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幻化 终当归空无》雪糕冰

2、第二章 应和之耻 永昌大捷 兵部尚书府

　　兵部尚书府内，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在紫檀木雕花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案上摆着一摞账册。账册旁整齐陈列着紫檀笔架、红丝砚与羊脂玉镇纸。
　　冯夫人正端坐在案旁，轻轻翻动账本，目光在数字与批注间来回掠过，眉头时而微蹙，时而稍稍舒展。鬓边的东珠步摇随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贴身侍女轻步上前，在冯夫人身侧停下，恭恭敬敬地行礼后，低声道：“夫人，老爷命人传话。刘大人稍后要来府中议事，请您备好晚膳。老爷还特意吩咐，现在不比寻常，准备些家常菜便好。”
　　冯夫人抬眸，轻轻合上账本，心想：再简单，也不能失了礼数。
　　“吩咐厨房，去准备玉露龙涎鲍鱼，花雕醉虾，翡翠蒸鳜鱼，红梅蜜汁排，椒盐金钱鸡，芙蓉蒸蟹粉，玉带干贝，翡翠豆腐羹，贡椒鹿筋，再加一道金汤海参。”
　　又道：“酒，就上琥珀竹叶青吧。刘夫人跟我说过，刘大人上次喝了这酒，赞不绝口。”
　　侍女记得飞快，仍不忘问一句：“夫人，那茶点呢？”
　　“就上翡翠龙眼酥，金丝枣泥卷，玫瑰云片糕，金桂酥梨盏和玉露桂花糕吧。”
　　她顿了顿，又道：“茶就上玉露碧螺春。”
　　“奴婢马上去吩咐厨房准备。”
　　晚宴时，冯夫人照例安排了府里的伶人隐于屏风后等候。她们神情恭谨，只等冯尚书一声令下，便可演奏助兴。
　　只是这次，菜肴刚刚摆满一桌，冯尚书便吩咐道：“都下去吧。”
　　屏风后的伶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只得齐齐低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酒过三巡，冯尚书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子涵兄，许兄托我捎句话。那幅山水图，您可还存念？”
　　刘大人正欲举盏，闻言一怔：“那可是他的心头宝。上回我出一千两，他都不肯割爱。这是？”
　　冯尚书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北昭递来的赎单里，除了皇后娘娘，其余在列的妃嫔、公主、世家贵女……陛下说他已无力再出银赎人。本家若凑不出金银，便只能任由北昭带走。”
　　说到此处，他的眉间隐隐带上了几分惋惜：“许兄也是可怜。他那位与太子订下婚约的女儿也在名单上。为了保住闺女和满门的性命，怕是要把祖宗三代的家底都掏空了。”
　　刘大人沉吟片刻，捋着胡子，试探地问道：“五百两？”
　　冯尚书点点头：“能出手，便是救命了。”
　　宴后，冯尚书亲自将刘大人送至府门外，待马车缓缓启动，方才折返。
　　回到夫人房中后，冯尚书解下外袍，交到丫鬟手中。
　　“陛下命咱们捐银子救急。请夫人准备五百两，明日宫里会派人来取。”
　　冯夫人眉梢微挑，轻声问道：“五百两？是不是少了些？”
　　冯尚书微微摇头：“不少了。国库空了，陛下不是还有自己的私库吗。再说，咱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说罢，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汤入口，清凉回甘，顺着喉间滑下，说不出的妥帖。
　　他凑近夫人的耳边，低声道：“北昭的赎单我看了，那些人家积年攒下的好东西，怕是得一件件拿出来贱卖了。”
　　冯夫人听罢，心中已有计较：“我明儿就去多准备些现银。”
　　御书房内，景帝盯着收上来的银子，脸色铁青，青筋暴起。
　　他猛地一拂袖，怒声道：“再去催。”
　　内侍领命，再次前往各府。
　　重臣勋贵们见景帝的内侍又来了，一个个面露难色，口中仍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辞令：
　　“愿与陛下共进退。”
　　“陛下有难，我等自当竭力。”
　　“但凭陛下差遣。”
　　说得漂亮，姿态摆得恭顺。可银子，却是一分也不肯再出了。
　　景帝心知那些勋贵豪门盘根错节，稍有风吹草动，便足以牵动朝局。此时若强行逼迫，只会引发更大的动荡。他不敢冒此大险，只得另寻他途。
　　好在大梁素来“藏富于民”，百姓家底虽远远不及勋贵，可积攒多年，也多少存着些碎银。
　　权衡利弊之后，景帝下令在民间搜刮。
　　西市一条逼仄的巷道里，刘铁匠双眼赤红，手指死死攥着一块银子，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官差领头的冯刀疤，疾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粗暴地往外掰。
　　刘铁匠疼得惨叫一声，身子被迫弯下，却仍固执地护着掌心的那点家底。
　　“官爷，这是给小人老母亲看病的……不能拿啊。”
　　冯刀疤哪里听得进去，怒喝道：“松开！”
　　旁边的两个小跟班见冯刀疤制不住刘铁匠，立刻上前按住刘铁匠的肩膀，将他死死钳住。冯刀疤抬腿就是一脚，把刘铁匠踹翻在地。
　　刘铁匠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槛上，鼻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嘴角和下巴滴在石板缝里。手里的银子落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冯刀疤脚边。
　　小跟班赶紧上前，将银子拾起，双手奉上。
　　冯刀疤把银子放在手里掂了掂，冷哼一声，塞进怀里。
　　“下一家！”
　　这一整日，冯刀疤带着小跟班们挨家挨户地搜刮，终于凑够了上头要的五百两。多出来的几十两，除去孝敬上头的，他自己揣了大头，剩下的全都分给了小跟班们。
　　几日下来，西市与东巷皆是怨声载道。坊间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被逼着东拼西凑，把能拿得出的银钱、绢帛、首饰全都翻了出来，才勉强筹够了萧睿索要之数。
　　五日期限一到，大梁使臣便押着沉甸甸的赎金与九十七名面色惨白的女子来到北昭军营。
　　萧睿端坐高台，见江临将金银、绢帛、女子一一点收，眉目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至此，大昭停战。
　　关于此役，大梁将其称为“应和之耻”，以示国破家危、颜面尽失；而大昭则记载为“永昌大捷”，以彰铁骑南下、威震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