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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点五十分 那道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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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比顾怀笙房间里的还要浓烈。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排了五六个人,都是感冒发烧的。顾怀笙在登记处写下自己的学号和姓名,护士瞥了眼他整齐的衣着,随手指了个方向:"那边等着。"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背挺得笔直,仿佛不是来看病,而是来参加学术会议。我在他旁边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篮球场。
"其实你可以先去交稿。"他忽然开口。
"没事。"我晃了晃手机,"电子版已经发了。"
这是实话,在出门前我就把稿子发出去了。但发稿的时间比我原计划早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侧脸上,我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还有微微泛青的眼圈。
"昨晚熬到几点?"我忍不住问。
"三点。"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
"那些古籍......非修不可?"
"每一页都可能承载着某个时代的记忆。"他的声音很轻,"拖延一天,损毁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他说这话时,眼神专注而虔诚。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痴迷的神情,不同于平时的冷静自持,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热忱。
轮到他的时候,年轻的女校医看到他的伤口,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来?伤口有点发炎了。"
我心头一紧。
顾怀笙倒是很平静:"抱歉,工作耽误了。"
校医一边给他清创,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表示明白。当酒精棉触到伤口时,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比昨晚看起来更显眼的伤口,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这几天不要碰水,不要提重物,每天来换药。"校医最后交代,"尤其是你这种需要精细工作的,更要小心。"
"好。"他应道,"谢谢医生。"
走出医务室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要回去了?"我问。
他看了眼时间:"实验室一点半有个组会。"
那就是还有时间。这个认知让我莫名松了口气。
"吃饭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饿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邀请太过突兀,完全不符合我们"死对头"的人设。
顾怀笙显然也愣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好。"他说,"食堂?"
"不,"我忽然想起什么,"带你去个地方。"
我带着他绕过主路,穿过一片小树林。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安静地跟在我身后,没有问要去哪里。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我心头微动。
走出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栋老旧的红砖小楼立在眼前,门口挂着不起眼的木牌:"教工之家"。
"这里是?"
"教工食堂。"我推开厚重的木门,"味道比学生食堂好,人也少。"
里面果然很安静,只有几个老师在用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荒废的小花园,杂草丛生,却别有一番野趣。
我去窗口打饭,回来时看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你的手,"我把餐盘推到他面前,"还能用筷子吗?"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用勺子吧。"我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他,"我没动过。"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勺子,眼神有些复杂。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白色塑料勺,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
"谢谢。"他接过勺子,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手指。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他左手用勺子还有些笨拙,但姿态依旧优雅,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我看着他小心地舀起一勺米饭,慢慢送入口中,忽然觉得这样的顾怀笙,比平时那个无懈可击的学神要真实得多。
"你经常来这里?"他忽然问。
"嗯。"我扒拉着碗里的菜,"写稿找不到灵感的时候就来。"
"为什么?"
"安静。"我说,"而且这里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他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专注地对付眼前的饭菜。
饭后,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秋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他走在我身侧,白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吹动。
在分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谢谢。"
"一顿饭而已。"我耸耸肩。
"不只是饭。"他看着我的眼睛,"还有昨晚,和今天。"
阳光落在他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其实不是纯黑的,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深褐色,像陈年的普洱,温润而深邃。
"举手之劳。"我移开视线,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他轻轻点头,转身要走。
"顾怀笙。"我叫住他。
他回头看我。
"今晚还要修那些古籍?"
"嗯。"
"几点?"
他愣了一下:"大概八点开始。"
"知道了。"我摆摆手,"走了。"
转身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那个下午,我破天荒地没有写稿,而是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古籍修复的书。厚重的专业书籍堆在桌上,我随手翻开一页,满眼都是陌生的术语。
但奇怪的是,我竟然看得下去。
窗外,夕阳西沉,给校文园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合上书,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分。
键盘声今晚也许会缺席。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