需之物。”
　　林若昭抬眼望去，院中的两棵石榴树，枝繁叶茂，其他一切也依然如旧，可踏入室内，屋内的陈设，却已按大昭的习俗重新布置过了。
　　“郡主好好休息，明日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翌日，萧睿与林若昭换上了百姓的素色衣裳，带着几个侍卫，悄然从驿站侧门离开。
　　走了约莫一刻钟，几人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前停下。
　　巷子狭窄，尽头静静伫立着一座不甚起眼的祠堂。青砖新砌，木梁未旧，显然是近年才建成的。
　　林若昭心中疑惑：这祠堂祭祀何人？王爷为何带她来这里？
　　两人一起走近。
　　当林若昭的目光落在祠堂的匾额上时，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泪水顿时模糊了视线。
　　“忠勇公祠”
　　萧睿柔声道：“你父兄虽为敌国之臣，却忠勇无双。忠烈不分敌我，不该被埋没。”
　　他抬手拭去林若昭的泪水，接着道：“本王特向父皇请旨，建了这座祠堂，允许百姓祭祀。”
　　林若昭向萧睿行了大礼：“多谢王爷。”
　　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两侧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着。
　　香烟缭绕，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松木香与檀香味。
　　香案上摆着三牲素供、清水、时令果品，显然时常有人前来祭拜。
　　正堂中央悬挂着三幅画像。
　　她的父亲身披明光甲，眉目如山，神情肃穆；两侧，她的兄长手执长枪，目光坚毅。
　　林若昭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青砖地上，肩膀剧烈颤抖，泪水一滴滴落在砖缝间，迅速晕开。压抑了太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萧睿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林若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缓缓走近，将她揽入怀中。
　　离开祠堂后，众人沿着城外的小道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坡渐渐开阔，一处被松林环绕的陵丘映入眼帘。
　　陵丘不大，却修得极为规整。
　　墓地四周以青石为界，石阶拾级而上。
　　墓门立着一块高大的墓碑，碑身以整块青石雕成，刻着：“大梁忠勇公之墓”。
　　忠勇公的墓旁，是长子林瑜和次子林肃的墓地。
　　她缓缓走上前，按礼祭拜。
　　萧睿站在她身侧，静静道：“此处原是旧战场旁的一片荒坡。你父兄战死后，大昭士兵收敛遗骸，便将他们安葬于此。后来百姓自发前来祭拜，香火不断。父皇得知后，命人修整陵丘，派人守护。”
　　林若昭轻轻点头：“多谢陛下和王爷。”
　　随后，萧睿指了指墓旁跪着的一个铜像道：“这是鄢陵百姓所铸。郡主可识得那人？”
　　林若昭这才注意到墓旁的铜像，仔细辨认后，试探着问道：“李知州。”
　　萧睿点头。
　　林若昭暗道，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