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山水契》挽天玉蝶

5、朝堂 当

　　当拂晓破曙，天光微熹，沉沉夜色褪去最后一丝墨色，阳光越过高墙楼阁。

　　京师皇城的朱雀门、宣德门次第开启，朱红宫门前轧轧作响。禁卫金甲森严，持戈立於御道两侧，寒光映着青石丹陛，庄严肃穆，威压万方。

　　五更未尽，文武臣僚已尽数集结于御街之上。

　　依大雍王朝祖制，五品及以上京官常参入朝，六品清要随班侍立，蟒衣绯袍、青袍皂靴，文武分东西两列，循品级高低循序而立。

　　长风掠过皇城飞檐，卷动檐角铜铃轻响，配着百官衣袂微动的细碎声响，衬得整座皇城愈发肃穆静谧。

　　这样的场景每一天都在轮回上演，这在洛都内不知疲倦的重复着。

　　楚玖一身绯色罗制常朝官袍，朱绯鲜亮，领口、袖口绣暗纹云鹤纹样，低调清贵，是清流御史专属纹饰。

　　腰间悬五品银鱼袋，玉扣束腰，垂浅色丝绦，脚下云纹皂靴，纤尘不染。头戴五品进贤冠，梁数规整，端庄肃穆，完全看不出一个时辰前的狼狈模样，尽显臣子的端正威仪。

　　他今年二十有一，是真正的少年天才。不仅身份冠绝朝野，无人能及，更是未倚父荫、不靠亲贵，春闱一举成名，不知是多少春闺女子的梦中情郎。

　　今上惜其天纵奇才，又念其家世忠良，特旨破格超擢，授殿中侍御史、正五品，掌殿廷纠察、百官风纪、京畿重案监察，特许日常常朝侍班，位列清流重臣。

　　人人都说，他以后怕是要接他父亲的班了，楚家何等殊荣啊！

　　因是殿中侍御史，属台谏清要近臣，站位极为特殊。

　　文武百官依旧制：文东武西，以品级高低由北至南、由近及远排布。宰执三公立于最前，紧邻丹陛之下，紧随其后是六部尚书、侍郎、寺监高阶长官。

　　楚玖并未混迹六部臣僚班次，而是立于文官前列、丹陛东侧偏位，距离御案不过数步之遥，位置极近至尊。

　　既能直视天颜，亦可俯瞰满朝文武，专司朝堂纠仪、随事进言、弹劾失仪渎职官员。

　　这般站位，是近臣殊荣，亦是御史独立朝堂、不附权贵、只奉君命的权柄象征。

　　只是今天和以往不同，当今陛下不过刚刚而立之年子嗣较丰，共十二位皇子，以往上朝除了太子，便只有四皇子和五皇子，而今日在三位皇子后面竟还站有一人？

　　那人一身绯色圆领襕衫，身形俊逸挺拔，和前三位饱读诗书的皇子不一样，那人气场很强，一看就是在军中磨练过。

　　楚玖视线掠过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和昨晚袭击他的那个人有点像，身形气场，不等他做对比，只听“咚、咚、咚”三声。

　　景阳钟鸣，九霄彻响。

　　内侍绵长的传报声穿透整座文德殿广场：“陛下升殿——！百官入朝——！”

　　帝王銮驾自后殿而出。玄色龙纹通天冠，十二章纹绛纱龙袍的今上，缓步登御座，端坐于文德殿正中御台之上。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行君臣大礼，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上朝，朕有两件事要宣布。”宣德帝声线平稳，他看着下面的臣子：“六皇子姬妄可在。”

　　台下众臣一惊，姬妄。

　　有臣子马上想到，就是那个八岁便被陛下下旨跟随萧元帅远赴南关打蛮子的六皇子，姬妄。

　　当年这事，在朝中还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如今六皇子竟然归朝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接到。

　　在宣德帝刚说出他名字时，姬妄变从皇子所在队伍出列。

　　“臣在。”姬妄跪在銮殿之下，腰背笔直，声音苍劲有力。

　　宣德帝看着单膝跪在他下方的儿子，看着他的眉眼，有一阵恍惚。随后说出了令下方众臣都震惊的话。

　　“传朕旨意。皇六子姬妄，戍边十余载，劳苦功高，克定边患，安定北疆。今晋封郡王爵位，号汝南郡王，赐郡王仪仗、府第，食邑千户。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千亩，兼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掌部分京城宿卫兵权。”

　　此旨一出，满朝微震。

　　郡王爵位、实授京城兵权，双重殊荣，足以证明今上对这位皇子的极致器重。殿前司掌皇城宿卫、京城禁军，是帝王最信任的核心兵权，交由姬妄执掌，意义非凡。

　　这下有不少大臣跳出来反对，光六部尚书就有两位。

　　吏部和兵部两位尚书同时出列道：“陛下，此事重大，还得商议再说，请陛下三思，先收回旨意。”

　　宣德帝没有出声。

　　眼看皇帝没有声，文官们反对的人就越来越多。

　　而武将之中也不甘示弱，立马就有人反站出来反驳道：“六皇子在南关多年克定边患，安定疆土，劳苦功高！这是他应得的，凭什么要陛下收回旨意？”

　　武将虽然没有文官那么能说，但他们嗓门大。一大嗓门下去殿中都还能听到回声。

　　文臣们被震得耳朵发麻，眼见吵不过，他们那边有不少人目光看向文官班首的楚之峰，希望他能说句话。

　　但众人见他紫袍玉带，金鱼佩身，鬓带微霜，气度沉稳厚重，没有半分要反驳的意思，顿时也泄了气。

　　皇帝怕不是早和丞相串通好了的，不少大臣心里想，那些个武将各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看得懂现在的局势就罢了，怎么，丞相也跟着糊涂了！

