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书签》西觉丶

2、第一次听见 他以为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顾怀笙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们共享同一个狭小的空间，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在中间划下了一条无形的三八线。他依旧每天清晨六点准时起床，我则通常在他那规律得令人发指的洗漱声中，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挣扎到日上三竿。

　　他修复他的古物，我写我的檄文。

　　唯一的交集，发生在夜晚。

　　每当夜幕降临，他必然会弹奏那架古琴。而我，也必然会用我cherry青轴的狂暴敲击，为他“伴奏”。

　　这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战争，用分贝和节奏争夺着这片空间的主导权。我甚至能从他琴音的缓急轻重里，判断出他当天的心情——虽然大部分时间，他的情绪曲线平坦得如同一条死线。

　　直到周五晚上。

　　那天我接了个棘手的活儿，校方施压，要求我在一篇关于食堂卫生的调查报道里“模糊处理”几个关键点。我在键盘前枯坐了三个小时，烦躁得几乎要把头发薅秃。隔壁顾怀笙的琴声却一如既往的平稳悠扬，像在嘲笑我的无能。

　　怒火，混合着挫败感，像汽油一样被这点火星点燃。

　　我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那面临时挡板前，用力敲了敲。

　　琴声戛然而止。

　　“顾怀笙！”我没好气地喊了一声。

　　几秒后，挡板那边传来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有事？”

　　“你能不能别弹了？很吵！”我恶人先告状。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他走到了挡板另一边，我们隔着那块薄薄的木板对话，像监狱里相邻的囚犯。

　　“根据《环境噪声标准》，我的琴声分贝值在夜间标准范围内。”他陈述事实，像在宣读法律条文，“而你的键盘声，超标。”

　　“放屁！”我恼羞成怒，“你那破琴跟蚊子叫似的，搞得我思路全断了！”

　　“思路中断通常源于内在逻辑不畅，而非外部因素。”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扎心，“建议你从自身找原因。”

　　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顾怀笙！你别以为你天天端着个架子就是圣人了！你……”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挡板下方，突然被人从那边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是的，这临时的玩意儿，下面居然有个不起眼的小活板。

　　然后，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被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从缝隙里推了过来，稳稳地放在我这边冰凉的地板上。

　　那只手，我认得。在无数张他捧着获奖证书或珍贵文物的照片上见过，冷静，稳定，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牛奶。”他简短地说，声音透过缝隙传来，带着一点沉闷的回响，“安神。”

　　我彻底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争吵和辱骂，都被这杯突如其来的、温热的牛奶堵了回去。像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瘪了。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对，他根本没打巴掌，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给了杯牛奶？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干涩。

　　“噪声对抗会加剧焦虑，影响皮质醇水平。”他像是在实验室里做报告，“牛奶中的色氨酸有助于血清素合成。”

　　说完，那只手收了回去，脚步声远离。片刻后，平稳的琴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音量似乎微妙地降低了一些，旋律也仿佛柔和了些许。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杯乳白色的液体，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操。

　　顾怀笙，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最终还是弯腰端起了那杯牛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是一种奇怪的、让人不知所措的暖意。

　　我把它拿到电脑前，喝了一口。很普通的纯牛奶，没什么味道，但那股暖流确实顺着食道滑下去，稍稍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那晚，我依旧对着文档奋战，键盘声也依旧在响。但好像，不再那么充满恶意了。而他的琴声，也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消灭的噪音。

　　它们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的、难以定义的背景音。

　　直到他的琴声彻底停下，应该是去休息了。我的文档也终于赶在 deadline 前完成，虽然妥协了一些，但核心证据被我以更巧妙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按下发送键，我长舒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顶楼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杯已经见底的牛奶杯，又竖着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那种熟悉的、因为过度思考而引发的失眠前兆又开始浮现。脑子里各种念头纷乱杂沓，白天的愤怒、挫败、还有那杯牛奶带来的混乱感，交织在一起。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手机的音乐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终，在一个极其冷门的古典音乐分区里，找到了一首古琴曲。

　　戴上耳机，淙泠的琴音流淌出来。

　　很像他今晚弹的那首。

　　我闭上眼，将自己沉入这片人为制造的“寂静”里。意识渐渐模糊，那些纷乱的念头，居然真的被这熟悉的、令人心烦意乱又莫名安心的声音抚平了。

　　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我好像，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