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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修复(2) 穆彦深将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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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彦深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王睿,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舒然跟你联系得频繁吗?”
王睿略想了想才回答:“不算频繁。一周大概两三次、三四次的样子。太太一般会问您的行程,比如加不加班,回不回家吃饭;周五会跟我确认您有没有时间回和苑。”
穆彦深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
门关上后,他懒懒地靠进椅背里,指节轻轻叩了几下桌面。她还在通过王睿了解他的行程,这说明她还在意他的生活。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他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另一个声音从心底某个角落探出头,问他:她问那些,真的是因为在意你吗?还是只是完成规定动作?
他知道答案的。
他只是更愿意相信前一种推断而已。
穆彦深自认为能理解林舒然的想法。毕竟,任何一个人,在反复得不到回应之后,都会慢慢失望的。他记得这一两年里,她有几次给他分享过一些事情。只是那些事情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重新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大概就是她说的“我努力过,但没什么用”。
这两天,他反复在听她几个月前发来的一段语音。那天她跟他提起工作上的事——部门新来了一位主管,对团队分工、业务流程和业务内容都还没摸清楚,就在部门例会上对当前进行中的各项业务肆意评价,还把别组出的纰漏归到了她和她的小组头上。她试着解释了几句,结果被当成了推卸责任,对方还在会上不点名地补了一句“有些人缺乏基本的大局意识”。在场其他人不是看不出来问题,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发语音的时候情绪明显有些低落。
穆彦深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一晚上没回复她消息。他当时出差在外,但是她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多发的,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一晚上没有回她消息。
她发来的语音,一共有四条。他当时只听了第一条,后面的几条都没有点开。
这一次,他将后面的消息听了两遍。
她说:“这家公司这几年做得还不错,我还能再学点儿东西,再坚持坚持吧。虽然时不时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如果都当成对我的历练的话,好像也还好。对了。以后我要是开工作室的时候,穆总打不打算入股?”她说到“穆总”的时候,轻声笑了笑。
隔了十来分钟。她说:“回头我得跟大哥还有你多聊聊,取取经。我以后独立做公司,团队不能是这个样子。”
一个多小时后。她说:“算了,没事了。你忙吧。”她的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委屈,没有期待,甚至连叹息都没有。
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回复她。第二天早上,他发了一条文字信息:“情绪好点儿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的拇指在那个字上摩挲了几下,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他真的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听完她的消息。
如果当时听完就好了。
如果当时回复她就好了。
这些想法现在在脑子里转多少遍,都没有办法回到那个时候。
第十次咨询
林舒然靠在沙发里,姿势比前几次松弛了一些。她微微侧着身,背抵着靠垫,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的薄毯上,指尖偶尔轻轻叩两下。
“最近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还行。”她抿唇笑笑,“说了分开之后,现在阴郁的生活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心里不那么堵了。”
“这是好事。”
“我也觉得。”
“你们最近的相处呢?”
“他在想怎么修复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努力。”
“你感觉到了?”
“他做得很明显。”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但是我没什么感觉。”
“怎么说?”
“没有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高兴,或者说期待被满足了的感觉。没有。”她斟酌着言辞,“因为我对他已经没有期待了。他只是重新注意到了我,然后靠近我。他做这些,只是因为这件事被他列为了当前一个重要‘课题’,他需要解决。”
“他做了哪些事?”
“定时给我发信息,问我中午吃了什么,晚上想吃什么,工作忙不忙。”
“你的感受是什么?”
“不习惯,还有一些……烦躁。”
“什么让你烦躁?”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小时候,奶奶家养了一只比熊犬。”她眉眼微松,轻声回忆道,“刚开始看到它的时候,我还挺喜欢的。但是它好像不喜欢我。每次我想去靠近它,它都会冲我叫。有一次还咬了我。然后,我就不喜欢了。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坐在那里,它莫名其妙地凑过来围着我转,还舔了一下我的脚。我当时吓了一跳。被它舔过的地方那种黏腻、潮湿的感觉让我非常不舒服。嗯……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在你想放弃他的时候,他在你这里,已经到了做什么都减分的程度了。”
“或许是吧,所以我总觉得,是我自己的问题。就像他说的,我们之间并没有出轨、家暴这类实质性的矛盾。在外人看来,好像不过是他忙于工作,疏忽了我而已。是我不愿意试着去维系这段关系,反倒一心想要分开。换作旁人,多半很难理解我做出这个选择。”
心理医生轻轻摇头:“出轨、家暴、赌博这类大众眼中原则性的重大过错,在离婚纠纷里占比其实并不高。绝大多数走向破裂的婚姻,都是长期慢性消耗造成的:情感漠视、缺少有效沟通、一方长期情感缺位,是最常见的诱因。”
林舒然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我现在最放不下的,是家人会如何看待我的选择。” 她垂下眼帘,语气微微发哽,“我肯定会坚持我的决定,可他们的态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从小到大,他们给了我太多的关爱和照顾。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我的决定会让他们失望,那就是我做得不好,是我辜负了他们。”
心理医生温和摇头,耐心开导:“你的家人长久以来给予你的都是无条件的爱,不妨试着相信这份爱不会因为你的某个选择轻易改变。还有一点,不要提前预设他们的态度,不要独自在心里反复推演最坏的结果。很多压力,是你习惯性向内归因,提前揽下了所有情绪负担。真实的想法,需要沟通之后才能知晓。先试试看。”
林舒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心理医生顺势转移了话题:“两边家庭的琐事,大多需要你来操心、出面应对吗?”