　　而姬妄却不管这些大臣，宣德帝并没有收回旨意，他自顾自地领旨谢恩后，就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眼见朝下众臣还要再说，宣德帝眼睛微语气突然变得严肃，甚至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与其你们在这里吵不如听听朕接下来说的这第二件事，吏部侍郎辛源海，你出引列来和众百官说说这第二件事吧。”

　　宣德帝语调转变，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吏部侍郎辛源海立马出列伏身在地，声音颤抖，字字泣血：“陛下做主，臣膝下嫡女，昨日刚及笄，温婉贤良，她素来深居闺阁，安分守己。却于昨夜丑时，小女于家中莫名遇害，横遭惨死。尸身由家仆在房中寻得，现场蹊跷诡异，无目击者、无踪迹可循，疑似歹人蓄意行凶！

　　臣阖家悲痛，惶惧难安，此等凶徒肆虐京畿，残害良善，藐视王法！京师天子脚下，竟出此惨烈命案，若凶徒不惩、冤情不雪，何以安民心、肃今畿？臣恳请陛下降旨，特派重臣彻查此案，擒获真凶，告慰小女亡魂！”

　　一语落地，整座文德殿骤然寂静。满朝文武尽数动容，神色哗然。

　　吏部侍郎乃是朝堂五品高阶重臣，位列常朝班次，身份清贵。其嫡千金乃是名门贵女，竟在家中惨遭杀害，此事绝非寻常市井命案。

　　京师皇城脚下，律法森严、禁卫密布，权贵之女无端惨死，何其骇人。

　　此事兹事体大不止是辛家私怨，更是动摇洛都安稳、恐引起百姓恐慌。挑衅朝廷律法的大案。若不能彻查到底、擒拿真凶，必致京城人心惶惶，朝野动荡。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方才因今上对六皇子封赏还有意见的各位大人，此时也都安静下来，不愿再触今上眉头。

　　帝王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雷霆怒意，指尖轻叩御案，声响低沉，压得满堂百官屏息凝神。

　　“竟有此事？”

　　威严的声音落下，带着滔天愠怒。

　　“京畿重地，天子辇下，光天化日，宵小横行，残害朝臣眷属，目无王法，猖獗至此！属实可恨！”　

　　龙颜大怒，百官无人敢出声，尽数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

　　吏部侍郎辛源海再度叩首，悲声恳切：“臣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恳请陛下圣断！”

　　帝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缓缓逡巡，最终，精准落在了东侧近臣班次的楚玖身上。

　　满堂目光，顺着帝王视线，齐齐汇聚于那名二十多岁的少年御史身上。

　　楚玖身姿挺拔，绯袍静立，神色清冷沉稳，他刚刚还沉浸在陛下对六皇子封赏中的震惊。虽面上不显，但还是隐约觉得不对劲。

　　此时又听闻如此荒唐之案。面对满朝瞩目，依旧波澜不惊，无半分局促慌乱。

　　他少年登科，身负奇才，任殿中侍御史，专司风纪、察百官、纠冤狱、查京畿重案，本就有侦办权贵大案、复核刑狱冤案的职权。陛下点他也是情理之中。

　　帝王目光沉沉，开口定音，声震殿堂：

　　“楚玖，姬妄”

　　“嗯”还有一人。

　　听到陛下点名，楚玖和姬妄当即出列，稳步踏出班次，行至丹陛正中，端正躬身行礼，身姿恭谨有度：“臣在。”

　　两人声音清亮沉稳，不卑不亢，纵使面对龙颜盛怒、满堂重压，依旧从容镇定。

　　皇上看着这一位是兼具外戚、相门、状元奇才三重身份的近臣，一位是刚兼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掌部分京城宿卫兵权的儿子沉声委以重任：

　　“朕命你们，专属彻查此案。

　　授你们特权，不拘品级、不限衙门，京师大小衙役、巡检、刑部、开封府吏员，皆可随你调遣。

　　朝中百官、世家权贵，但凡牵涉此案，无论身份高低、权势大小，准你直查不避，随时入宫奏报，先行查案，后奏不罪。

　　但限你们三日勘破真相，擒拿真凶，洗刷冤屈，安定京畿民心。此案全权交由你们手，全权负责，全程督办，不得有误。”

　　这是极大的皇权特旨，破格之权，朝野罕见。

　　寻常案件，需多部门会审、层层报备、多方掣肘。而今日帝王亲口下旨，两人拥有独立办案、调动全城司法力量、彻查权贵、先斩后奏、独断专行的最高权限。

　　足以见得帝王对此案的震怒。以及对两人的信任。

　　满堂文武心头皆震，无人不惊叹陛下的破格恩宠。

　　姬妄和楚玖都垂眸躬身，绯色官袍垂落端正利落的褶皱，神色郑重肃穆，字字铿锵有力：

　　“臣，姬妄、楚玖，领旨。”

　　辛源海闻言，心中大石落地，含泪叩首：“臣谢陛下圣恩！有楚御史和汝南王督办此案，小女冤情，必得昭雪！”

　　帝王面色稍缓，沉声道：“此案关乎国法民心，楚卿和汝南王尽心督办，朕静待佳音。其余众卿，各司其职，严守本分，整肃京畿风气，杜绝奸邪作乱。”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领命。

　　“那便退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