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18、难追（1） 第十一次咨

　　第十一次咨询
　　林舒然坐在沙发上，神情间透着几分焦躁和失望：“他竟然觉得，有一个孩子就能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感到愤怒？”医生问。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直到现在，他也没有真的意识到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在哪儿。”
　　“在他，或者说很多人看来，”医生说，“孩子是增加情感纽带的一种方式。”
　　“我明白。”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蜷起，“正是因为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才更加确定，他不在乎我，和我的感受。他在乎的，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能断。”
　　医生轻轻点了点头：“你觉得，家庭、妻子对他来说是什么？”

　　“家，是不必他费心经营的后方；我，是配合他所有需求的棋子。长辈那边需要人到场，他可以不去，但我必须去；他不在意我的情绪，我就不该有期待；他需要我在身边的时候，我就要腾出时间。”
　　她的嘴角轻轻牵了牵，带出些苦涩：“我生病住院，他不在；他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却希望我一直守在他身边。”
　　说完，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紧的手上。
　　“是一种不大对等的关系，像……上下级。”
　　“是吧。” 她点头，“我一直活在他的节奏里，天平早就彻底倾斜了。”
　　“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一个阶段，你觉得自己能够接受这种状态？”
　　林舒然点头：“其实今年前半年，我还在试着调整自己。”
　　“因为什么？”
　　林舒然略想了想，抬头看向医生，无奈地笑了笑：“他助理给了我一些启发。有一次，他来家里帮他取出差的行李。看得出那天他挺累的。我问他，工作压力是不是有些大。当然，碍于我的身份，他不会直白地抱怨老板，只是说：‘穆总要求虽然严格，但跟着他能学到东西，时间长了，这种比较紧张的节奏我已经习惯了。再说，我的薪水在同类公司同样职位的人当中，算头部。’”
　　“他这番话，哪里触动了你？”
　　“他说的内容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因为我们聊的是我的丈夫，在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把他当成老板？”
　　林舒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或者说，把他当成一个条件合适的合伙人。我的家境不比他差，能力也不比他逊色。老公外形不错、事业成功，常常不回家，且不过问我的工作和生活。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定期在他家人面前出现，扮演好他的妻子这个角色。想明白这一层，心里反倒通透不少。之前困住我的，是害怕感情慢慢消散的恐慌。毕竟我们相识相恋的过程很美好，我们也曾无话不谈。眼看着彼此交流越来越少，我忍不住惶恐，拼命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两个人之间的变化，从来不会以我的意愿转移。”
　　“想通这些后，和他相处，是不是轻松了许多？”
　　“是。”她点头承认，“我有意减少了联系他的次数，有事大多直接跟他助理联系。我们两个人都不太习惯外人长住家中。但因为我不想单独面对他，便安排赵姨长期住了进来。他的起居琐事，我慢慢全部交由赵姨打理。我的生活、工作时间相对规律，白天认真上班，晚上把时间留给自己，逛街、看电影、跟朋友聚会。渐渐地，不再会为我们之间日渐淡漠的互动内耗。”
　　“那段日子你的感受如何？”
　　“平静了很多，虽然心里有些空，因为我知道家庭生活不应该是我们这样的。但说实话，确实轻松了不少。毕竟不抱期待，就不会失望。”
　　“后来为什么想法又发生了变化？”
　　她偏头看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过了好久，才转过脸来，重新看向医生。
　　“受到一些打击。”她自嘲地弯了弯唇角，“我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是不会，或者说没时间关心我和我们组成的家庭。其他好像也没什么。至于为什么恋爱时他做得那么好。追求别人嘛，对吧？也不是不能理解。”她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直到有一次，因为工作关系，我跟他出现在了同一个宴会上。他不知道我在，而我先注意到了他。”
　　“你看到了什么？”
　　林舒然闭了闭眼睛，叹口气，缓缓道：“他对别人……很好。他称呼他的副手‘冉冉’。”说到这里，她抬手在空中写了个字，“跟我不一个字，但发音很像。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他在席间带着她应酬，端着酒杯挨个跟到场的人寒暄，周到得体。她喝了两口冰饮，他就顺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换走，低声说了一句“女士不应该喝太凉的”。他甚至注意到她觉得有些冷，抬手招来侍应生，让对方她的外套取过来，给她披在了肩上。”
