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花落人间

17、修复（3） 林爷爷生日

　　林爷爷生日这天，两人是一起回去的。
　　舒然的祖父母与父母常住城西的一栋独栋别墅，房屋前后各带一座院落。前院规模不大，栽着一棵桂花树。虽然早已过了盛放的时节，但枝叶依旧浓密苍翠。后院更为开阔，地面交错铺着青石板与草坪，角落立着一座小小的凉亭，逢上晴好天气，一家人总爱坐在此处喝茶闲谈。
　　车停稳时，别墅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林爷爷林奶奶站在最前面，林爸爸林妈妈站在后面，林景轩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整栋房子的灯光从一楼的落地窗里漫出来，暖融融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舒然笑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穆彦深从另一边下来，绕到后备箱取出带来的礼品。刚转过身，张嫂、李叔已经等在旁边，笑着伸手接了过去。他们是夫妻，在林家做了快二十年，平日里帮忙打理家务、照看院子。
　　“彦深来了！”林奶奶笑眯眯地冲他招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自小在穆家长大，穆彦深从小耳濡目染，对于见长辈、敬茶、送礼、寒暄这一整套流程早就烂熟于心。场合越正式，他反而越舒展。他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却不端着：“奶奶好，爷爷好，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林奶奶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里走，“你爷爷念叨你们好几天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林爷爷在旁边笑：“我念叨的是彦深，然然是顺带的。”
　　“爷爷您这就过分了。我这么大个人还在这儿站着呢。”她换好鞋跟上去，拉住爷爷的手臂轻轻摇了摇，“我，您亲孙女。咱俩亲，懂？”
　　林爷爷笑呵呵地回过头，故意慢悠悠地说：“你经常回来，不稀奇。彦深难得来一趟。”
　　“爷爷、奶奶、爸、妈，我以后也多回来看你们。”穆彦深冲长辈们微微鞠了个躬。
　　“别多想。你爷爷开玩笑呢。”林奶奶拍拍他的手，“你们正是忙事业的年纪。你们四个忙自己的就好。我们都好，用不着你们操心。”
　　“对对对。”穆爷爷转向穆彦深，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彦深，最近忙不忙？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推新项目？”穆彦深笑着答了几句话。林爷爷听着，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林舒然在旁边看着，没插话。她从小就知道，爷爷对外人总是比对自己家人还要客气几分。

　　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红木圆桌，众人进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爷爷奶奶坐在上首。爷爷左手边依次是林爸爸、穆彦深、林舒然；奶奶右手边依次是林妈妈、林景轩、秦婧雅。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杯盏摆放齐整。饭菜的香气混着淡淡酒香，在柔和的灯光里缓缓漫开，满屋都浸在融融的烟火与热闹之中。
　　林奶奶举起酒杯：“彦深来了，爷爷奶奶都高兴，一会儿陪我们喝几杯，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不爱在这边住。晚上回去的时候，让然然开车。”
　　穆彦深点头笑道：“都听爷爷奶奶安排。”
　　“咱们家，婧雅、彦深最懂事。”林爸爸笑眯眯地夸自家儿媳妇和女婿。
　　林爷爷乐呵呵接话道：“是啊，是两个好孩子。”
　　“确实。”林妈妈抬手指指林舒然和林景轩，“不像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得，又被嫌弃了。”林景轩冲林舒然挑挑眉，抬手指指门外，“妹，要不，让他们俩给爷爷奶奶当好孙子、好孙女儿，给爸妈当好儿子、好女儿，咱俩走？”
　　林舒然乐呵呵接道：“行啊。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然然愿意，彦深可不愿意。”大嫂婧雅抬手揽住林舒然的肩，笑问，“是不是又瘦了？从后面看，窄窄的一条儿。”
　　“这件衣服腰线比较明显。”林舒然抬手揽在大嫂腰间，往她那边靠了靠，“说实话，跟不靠谱的大哥比，我更喜欢嫂子。如果要走，我肯定选择跟嫂子和澜澜走。”
　　“行行行。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这么些年白疼你了。”林景轩故意说得咬牙切齿，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林家的气氛总是这样轻松。想大声说话就可以大声说话，想笑就可以大声笑。
　　穆彦深的目光落在林舒然身上——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整个人放松地靠在秦婧雅身上，脸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肩。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过了。他记得她以前在他身边也这样笑过，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他们独处的时候，她要么很安静，要么很客气，总像跟他隔着很远的距离。

　　秦婧雅、林舒然不喝酒。他们喝他们的，她们聊自己的。
　　“澜澜一个人在上面睡行不行？”林舒然问秦婧雅，“万一醒了找不到人怎么办？”
　　“别担心。她刚睡下，至少能睡一个半小时。”秦婧雅边说边打开手机APP，调出实时监控画面，递到林舒然眼前，“你看。”
　　林舒然接过手机，细细看着画面里正攥着被角，睡得香甜的小人儿，叹道：“我们家澜澜越来越可爱了。”
　　秦婧雅指指屏幕：“奶奶、妈妈都说眉眼像你。我瞧着也像。”
　　“‘侄女随姑，外甥似舅’嘛。”听到她们的聊天内容，林妈妈看向林舒然，笑道，“澜澜脸型、鼻子跟你小时候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时候看着小家伙儿，我就会想起你这么大的时候。”说完感叹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怪不得我越看我大侄女儿越喜欢。”林舒然乐了：“原来我喜欢的是自己啊。”
　　这话把一桌人都逗笑了。
　　“自恋。”林景轩指指林舒然，下巴微抬，“我姑娘比你好看。”
　　“那是。因为我嫂子基因优秀。”林舒然冲林景轩挑挑眉，“不是你的功劳。”
　　“不许这么说我妹。”秦婧雅抬手拍了林景轩胳膊一下，“舒然最好看。”她说完转向穆彦深，“对吧，彦深？”
　　穆彦深放下筷子，笑着朝林舒然伸出手：“我看看。”林舒然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着屏幕里睡得正香的小人儿，认真端详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林舒然。他不知道林舒然小时候的样子，所以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脸型、鼻子确实有点像。”他把手机还回去，又补了一句，“澜澜的眉眼更像大嫂，舒然的眉眼更像妈妈——都好看，但不是一种好看。”
　　长辈们看着他们四个人之间的互动，一个个很是欣慰。