林舒然轻轻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我家里还好。他家不太一样,相对传统、保守,方方面面的规矩很多。”
“上次你提到,穆家每周五的家庭聚餐,常常让你觉得疲惫?”
“嗯。” 她点了点头,“除了逢年过节,平时每周都要回去,雷打不动。长辈们见到我,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问他忙不忙,叮嘱我好好照顾他;然后旁敲侧击地问孩子的事情,或者跟我念叨几句家里其实不需要我出来工作。”她笑笑说,“表达会有些许变化,但意思没有变过。”
“面对这些话,穆彦深一般怎么回应?”
“他觉得这些只是家常闲聊。一开始我心里挺介意的,跟他提过几次,希望他能从中调和,或者明确跟长辈们表个态。也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做过,有一次他主动接过话,跟长辈们说‘我们有自己的安排’。可那之后,再听见长辈围着我提起这些,他便不再参与了。在他看来,他已经回应过了。”
“不管长辈们说什么,你们就那么听着?”
“大多时候只有我在听。” 林舒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本来回去的次数就远少于我。长辈总能体谅他工作忙碌,他不到场,谁也不会多说什么。到头来,多半是我一个人留下来应付这些问话。”
“如果你选择不回去呢?”
“你能体会那种氛围吗?没有人硬性要求你必须做什么,但你能清晰感受到,所有人都希望你这样做。一开始,我跟他商量过,没有时间的时候,可不可以不回去。他说,我们两个,总要回去一个,不然观感不太好。无形之中,这又是一层压力。长辈们虽然不会直接提要求,但会不断地说穆家是怎样怎样的,会感慨大家都忙,一家人平时难得碰面,维持下来的家庭习惯不能丢。另外,嫁入穆家的女性,都以家庭为重,没有人在外工作,所以在这种聚会里,没有人缺席,除了我。在他们看来,穆彦深不需要我赚钱养家,我理应放下工作,安心做好他的后盾。”
她顿了顿,呼吸微沉:“长辈们时常劝我辞去工作,专心照料家庭、照料他。渐渐地,穆彦深也不止一次提起,我可以不用上班。明明在交往的时候,我就提过,我是一定会工作的。他也表达过认同。结婚后,一开始长辈们说这些的时候,我也跟他、跟长辈们表达过我的想法。但是,他们好像总是听不见我。就是这种感觉。这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一起,常常让我喘不过气来。”
心理医生微微点了点头:“确实是观念相对保守的家庭。我身边很少有这样固定、不容间断的家庭聚餐。你可以简单描述一下聚餐的流程吗?”
林舒然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七点半正式开饭。七点左右,大家便会陆续到场。进门先挨个去东侧厅跟长辈们问好,简单汇报一下近况。用餐时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平辈之间的交流声音不大,一是这是家里的规矩,二是要随时关注长辈们的动态,留意他们什么时候提到自己。饭后,需要再陪长辈们坐一会儿。九点前后散场,等我到家,差不多快十点。”
“聚餐时,长辈和你聊得最多的是什么?”
“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些。如果穆彦深一同回去,长辈大多围着他交谈,我只需要偶尔搭话。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他们总会反复问起他的工作,一遍遍提醒我多照看他。”
“饭桌上也会催生吗?”
“经常。”她想了想,纠正道,“应该说,间接或直接,每次都会。”
“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孩子?”
“结婚第二年我想过,只是那段时间他工作特别忙。我们一起查过备孕的相关注意事项。他认为时机并不合适,这件事便搁置了下来。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感谢他的。如果他坚持要生,我压力会更大。现在我们走到这一步,没有孩子,是一件好事,不然,我更不好做决定。”
“面对一轮又一轮地催生,你怎么应对?”
“最开始我会认真回应,说‘我们还年轻,不着急’。后来改成‘我和彦深有安排’。再往后,我的回答就慢慢变得机械了。大多时候只是敷衍一句‘我知道了,回去我和他好好商量’,或是简单应一声‘好的’,笑笑、点点头就过去了。”
“你已经很有耐心了。”医生笑笑说,“我做不到。”
咨询临近尾声,医生看向她:“你觉得在这段婚姻里,他做过最让你失望的一件事是什么?”
林舒然沉默许久,轻轻摇头:“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 她低声道,“是某天我忽然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想要和他聊聊天、说说话的念头了。”
医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后,抬眼问她:“他们一再说家里不需要你出去工作,是认为家里,还有你丈夫,可以做好你们这个小家庭的经济保障工作吗?”
林舒然愣了愣,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们签过婚前财产协议。婚后日常开销大多由他承担,从这点看,算不上完全没有保障。但协议把婚前资产隔离得很彻底,婚后收入也做了切割,他名下的股权、资产增值全部归他个人,也就是说,他的资产,和我并没有多大关系。”
医生点点头,追问了一个问题:“婚前协议——是他提出的?”
林舒然点头:“是。”说完浅浅一笑,语气里带上一些特别的意味,“不过现在回头看,这份协议对我来说,倒也不算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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