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不回复,也是一种回复(2) “看情况吧 ...
-
“看情况吧。”她说着抬手将他推远些,挣了挣,“我想去洗澡。”
她刚要起身,就被他捞了回去。他把她拨转过来,面向自己躺好,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长长舒了口气,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再抱会儿。”
“不舒服。”林舒然声音发闷。腰酸,腿也酸,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再抱一会儿。”穆彦深没松手,反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把她的手拉到他头上。
她叹口气,像往常那样,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的发丝,触感柔软,带着因为出汗而起潮气。他愉悦地眯起眼,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林舒然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帘上——没有完全拉拢,留了一道一掌宽的缝,外面是一道深蓝色的夜。
过了一阵,穆彦深像是想起了什么,松了松环抱她的手臂,低头看她。
“上次你说工作上遇到了一些事情。处理好了吗?”
林舒然顺势从他怀里抽身,坐起来:“什么?”
“就你上次发信息说有个项目出了岔子。”穆彦深由侧身改为平躺,自下而上看着她。
林舒然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细细想了起来。
“记性怎么变差了?”他挑眉笑笑,补充道,“应该是上周日发的。”
林舒然探身拿起手机,解锁,找到他的名字,点了进去。
上周她一共给他发了五条消息:一条是告诉他赵姨把他的行李准备好了,他回“好的”。一条是问他有没有时间跟她一起去看穆彦文的比赛,他回“没时间”。最后三条是上周六上午九点发的语音信息。那天因为项目主管的工作纰漏,导致她负责的项目受了牵连,她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忍不住给他发了三条信息。第一条问他假期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后两条跟他简单抱怨了一下工作上的岔子。那三条语音,他一条都没回。
他记错了日期。林舒然没有纠正。
“解决了。”她将手机放回去,站起了身。
“嗯。那就好。”穆彦深没有追问细节,“你发信息的时候我应该是在忙,所以——”他没有想好措辞,便转而换了话题,“工作总是不容易的。如果觉得累——”
“我没事。工作哪有容易的。”林舒然回过身,视线落在床上。枕头被挤歪了,床单有一大片褶皱,被子半拖在地上。
“这样睡着不舒服。我去隔壁睡。”
穆彦深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床铺,笑着点了点头:“好。我等会儿过去找你。”
林舒然走进次卧时顺手带上了门。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夜灯。灯光是暖橘色的,投在墙上,融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坐下来,俯身打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在手心倒了一粒,端起刚倒的水喝了一口咽下去。药粒很小,但经过舌根的时候有一丝苦味。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含了一下,才咽下去。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药瓶发呆。瓶身上的标签写着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黄色便利贴,是她自己写的——“睡前服用”。她伸手把药瓶放回抽屉里,躺了下去。
躺下没一会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次卧门被推开了。穆彦深走进来,掀开被子躺到了她旁边。他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潮气,裹着一股沐浴露的淡香。他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
“睡吧。”说完他把手臂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呼吸很快就平稳了。
林舒然侧头看向身旁的人。他在入睡这件事上一直很高效——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变缓,整个过程通常不超过五分钟。她以前很羡慕他这一点。后来她慢慢意识到,这大概也是一种隐喻,一个信号:他的自我内核更强大、更稳定,在哪里都能做到按自己的节奏行事,而她不行。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躺平,望着头顶深沉的虚空,发起了呆。
他出差和加班的时间非常多。一年前,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很难入眠;他在身边的时候,也常常背对她躺着,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那种疼不剧烈,但很明显,像是身体某个部分在发出持续的、低功率的警报。
现在她躺在距离他二十多厘米的地方,听着他平缓的呼吸,看着他后颈左侧那颗小痣。她的内心极其平静。
她不知道这是调适的结果,还是药物的副作用。两周前她跟心理医生聊过这件事。医生说很多人在服用抗抑郁药物初期的典型感受是“情绪都被抽走了”——痛苦没了,愉悦也没了,内心一片平静的空洞。林舒然当时想了想,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医生告诉她:“没有情绪,不是治疗的目标状态。”
她知道。但是没有情绪总比胡思乱想好,所以,药很有用。
两个月了,从第一次咨询到现在,除了用药,她每周去一次咨询室。
坐在那张米白色的沙发上,在一个让人放松的环境里,跟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医生梳理着她和穆彦深的过往,诉说着自己的各种情绪。这个过程本身,对她而言,就是疗愈。因为不论是对亲人,还是好友,有些话,她都不愿去说。
她说话的时候,医生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或在她停顿的间隙抬眼看着她,用目光示意她继续。只在她说完了、自己也说不清接下来该说什么的时候,医生才会开口问一句,不多,刚好把话头接住。
上次结束时,医生问她:“如果回到结婚前,或恋爱前,你会对那时的自己说些什么?”
她当时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她开着车,想了一路。到家后,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想了很久。从那天到今天,一闲下来,她都会想那个问题。不过,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想好答案。
她侧过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睡眠耳机,戴好后,又拿起手机,找到最近正在听的那本书,把听书时间设置成三小时,闭上了眼睛。读书声响起来的瞬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更安静了。
“无论我们给自己腾出多少时间和空间来自我疗愈,我们都没有办法重新阐释我们的创伤经历,让它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
我还好。她模糊地想着,我和他之间,算不上创伤,所以,走出去不需要太多时间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