　　其他人重新开始喝酒，秦婧雅和林舒然继续低声聊自己的。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你瘦了好多。”秦婧雅说着抬手在她腰间轻轻捏了捏，“一点肉都没有。”
　　林舒然往她那边凑了凑，低声笑道：“嫂子你说得也太夸张了。体重变化确实不太大。三餐也是正常吃的。瘦了也可能吧，我这几个月在健身，肌肉可能比以前紧实了一些。”
　　“我就说吧。看着状态不太一样了。你是自己在家练，还是去健身房？”
　　“在家跑步。下班后也会去健身房练一会儿。”
　　“确实。你先练吧。等忙过这段时间，我跟你一起。”
　　“好啊。”
　　“你们姑嫂俩嘀嘀咕咕聊什么呢？”林妈妈抬手冲她们摇了摇，“奶奶问你们话呢。”
　　“我刚跟然然聊她健身的事情呢。”秦婧雅坐正身体，看向奶奶的方向，“奶奶您刚说什么？”
　　“然然健身呢？”奶奶被秦婧雅这话带偏了，“好事儿。以前我跟爷爷总觉得你太宅了，不爱动。健身好啊。”
　　“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爷爷接道，“健身好。然然，既然开始了，就要坚持下去。”
　　“好的爷爷。”林舒然答应地很爽快，之后问奶奶，“您刚说什么？我们没听见。”
　　“哦，刚才话头被打岔了。”林奶奶记起来，放下酒杯，“奶奶今天高兴，想多喝两杯。你们俩回去可不许说他们俩。”说着抬手指了指穆彦深和林景轩，“这是奶奶的命令，听见没？”
　　“听见了，奶奶。”两人同时应了一声。
　　桌上又笑了一阵。
　　林舒然端起果汁抿了一口，目光从穆彦深脸上扫过去。他正侧着身给长辈添酒，动作从容，语气温和，在这个场合里游刃有余。
　　虽然不常来，但在这边，他更松弛一些，笑容也更多。林舒然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继续跟秦婧雅说话。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半了。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半了。夜风比傍晚更凉，一出门便扑在脸上。林舒然低头系好围巾，跟在穆彦深身后往院门口走。
　　“路上慢点开。”林妈妈站在台阶上再次嘱咐道，“到了说一声。”
　　“知道了妈。”林舒然回身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你们快进去吧，外面冷。”
　　穆彦深今晚喝了不少，步子比平时沉一些。走到车边，他伸手去拉副驾的门，手指扣了两下没扣开。林舒然从车头那边绕过来，按了一下车钥匙解锁，探身把车门拉开。他低头坐进去，她替他关上门，转身绕回驾驶座。
　　穆彦深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懵懵的。他摸索着去拉安全带，手指按了两下卡扣都没对准。林舒然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身，伸手帮他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
　　他的手指顺势探进她毛衣的下摆，落在她腰侧，指腹轻轻来回蹭了一下：“确实瘦了不少。”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对不起。”
　　她坐正身体，发动了车子：“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不开心的时候吃得少。”他说，“我知道。”
　　林舒然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方滑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你先睡一会儿吧，后座有毯子。到了我叫你。”
　　“不冷。”穆彦深的手依然在她腰上逡巡，“我这样，影响你开车吗？”
　　“你说呢？”林舒然抬手将他的手拍了下去。
　　穆彦深笑了一下，侧身从后座拿过毛毯，把自己裹了进去。安静了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从毯子边缘传出来：“舒然，你真的想分开吗？”
　　“嗯。”林舒然目视前方，声音和车速一样平稳。
　　穆彦深闭上了眼睛，把胳膊搭在额头上。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一些，但他还在说话：“我知道这两年我没怎么顾上家里。我在调整了。”
　　林舒然没有接话。
　　“我们的生活一直挺平顺的，”他说，“真的没有到要分开的程度。”他的手臂从额头滑下来，搭在眼睛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今天看着澜澜，我忽然觉得——也许长辈们说的是对的。如果我们有个孩子——”
　　“穆彦深。”她出声打断他，声音不算高，却明显听得出生了气。
　　“你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有个孩子，是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仪表盘的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淡淡的蓝白色。前方路口亮起了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
　　他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路灯的明暗中交替亮起又暗下去，表情严肃。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只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头看向他。
　　“我……我只是觉得你很喜欢澜澜。”
　　“我喜欢澜澜，”林舒然说，“不代表我会用孩子来填补我们之间的缺口。孩子不是工具。”
　　绿灯亮起来。她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向前驶去。
　　“我很庆幸，我们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