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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黎明破晓前 林叙离开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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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叙离开工作室后的第三天,陈若收到他的第一条消息。
“巴黎档案清单已经确认,最终版本发到邮箱了。”
没有问候,也没有提那本速写本。
陈若坐在工作室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准备送往巴黎的旧设计册。那本深灰色封皮的速写本已经重新收进抽屉,像过去六年里的大多数时候一样,安静地躺在最里面。
她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想说对不起,但是又自问这句对不起出自何处?两个人只是合作伙伴关系,或者说是有一些暧昧情绪的合作伙伴。什么都不说,不太合适;说对不起,又过于隆重。
犹豫再三,陈若只回了一个”好” 。
仿佛那天的情绪只要不去碰,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嘉言从储藏室出来,把一只档案箱封好。
“巴黎那边要求提前布展。你还打算去维也纳么?”
“去。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想去走走。”
赵嘉言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陈若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继续说:“机票已经订了。”
赵嘉言没有拆穿她,只说:“到了以后看工作群。”
四天后,她抵达维也纳。
城市刚下过雨。陈若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本新的速写本,白色封面,封面上有线条勾勒的一张女人的脸。里面一张画也没有。
第二天下午,她去看了一场小型珠宝展。
一枚银制胸针保留着敲击和焊接的痕迹。展签上写,材料经历过的过程,不应该被最后一道工序完全覆盖。
陈若想起《第七天》的断口,也想起林叙合上速写本时的动作。
离开展厅时,天已经暗了。
陈若沿着街道一直走到河边。桥上的人不多,夜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走到桥中央时,远远看到了林叙。
他站在另一侧,穿一件深色大衣,似乎刚结束电话。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同时停住。
陈若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可林叙已经收起手机,向她走过来。
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陈若先问:“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称呼,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合适。
林叙说:“下午有一场合作机构的会谈,明早去巴黎。”
林叙说完,两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叙看了眼她肩上的帆布包。
“看展?”
“嗯。”
“怎么样?”
“有一件胸针不错。”
“只是不错?”
陈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反问很熟悉。像东京便利店里,他坐在她旁边研究饭团包装;也像伦敦布展时,他站在梯子下面问她灯光是不是还要再暗一点。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时刻,她却不知道为何会清晰地记住每个细节。
陈若接着说:“是的。看完以后,会想把自己以前做过的东西全部重新检查一遍。”她说。
林叙点头,“那应该不只是不错。”
陈若问:“吃饭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林叙看向街道另一端,“前面有家咖啡馆。”
陈若歪头笑了一下:“那走吧。”
咖啡馆里,林叙只点了一杯黑咖啡,陈若点了热汤和一份意面。
陈若握着汤匙,慢慢搅动着眼前的汤。
服务生端来咖啡,林叙低头喝了一口。咖啡馆昏黄的灯光把林叙的影子打在墙壁上,这影子很像速写本上的陈若画的剪影。
陈若知道,如果一直等所谓合适的时机,有些话,就可能永远说不出来。
“林叙。”
他抬眼。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确实认错了。”
林叙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陈若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会议室外面看到你的背影时,我以为是他。后来问你法国、卢浮宫、胜利女神,也是在确认你是不是他。”
窗外有电车经过,灯光在玻璃上短暂移动。
“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替代品,我没办法立刻说不是。”陈若说,“那样不诚实。”
林叙低声问:“现在呢?”
“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用一句话回答。”
他眼底的情绪淡了些。
陈若继续说:“我和那个人只相处过一个下午。他看懂了我的画,所以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反复画那个背影,也许是在画他,也许是在画那一刻被理解的感觉。”
“有区别吗?”
“以前我觉得没有。”陈若看着他,“现在有。”
林叙没有说话。
“他留在我记忆里的,始终只有一个下午。”她说,“可你不是。”
有些埋在心底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了,此刻的情绪突然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你会在江边跑步时落后半步,会替我撤掉入口的品牌墙,会在上海布展到半夜陪我吃凉掉的面,会在东京否掉一句明明很有传播效果的文案,也会在伦敦文件出问题时让我先去调灯。”
陈若停顿片刻。
“这些我都记得。”
林叙低头看着杯中的咖啡。很久后,他问:
“如果我和他长得完全不一样呢?”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林叙不是那张与记忆重叠的脸,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不会失态,也不会那么快靠近。她不愿意用一个漂亮却虚假的答案安慰他。
“我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开始。”她说,“但我知道,现在让我难过的,不是你可能不是他。”
林叙抬眼。
“是你离开了。”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直接。
林叙看了她很久。
“陈若,这对我来说还不够。”
“我知道。”
“我不在意你曾经喜欢过谁。”他说,“我在意的是,你现在看见我的时候,有多少属于我,有多少仍然属于那个人。”
陈若低声说:“我还没办法算得那么清楚。”
“所以我没有要你现在回答。”
林叙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我不想一直站在另一个人的位置上,等你有一天确认我不是他。”
陈若看着他。
“你不在他的位置上。”
“那我在哪里?”