　　“你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舒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应该还没有。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然，我让人查过。毕竟，这是我的底线。但这个答案并没有安慰到我。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坚持的理由。医生，我不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我不会等到他背叛了我，再被动地采取行动。虽然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确实也不喜欢看到他像中央空调一样，对别的异性照顾到那种程度。他已婚，应该有更强的边界感。缺乏边界感的，我不喜欢。”
　　“作为妻子，你对他有这样的要求或期待，是正常需求。不要过度反思自己。”
　　“谢谢！”林舒然感激地冲医生笑了笑，“我确实为此内耗过一段时间。我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太小气了。”
　　“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吗？”
　　林舒然点头。
　　“他爷爷的寿宴，我因为出差没参加。我记得之前提过这件事。”
　　医生点头。
　　“我明明和他确认了三次，也提前跟长辈们打电话说明了情况。我以为我已经处理好了。结果那天，有长辈拿这件事说事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她出差了’。”她顿了一下，“妹妹说，最后是爷爷主动替我解释的。你知道吗，出差回来的路上，我收到了婆婆发来的信息，提醒我以后多顾及他的体面。”
　　她停下来，探身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才继续开口：“结婚后，他好像从来没有维护过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需要被维护。那一次我明白了一件事：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我，只是‘穆太太’这个位置上有一个可以替他打理好一切的人。我婆婆也是这么想的。尽管……她对自己的处境也不全然满意。”
　　医生没有插话，只点了点头。
　　“后来我时常想，”林舒然感慨道，“或许从一开始，选择我对他来说，就是在执行一道预设的程序。到了该结婚的年纪，筛选合适的对象，恋爱、结婚。目标达成后，注意力就可以转到下一件事上去了。而我，被留在了他希望我待的那个位置。将来某一天，等他觉得时间合适了，会让我生一个或几个孩子。然后，他继续去忙他自己的事，我负责将孩子养大。”
　　“当你用这样的视角看待你们的关系时，内心是什么感受？”
　　“一开始，我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因为带上了情绪，所以想法有些偏激了。也想过，如果我能放弃自己的工作，或者性格更讨喜一些，又或者能做到将自己的所有情绪敞开在他面前，我们的关系会不会有所不同。”她陷进沙发里，“直到后来我确认，这是事实。”
　　“发生了什么事？”
　　“我无意中听到了长辈们的闲聊。他们认为，当初是他选择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在筛选过所有相亲对象，综合考量过所有因素之后，选择的我。也就是说……我确实是他为自己选的最合适的妻子。”她的声音慢下来，“曾经在我眼里那些充满爱意的追求，不过是他为达成目标付出的行动。我沉浸在他布置好的浪漫里。我以为那是感情，其实不过是他精准计算之后，为我布置的浪漫幻想。”
　　“所以你觉得，这么多年，你一直被他牵着走？”
　　“对。”林舒然摊摊手，坦率承认道，“这种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凭什么我要配合他的安排？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继续坚持。更何况我很清楚，如果现在不分开，意味着我选择了安安静静待在后方，成为他的‘好妻子’。他需要我的时候，我要及时出现；他不需要的时候，我就该隐身，成为他背景的一部分。如果继续，以后有了孩子，我和孩子都要被困进这样的处境里。”她摇摇头，“我不愿意。我爸爸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童年。我不能让我的孩子，过得不如我。”
　　医生点头：“这是一种很负责任的态度。”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生家庭和睦，从小到大没缺过爱，现在经济独立，精神上也能自主。我找不到必须勉强维系这段婚姻的理由。”她顿了顿，声音里没有起伏，“现在回头看，这些年为了维系这段关系，我一直在消耗自己。说到底，是我不够清醒、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