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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 唐秋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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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秋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打来的。
陈若刚到工作室,外套还没脱。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唐秋的声音从那边冲出来。
“你昨晚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见到卢浮宫那个人了?你别告诉我,你那段陈年旧梦终于诈尸了。”
陈若把包放下,走到窗边。
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改造的园区里,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法国梧桐。冬天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干伸向灰白的天。
“不是诈尸。”陈若说。
唐秋停顿两秒。
“那就是还魂?”
陈若:“……”
唐秋是她大学时认识的朋友,如今在一家时尚媒体做编辑,嘴比脑子快,但心很细。陈若回国后开工作室,唐秋帮她牵过不少媒体和品牌资源。两人这些年关系一直很好。
关于卢浮宫那个人,陈若只和唐秋提过。
也不是特意讲。
有一次喝酒,唐秋问她,《未完成的约定》到底是写给谁的。陈若那天喝多了些,才断断续续说起二十岁那年的冬天,说起卢浮宫,说起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男人。
唐秋当时听完,第一反应是:“你这不是爱情,是悬案。”
陈若觉得她说得也没错。
这些年,她自己也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爱情。
她和那个人只见过一面,没有任何承诺。他们只是一起聊了一座雕塑,聊了一个下午,约好第二天再见。
可是她失约了。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如果说这是爱情,似乎太轻。
如果说不是,又太难忘。
“他叫林叙。”陈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唐秋问:“林家的那个林叙?”
“嗯。”
“林氏艺术基金负责人?你爸最近想合作的那个?”
“嗯。”
“你确定是他?”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看向工作台。
桌面上摊着几张设计稿,旁边放着那枚刚打样的胸针。白金的线条在灯下泛着冷光,断口处还没有完全打磨,显得有一点锋利。
“我不确定。”她说。
唐秋没说话。
陈若继续道:“他长得太像了。尤其是背影和侧脸。我昨天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几乎以为……”
她没说下去。
唐秋替她说完:“以为命运终于给你补交作业了。”
陈若被她这个说法弄得笑了一下,可笑意很快淡下去。
“但他不认识我。”
“他亲口说的?”
“他说,初次见面。”
唐秋“啧”了一声。
“也有可能是装的。”
陈若看着窗外。
“我也这么想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若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确认。”
唐秋声音立刻认真起来。
“陈若,我提醒你一句,确认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你那位卢浮宫白月光本来就已经够邪门了,现在又叠加一个林家养子、商业合作、父母撮合,这要是处理不好,就是情感灾难加职场事故。”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唐秋毫不客气,“你昨晚能给我发那条消息,就说明你根本没多清醒。”
陈若没有反驳。
唐秋说得对。
她不清醒。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从那段旧事里走出来了。她甚至能把它做成珠宝系列,拿到市场上,讲给别人听。她能平静地说:“这个系列讨论的是未完成关系中的情感留白。”能像一个成熟设计师那样解释灵感来源,而不是像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那样说:我只是忘不了他。
可是林叙出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不是忘了。
只是没有再被碰到。
一碰,还是疼。
门口传来敲门声。
赵嘉言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价单。
“陈若,工厂那边更新了成本,断口保留的话,单件成本至少涨百分之十二。还有,林氏那边发了邮件,说下午想约你再聊一下展览方案。”
陈若抬头。
“谁约?”
赵嘉言看了一眼邮件。
“林叙。”
唐秋在电话那边显然听见了,立刻说:“开免提。”
陈若没理她。
赵嘉言察觉到她神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没什么。”陈若挂了电话,“下午几点?”
“三点半,林氏艺术基金那边。对方说如果你方便,林叙会亲自和你沟通展陈初步方向。”
陈若点头。
“回邮件,说我会准时到。”
赵嘉言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没睡好?”
“很明显吗?”
