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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平房 季北家的地 ...

  •   季北家的地址,时墨是第二个知道的人。

      第一个是季北自己。第三个会是时雨——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是周六下午,时墨站在观星街后面那片平房区的巷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红色网兜装的,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网兜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记得母亲以前也买这个牌子。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便宜。每次从超市回来,母亲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父亲剥一个,分三份,最大的一份给母亲,次大的给他,最小的自己吃。父亲总说他不爱吃甜的。时墨后来才知道那是假话。

      这片平房区他以前路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走进来过。观星街17号402室的旧家往东走约五百米,过了那座废弃的旧水塔,巷子越来越窄,路面从柏油变成碎砖石,两边房子越来越矮。有些外墙是裸露的红砖,有些是褪色的水泥,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旧东西混着蜂窝煤的味道。和时墨旧家那片差不多,但更安静,更慢,像被城市忘记的一小块地方。

      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个空花盆。红色塑料的,已经晒褪色了,盆里的土干裂成一块一块。门上没有门铃,只有一块褪色的门垫,上面印着“欢迎”两个字,“欢”字被磨掉了一半。窗台上摆着一排洗干净的玻璃瓶,大大小小,空的,阳光穿过瓶壁在窗台上落下模糊的光斑。

      时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数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然后他敲门。

      门开了。季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袖,左手腕上还贴着那两片透明创可贴。他看着时墨,时墨看着他。沉默持续了片刻。时墨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橘子。”

      季北的眼睛动了一下,从时墨的脸移到那袋橘子,又移回时墨的脸。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

      屋子很小。进门就是厨房兼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煤气灶,灶台上擦得很干净。左边那扇门开着,里面是卧室,两张床,一大一小,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收音机。地是水泥地,扫得很干净,但有几处裂缝,沿着墙根蜿蜒。唯一的装饰是墙上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很年轻,长发,笑得很淡。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鲜红色的。照片装在一个木框里,框边擦得很亮。

      “我妈。”季北站在灶台边,开始烧水。“五年前。生病。”

      时墨没有说“对不起”或“我理解”。那些话他自己也讨厌。他只是把橘子放在折叠桌上,走到照片前,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照片里那根红绳的编法和季北编的那根一模一样,甚至绳结的位置都一样。母亲教过他。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说。

      水烧开了。季北把热水倒进一个搪瓷杯,递过来。搪瓷杯是白色的,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下面的铁灰色。时墨接过来,两只手握着。烫。但他没有松手。

      “奶奶呢。”

      “隔壁。打牌。”季北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时墨带来的橘子,开始剥。他的手很稳,橘子皮被完整地剥成一条长长的螺旋,没有断。他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时墨。时墨接过来,吃了一瓣。甜的。季北也吃了一瓣。“嗯。甜的。”

      时墨想起第一次把橘子放在季北桌上那天,季北说的是同样的话。他忽然意识到,季北的话也很少。不是不会说,是不需要说。就像他和自己一样。

      橘子吃完了。季北把橘子皮收起来,放在窗台上晾。时墨注意到窗台角落有一个小铁盒,盖子半开着,里面是几根断掉的红绳。不同颜色,不同材质,最旧的那根已经褪成粉白色,最新的还是鲜红色。他想起季北在体育课上红绳断开时蹲在跑道边发抖的手指。这些红绳都不是自己断的。每根都有人拆开过,重新编过,编得越来越结实。

      “教我吗。”

      季北转过头看他,手指停在那个铁盒上。

      “编红绳。”

      沉默。然后季北从铁盒里拿出两根最旧的红绳,递给时墨一根。他教他起结——两根线交叉,左线绕右线,穿过环,拉紧。时墨记得母亲也教过他类似的东西,不是红绳,是钩针。母亲的手很巧,他那时候太小,没学会。现在他想学了。

