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书签》西觉丶

1、邻敌 全

　　全世界都以为我和顾怀笙是死对头。
　　他们没错。至少在表面上，我是恣意妄为的烈焰，他是亘古不化的寒冰。我们一个用笔尖挑战权威，一个用规矩丈量世界，是校文园两极最鲜明的标志。
　　这种认知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当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像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时，我正躲在宿舍里，敲着一篇足以让新任副校长连夜召开紧急会议的檄文。而据我可靠的情报来源，顾怀笙此刻一定端坐在文物修复中心的实验室里，对着某件千年古物，执行他雷打不动的“晚间修复时间表”。
　　我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诡异的喧哗吵醒。顶楼走廊里人声鼎沸，我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看见的是一幅末日般的景象——走廊尽头，校史馆那面标志性的、爬满常春藤的老墙，塌了。
　　残砖断瓦混合着泥水，狼藉一地。更可怕的是，塌陷的墙体后方，赫然露出了我宿舍的隔壁——那间据说常年空置，仅供存放杂物的房间内部。
　　而顾怀笙，正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他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色衬衫，连最上面的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着，仿佛眼前的混乱不是一场灾难，而只是一个需要被冷静分析的考古现场。雨水和尘土的气息里，他周身那股子清冽的雪松味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我们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猝然相撞。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样子——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翘，一脸宿醉般的懵逼。
　　“陆、惊、鸿？”他身后那个学生会的干事，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校史馆区域！”
　　我扯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怎么，校规规定了校史馆顶楼不准住人？”我指了指自己门牌上那行几乎被磨灭的小字，“原管理员休息室，现分配给学生记者站首席，有意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和顾怀笙之间来回扫射。
　　全校皆知的死对头，竟然是仅有一墙之隔的邻居。
　　这个事实，比老墙塌了更让人震撼。
　　顾怀笙没有理会我的挑衅，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那扇大开的房门内——里面堆满了书、散落的稿纸、喝空的咖啡罐，以及我那把靠在墙角的、落了灰的吉他。
　　“根据校史馆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五条，”他开口，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平稳，清冷，没有波澜，“非相关人员，不得在此区域留宿。”
　　我几乎要气笑了：“顾大学神，需要我提醒你吗？那堵墙，现在没了。你的条例，还能管到空气流通不成？”
　　他沉默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对那个干事低声交代了几句，大概是关于封锁现场、联系后勤之类。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被迫的同居，已成定局。
　　真正的战争，在第一个夜晚就打响了。
　　当最后一波看热闹的人散去，工人们用临时挡板勉强封住了那个巨大的缺口，整个顶楼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墙灰、雨腥和尴尬。
　　我故意把机械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用最快的节奏宣泄着内心的烦躁。文档上的字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然后，隔壁响起了琴声。
　　是古琴。淙淙泠泠，像山间的溪流，又像月下的松涛。每一个音符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穿透薄薄的临时挡板，精准地入侵我的耳膜。
　　妈的。顾怀笙。
　　我恶狠狠地加重了敲击的力道，试图用噪音的浪潮将这烦人的琴音扑灭。但这琴声像是有生命，总能从键盘的缝隙里流淌出来，萦绕不散。
　　我曾以为我讨厌所有这类故作高雅的音乐。它们总让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被束缚的过去。
　　可这琴声不一样。它太干净，太沉静，反而让人……心烦意乱。
　　直到深夜，我的文档依旧一片空白。隔壁的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顶楼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瞪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节奏。
　　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我。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损友发来的消息：「鸿哥，怎么样？跟冰山美人同居的第一夜，是不是激动得睡不着？」
　　我嗤笑一声，回复：「在想怎么用他的琴弦勒死他。」
　　话虽如此，我却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那面临时挡板前。板子有细微的缝隙，我凑近一只眼，偷偷望过去。
　　对面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阅读灯。顾怀笙坐在灯下，侧对着我，手里似乎拿着一件很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正对着灯光仔细查看。他微微低着头，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长睫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平时的他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此刻，那玉雕却仿佛被注入了温热的血液。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我这边。
　　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仓促地跳动着。
　　*
　　我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这不争气的反应。
　　重新坐回电脑前，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想把那个安静的侧影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文档顶端，标题赫然在目——《论校文园管理体系的僵化与虚伪》。
　　我盯着这行字，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
　　那一刻，我隐隐有种预感。
　　我抗拒的从来不是他的琴声。
　　我恐惧的，是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观察他，研究他，像研究一个棘手的报道对象。
　　更可怕的是，我发现那个行走的规章制度顾怀笙，看我的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不同于看其他人的、极其复杂的探究。
　　那不仅仅是对死对头的厌恶。
　　那是一个……关于我的、天大的秘密，正悄然浮出水面的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