“你今天眼神像连续改了三版设计稿。”
陈若笑了下。
“差不多。”
赵嘉言没有多问,只把报价单放在桌上。
“还有一件事。陈董事长的助理刚联系我,说陈氏那边希望我们在和林氏合作的时候,把陈氏品牌露出放在更显眼的位置。我没答应,只说要和你商量。”
陈若翻开报价单,声音淡下来。
“不商量。工作室是工作室,陈氏是陈氏。《未完成的约定》不是陈氏的附属项目。”
赵嘉言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但你最好亲自和陈董事长说。”
“我会说。”
赵嘉言出去后,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若坐在桌前,把昨晚带回来的项目书翻开。
林氏艺术基金的资料做得很漂亮。干净、克制、留白很多,和一般商业机构动不动堆满成功案例的风格不同。
陈若翻到展陈建议那一页。
上面有一段林叙手写的批注。
字很好看,瘦硬,利落。
“不要过度解释作品。让观众先感受到缺口,再理解缺口。”
陈若盯着那句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让观众先感受到缺口。
这不像一个单纯投资人的话。
也不像一个完全不懂她的人会写下的话。
下午三点二十,陈若到达林氏艺术基金。
前台显然已经得到通知,很快带她上楼。
林氏的办公区比她想象中安静。玻璃、金属、木色,整个空间简洁到近乎冷淡。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作品,没有明显标价,也没有夸张介绍。
陈若跟着助理走到一间会客室门口。
门半开着。
里面传来男人低低的声音。
“预算可以压,但动线不能改。作品的第一眼非常重要,不能让赞助商logo挡在入口。”
是林叙。
陈若脚步一顿。
助理轻轻敲门。
“林总,陈小姐到了。”
林叙抬头。
他的视线越过桌上的文件,落在陈若身上。
那一瞬间,陈若忽然又想起卢浮宫。
想起那个人也是这样抬头看她。
安静,专注,像是真的看见她。
可林叙很快合上文件,站起身。
“陈小姐。”
又是这个称呼。
礼貌,客气,不带任何旧情。
陈若走进去,把包放在椅背上。
“林先生。”
助理送来咖啡后便离开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若低头翻资料,林叙也没有急着说话。短暂的沉默里,她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最后,是林叙先开口。
“你昨天好像一直想问我什么。”
陈若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林叙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是吗?”
“是。”他说。
陈若看着他。
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敏锐。
她原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至少在长辈和合作方都在的场合,她没有失态到不可收拾。
可林叙看出来了。
既然他看出来了,她反而不想绕太远。
“林先生以前在法国待过?”
林叙似乎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
“短暂待过。”
“留学?”
“交流,工作,都有。”
陈若点点头。
“那你常去卢浮宫?”
林叙看她一眼。
“算不上常去。但去过几次。”
“最喜欢哪件作品?”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说:“《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
陈若的指尖猛地收紧。
咖啡杯边缘很烫,她却像是感觉不到。
她听见自己问:
“为什么?”
林叙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因为它不需要完整,就能让人记住。”
陈若的心跳乱了一下。
这句话太像了。
太像记忆里那个人会说的话。
她甚至有一瞬间几乎要确定,坐在她面前的人就是当年那个人。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想认,或者不愿意把那段短暂的相遇当作重要的事。
林叙看着她。
“这个答案很奇怪?”
陈若回过神。
她垂下眼,轻轻搅了一下咖啡。
“不奇怪。”
林叙没有追问。
他们开始谈项目。
他的专业度很高,节奏也很快。陈若起初还被那句“它不需要完整”影响,可聊到具体方案后,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
他提出展览可以分为三个空间。
第一部分叫“缺口”,放置《未完成的约定》早期手稿和部分线稿。
第二部分叫“等待”,放置核心珠宝作品。
第三部分叫“回声”,开放给观众写下自己未完成的约定。
陈若听着,忽然说:“第三部分不要。”
林叙看向她。
“原因?”
“太煽情。”陈若说,“我不想把它做成一个情绪收集箱。”
林叙点头。
“可以。那第三部分改成空白空间。”
陈若一怔。
林叙说:“什么都不放。只留一面墙,一束光,和出口。”
陈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她原本想象中的商业合作。
她以为林氏会要求更多曝光,更多品牌痕迹,更多可传播话题。可林叙没有。他甚至比她更愿意保留作品的沉默。
她低声说:“你很懂留白。”
林叙说:“我只是觉得,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被解释。”
陈若抬眼。
这句话也像。
像极了那年卢浮宫里那个人说过的话。
可林叙的神情依旧陌生。
陈若忽然问:“林先生记性好吗?”
林叙看着她。
“分事情。”
“人呢?”
“重要的人会记得。”
陈若的喉咙微微发紧。
“如果只是见过一面的人呢?”
林叙安静了两秒。
“那要看那一面够不够重要。”
陈若几乎要问出口:那我呢?那年卢浮宫那一面,对你来说够不够重要?
可是她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林先生说话很谨慎。”
林叙也淡淡笑了下。
“职业习惯。”
会谈结束时,天已经有些暗。
陈若收拾资料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林叙忽然叫住她。
“陈小姐。”
她回头。
林叙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她刚才落下的一张设计草图。
“你的图。”
陈若走回去接。
纸张递到她手里时,两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林叙低头看了眼那张图。
“这条线为什么没有闭合?”
陈若看着他。
“你觉得呢?”
林叙说:“像在等一个答案。”
陈若的心一瞬间酸涩得厉害。
她收回手。
“也可能是在等一个人。”
林叙的目光顿住。
陈若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包离开。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她看见林叙仍站在会客室门口,安静地看着她。
像是终于意识到,她问的那些问题并不只是关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