      时墨的手指不太听话。超忆症能记住每一个步骤,但手指有自己的想法。他试了好几遍,绳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季北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旁边,偶尔伸手帮他按住线头。最后时墨编出了一小截红绳,歪歪扭扭的,和季北编的完全不能比。他低头看着那截不成样子的红绳,想起自己手腕上那根——时雨帮他系的那根。结也是歪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季北站起来,从铁盒里拿出一根新编好的红绳,递给时墨。“给你。备用。”时墨接过来。和上次那根一样,绳结打得紧紧的,颜色是新的鲜红色。

      “我没有东西给你。”

      季北把搪瓷杯拿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你来了。”

      时墨握着搪瓷杯,杯沿磕掉漆的那块贴着他的下唇。水很烫,他没有喝。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季北说“你来了”,和时雨说“我在外面”,是同一种语言。不说“我理解”,不说“会好的”,不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在。他今天没有带备忘录,但他不会忘记这个下午。热水的温度,橘子皮的香味,歪扭的红绳,磕掉漆的搪瓷杯。这些都会被他的超忆症永久存档。这一次不是痛苦的高清重播。是别的什么。

      离开的时候,时墨在门口站住。“下次。我还来。”季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杯。“嗯。”

      时墨走了。穿过那条窄巷子,经过那座废弃的旧水塔,爬上观星街那个缓坡。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手机,给时雨发了一条消息。

      “红绳。我也会编了。”

      五个字。比平时多了百分之六十六。

      时雨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到达,依然是刷屏模式——“??????”——“你跟季北学的????”——“是我知道的那个季北吗????”——“快快快编一条给我!!!不给不是人!!!”时墨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弹出来,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根新的红绳,最细的那种,红色。然后他坐下来,开始编。绳结很紧,和他手腕上那根一样。和她帮他系的那根一样。

      周日傍晚,时雨在校门口接过那条红绳的时候,安静了整整十秒钟。不是时墨见过的那种安静——不是空洞的、防御的、绝望的安静。是一种满的、快要溢出来但被拼命压住的安静。然后她把红绳系在左手腕上,和那头绳、那枚银戒指、那些彩色橡皮筋挤在一起。

      “好看吗。”

      “嗯。”

      “你能不能多说一个字。”

      “好看的。”

      时雨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然后把手机掏出来,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是:某人亲手编的。屏蔽了全班百分之八十的人,没屏蔽时墨。

      那天晚上,季北的奶奶从隔壁打完牌回来,看见桌上的橘子,问谁来了。“同学。”奶奶没再问。她走过去,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甜的。和女儿以前买的一样甜。窗外平房区的路灯亮了一整排,昏黄的光穿过玻璃瓶,落在水泥地上。季北把铁盒收好,放进抽屉。抽屉最里面,是时墨上次给他的那盒创可贴。还剩七片。他没有用,但他知道有人会需要。

      时墨在备忘录里写了三行字。

      “季北家。观星街东五百米。门口空花盆。”

      “他教我编了红绳。他妈妈也编过。”

      “磕掉漆的搪瓷杯。橘子皮。螺旋。没断。”

      光标继续闪。他想到一句,没打上去。

      “今天。我没想起父母。”

      不是不想。是没有被痛苦想起。

      隔天周一,季北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新的创可贴。不是时墨上次给的那种透明防水的,是另一种,布质的,米白色。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很小,笔画挨得很紧。

      “备用的。用完跟我说。”

      没有署名。季北把创可贴放进抽屉。抽屉最里面,时墨上次给的那盒还剩七片。新的这盒他拆开,取出一片,贴在拇指根。那道擦伤已经好了,不需要贴。但他想试试这种创可贴贴着是什么感觉。

      布质的。和透明的触感不一样。更软。更像以前母亲给他贴的那种。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下课的时候,把一瓣橘子放在时墨桌角。两人都没说话。

      时雨在前面一排用课本挡着脸,偷偷往这边看。她看见季北的手腕上还是贴着那两片创可贴,新的布质创可贴在拇指上。她看见时墨桌角那块橘子被拿起来,放进了嘴里。她看见季北没有转头,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点。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

      “今天星期一,天气晴。季北给了时墨一瓣橘子。时墨吃了。他们没说话。但我觉得他们说了很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 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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