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梦里来》于小杰

39、林叙，我喜欢你 第二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陈若改废了两张图。
　　第一张画到一半，她觉得线条太满，擦了几次，纸面起了毛边。
　　第二张只落下一笔。
　　那条线从纸页左侧开始，向前走了一段，在接近中央的位置停住。她握着铅笔看了很久，始终没有继续。

　　赵嘉言抱着一叠文件从她身后经过，又退回来，“没灵感？”
　　陈若合上设计本，摇摇头说：“有一点。”
　　“有一点灵感，还是有一点心事？”
　　陈若抬头看她。
　　赵嘉言把文件放到桌上。
　　“纽约那边已经回复了，同意不展出旧速写本。其他作品照原计划推进，合同我下午发给法务。”
　　“好。”
　　“晚上有安排？”
　　“嗯。”

　　赵嘉言看了眼她放在桌边的手机，摇摇头说：“难怪。”
　　聊天页面停在昨晚。
　　她问林叙，明天有时间吗。
　　他说，有。

　　今天早上，林叙发来餐厅地址和时间。
　　七点。

　　唐秋下午到工作室时，陈若刚换好衣服。
　　深灰色长裙，黑色薄外套，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又把刚戴上的耳饰摘了下来。
　　唐秋靠着门框。
　　“为什么摘？”
　　“太正式。”
　　“你现在去回答一个等了很久的问题，正式一点也不过分。”

　　陈若没理她，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
　　唐秋看了她一会儿。
　　“紧张？”
　　“有一点。”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还紧张什么？”
　　陈若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但是的确有些紧张。”

　　其实，是很紧张。

　　唐秋走进来，坐到工作台边，“你能做的是说清楚。信不信，是他的事。”
　　陈若看向她。
　　唐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他会信。”
　　“为什么？”
　　“因为林叙想要的从来不是你把六年前全部抹掉。”
　　她伸手点了点陈若面前那本旧速写本。
　　“他只是不想继续住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
　　陈若低头看着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本子，“我知道。”
　　唐秋笑了，“这一次听起来像真的知道。”

　　餐厅在旧城区一条不算宽的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走进去，是很雅致的装潢。
　　陈若进去时，林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扣在桌边。
　　陈若坐下。
　　服务生送来菜单。林叙把菜单推给她。
　　“想吃什么？”
　　“都可以。”
　　林叙看了她一眼。
　　“每次说都可以，最后都有不吃的。”
　　“我什么时候这样？”
　　“维也纳那次，你说都可以，最后没碰那盘甜菜。”
　　陈若一怔。
　　她自己都快忘了。

　　陈若低头翻菜单，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点了两道菜，把菜单递回去。
　　林叙又加了一份汤。

　　林叙靠在椅背上，神情有些疲惫。
　　陈若知道，林氏最近又接了一个新项目，林叙仍旧是亲力亲为。

　　陈若主动开口，说巴黎站的作品已经全部运回，纽约与苏黎世的展览由赵嘉言继续推进，林氏后续的宣传授权也要重新确认。
　　陈若自顾自说了很久，却越说越心不在焉。
　　她好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可是今天，她想一直说下去。

　　林叙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个问题。
　　直到服务生把最后一道菜放下，陈若终于停住。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林叙。”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知道。”

　　陈若看着他。
　　林叙没有说话。
　　餐厅里有人推门进来，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两下。
　　陈若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好。
　　没有展览，没有胜利女神，也没有任何与六年前有关的东西。
　　只有她和林叙。

　　她握住面前的水杯。
　　“巴黎那天，你说你喜欢我。”
　　“嗯。”
　　“你说不需要我立刻回答。”
　　“嗯。”
　　“现在我来回答你。”
　　林叙看着她。
　　他的神情仍然平静，目光却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陈若停顿几秒，慢慢说：“我最开始靠近你，确实是因为认错了人。我见你的第一眼，想到的是六年前。我以为你是那个人。这些我不能否认。”
　　林叙没有回应，只是眼神更专注了。
　　陈若继续说：“可后来不一样了。我开始发现，你和我记得的那个人不一样。你说话更少，也更难接近。很多时候明明是在帮我，却一定要说是项目判断。你不喜欢解释情绪。”
　　林叙舒展了眉头，突然笑了一下：“听起来不算优点。”
　　“本来就不全是优点。” 陈若忍不住笑了一下。“有时候还很讨厌。”
　　林叙眼底也有了很淡的笑意。