她想起北城的雨、空白展区、清晨的江边和东京街头。那些记忆没有被整齐地放进某个位置,只是日复一日地发生。等她意识到时,林叙已经进入她生活里太多具体的地方。
“我还没想好。”她说。
林叙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无奈。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最后,林叙说:“我可以给你时间。”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旧书店时,店门已经关了。陈若停下来,橱窗里摆着褪色的电影海报和旧版小说,架子上有一本旧版《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电影剧本。封面上,两个人并肩走在陌生城市的街头。
陈若指着橱窗问:“你看过吗?”
“看过。”
“喜欢?”
林叙想了想。
“以前觉得话太多。”
“现在呢?”
“有些话,确实要走很久才说得出来。”
陈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林叙,说:“这是我第一次来维也纳。一直很想来这里,不是因为什么艺术展,而是因为这部电影。导演拍了三部,我最喜欢第一部。第一部里男女主都还年轻,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遇见。两个人走过大街小巷,聊天、听唱片。完全是乌托邦的感觉。”
陈若停顿了一下,转身背对橱窗,看向远处。
林叙盯着她,没说话,仿佛知道她会继续讲下去。
陈若顿了顿,继续说:“第二部发生在巴黎,是我熟悉的城市。两个人再次遇到,开始谈情说爱,开始谈现实的话题。剧的结尾男人打算留下来。看到那里时,我感觉恐慌,因为我知道,感情一旦靠近,就容易有伤害。”
又是一段沉默,陈若说:“第三部里,两个人结婚生子,纠结于琐事,陷入无尽的争吵。”
陈若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难过得不行。就像对这部电影的喜爱一样,她喜欢第一部的乌托邦,她逃避第三部的真实生活。她好像一直是这样,表面看起来强势、坚定,实际上总是在逃避,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六年前的那段往事,不敢面对林叙的示好。
原本有很多机会可以向林叙讲出以前的事,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但是她一直在逃避,总觉得会有更好的机会。
而林叙又过于克制,即使受了伤,也没有借着受伤向她索取答案。
想到这里,眼泪突然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维也纳的夜色那么美,适合欣喜,也适合忧伤。远处有轻轻的笛声,可能是笛声,也可能是手风琴。
想转身走开,突然被人拉住了手腕,扑面而来的是雪松的清香和一个宽阔的胸膛。
眼泪顺着棉质衬衫留下来,陈若想,这一次,不要逃避了。
等陈若终于从啜泣中恢复平静,林叙低头问:“好一些了么?”拥抱的手没有因为说话而松开。
陈若点点头,慢慢脱离了林叙的怀抱。
两个人沿路继续走,沉默了很久。一直到陈若说起自己和陈董事长。
她从小被父亲安排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和最稳妥的路。她知道那些安排都来自爱,却仍然会因为那份爱里没有询问而感到窒息。
林叙说:“你和陈董事长其实很像。”
陈若停下脚步。
“哪里像?”
“都习惯认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我会听别人意见。”
“听完以后呢?”
“选择性接受。”
林叙看着她。
陈若自己先笑了。
“好吧,有一点像。”
停顿了一会儿,林叙主动提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很早就知道。家里的相册没有我一岁以前的照片。”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父母没有瞒过我。小时候家里有一本相册,第一页就是我被带回林家的照片。我没有出生时的记录,也没有一岁以前的照片。”
他说得很平静。
像在讲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
“他们对我很好。好到我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因为这件事难过。”
陈若看向他。
“为什么没有资格?”
“因为别人会说,你已经很幸运了。”
林叙看着前方。
“幸运是真的。偶尔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是真的。”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
他们的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回响。
“我小时候很少闯祸。”林叙说,“成绩要好,事情要做对,别人交给我的东西不能弄坏。”
陈若想起那本被他合上的速写本。
“因为你觉得只有做得好,才能留在那个位置?”
林叙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
陈若胸口慢慢发紧。她忽然明白,那本速写本为什么会让他那么难过。
他问的从来不只是自己是不是另一个男人的替代品。
他害怕的是,自己得到的位置,是否又一次不是因为自己。
“你不用一直证明自己值得留下。”陈若说。
林叙偏头看她。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若被问住。
林叙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个问题也可以等你知道答案以后再说。”
他们走回河边时,天已经开始发亮。
桥上几乎没有人,第一班电车从远处驶过。陈若忽然觉得这一夜很像那部电影。不同的是,她和林叙不是刚刚遇见。他们已经一起走过很长一段路,只是直到今晚,才真正停下来问彼此究竟在想什么。
林叙站在桥边。
“陈若。”
“嗯。”
“我不需要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
陈若心跳轻轻停了一拍。
“但我希望有一天,你看见我的时候,不需要先想起别人。”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脸仍然与记忆中的人相似。
可这一刻,陈若没有想起卢浮宫。
她只想起冷掉的黑咖啡、旧书店里的电影剧本,还有他说,幸运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都是真的。
“很多时候,我先想起的是你。”她说。
林叙眼神微动。
陈若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明信片,递给他。
背面只有一行字。
“我们都不要停在原地。”
林叙看完,把它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七点半去巴黎?”
“嗯。”
“一起?”
陈若点头。
“好。”
两个人转身走下桥。
城市正从夜色里慢慢醒来。
巴黎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