　　她继续说：“可我记住的，都是这些。”
　　“我记得你在江边跑步时总是落后半步。记得你替我撤掉品牌墙，记得你把商业方案一页一页删掉，也记得维也纳那天，你陪我走了整整一夜。”
　　“那些事和周庭安没有关系。”

　　林叙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陈若她声音低下来。
　　“我后来越来越确定，你不是他。”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喜欢上了你。”

　　“所以，”
　　陈若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林叙，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林叙。”

　　林叙看了她很久。
　　陈若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不信吗？”
　　“信。”
　　他的回答来得很快。
　　陈若愣了一下。

　　林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若盯着他，手指微微发颤。

　　林叙俯身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林叙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掌心很温暖。

　　他缓缓开口说：“陈若，我等这个答案，等得很辛苦。”
　　他继续说：“我以前很介意，介意你和周庭安的回忆。但又会感激他，如果没有这种一样的脸，如果你没有认错，我们是不是根本不会开始。后来发现，这些思考都没有意义。”
　　陈若问：“为什么？”
　　“因为已经开始了。” 他说得很简单。“错认是真的，后来发生的事也是真的。”

　　陈若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林叙垂下眼，收回手。
　　“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问过我母亲，如果当年他们知道还有另一个孩子，会不会带回来的不是我。”
　　陈若安静下来。
　　“她没有回答这个假设。她只是告诉我，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人的位置，不是靠另一种可能消失以后才存在。”
　　他重新看向陈若。
　　“感情应该也一样。”
　　“我不需要周庭安从来没有出现，也不需要你从来没有认错。”
　　“我只需要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人，看见的是我。”

　　陈若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低头看着桌面，“我看见的是你。”
　　“好。” 林叙笑着回应，又问：“你见过周庭安了？”
　　“昨天见的。”
　　“说清楚了？”
　　“嗯。”
　　“他还好吗？”
　　陈若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
　　“有点难过。”
　　“正常。”
　　林叙没有追问她具体说了什么。
　　陈若说：“我今天来，不是因为我拒绝了他。”
　　“我知道。”
　　“我不是因为没有选择他，才来选择你。”
　　林叙看着她。
　　陈若轻声说：“我是想告诉你，我选的是你。”

　　这句话说完，林叙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的声音依旧热闹。邻桌的人起身离开，服务生过来收走空盘，又替他们添了水。
　　等人走远，林叙才开口。
　　“陈若。”
　　“嗯。”
　　“你确定吗？”

　　陈若点头。
　　“确定。”
　　林叙看着她，像是在把这两个字慢慢听进去。
　　随后他说：“好。”

　　林叙靠向椅背，神情终于松下来一点。
　　陈若望着他。胸口那些从昨晚开始就没有真正放下的紧张，忽然一点一点散开。

　　林叙突然笑笑，然后低声问：“所以我们现在算什么？”
　　他俯身向前，认真地问：“可以给我一个名分么？”

　　陈若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愣了神。
　　心底有一片区域变得柔软起来，她也笑了：“你觉得呢？”
　　林叙低头假意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满眼星辰：“陈小姐，我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餐厅。
　　夜里降了温，街边的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老城区的路灯不算亮，小店陆续开始收摊。
　　陈若的车停在街道另一侧。
　　他们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马路时，一辆电动车从拐角处驶出来。林叙伸手拉了她一下，手掌短暂地握住她的手腕。
　　车过去以后，他没有立刻松开。
　　陈若低头看了一眼。
　　林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腕滑下去，握住了她的手。

　　陈若的手有些凉。
　　林叙看着她。下一秒，他握紧了她的手。

　　走到停车的位置，陈若停下来。
　　林叙站在她面前，“到家告诉我。”
　　陈若看着他，没动，也没说话。

　　林叙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向前一步，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最开始的动作很轻。
　　像是在确认她不会躲开。
　　陈若把额头抵在他肩上，慢慢伸手环住他的腰。
　　林叙的手臂随之收紧。

　　街边有人经过，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风从路口吹过来，带着深夜很淡的凉意。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陈若忽然想起，过去那些年，她画过无数次一个人离开的背影。
　　可这一次，林叙没有离开。
　　他只是安静地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