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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回到巴黎 从维也纳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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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维也纳飞往巴黎的航班在上午十一点落地。
飞机穿过云层时,陈若一直看着窗外。
巴黎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城市在机翼下缓慢展开。密集的屋顶、笔直的街道、偶尔露出来的一小段河面,都和她记忆里没有太大区别。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从高处看过巴黎。
十八岁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兴奋得没有睡着。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住很多年,读书、画画、逛博物馆,也许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设计师。
她没有想到,后来真正让她记住巴黎的,会是卢浮宫里一个没有问到名字的人。
飞机落地时轻轻颠了一下。
陈若回过神。
旁边的林叙转头看她。
“紧张?”
“没有。”
林叙看了她两秒。
陈若改口:“一点。”
林叙没有继续问。维也纳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像是有些东西被说开了,又像是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
下飞机,取了行李,林叙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行李。
陈若本能地说:“我自己来。”
林叙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他没有把箱子还给她。
从机场去展馆的路上,司机沿着公路往市中心开。陈若靠在车窗旁,看着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出现。
路边的咖啡馆把桌椅摆在外面,有人穿着大衣坐在檐下喝咖啡。转过一个路口,她看见曾经常去的一家面包店已经换了招牌,旁边的花店却还在。只是门口的遮雨棚从绿色换成了深蓝色。
陈若忽然说:“以前这里卖的羊角包很好吃。”
林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车飞驰而过,面包店很快被甩在身后。
林叙说:“展览结束以后可以再来。”
陈若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林叙问:“你以前来巴黎,也住在这一带?”
“没有。”林叙说,“我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住得比较靠近公司或者机场。”
“所以你对巴黎不熟?”
“没有你熟。”
陈若笑了一下。
“那林总这几天最好跟紧一点,巴黎很容易迷路。”
林叙看着她。
“你不是也会迷路?”
“我现在不会了。”
“确定?”
陈若想起自己刚来巴黎时经常迷路的窘境,迟了一下,但仍旧无比坚定地说:“至少比你熟。”
林叙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车子驶过一座桥,塞纳河从窗外短暂地露出来。
陈若的目光停在那里,笑意慢慢淡下去。林叙没有问她在想什么,他只是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杯咖啡是刚下飞机时买的。陈若只喝了一口,后来便一直放着,现在已经有些凉了。
展览场地位于塞纳河右岸一栋十九世纪末的私人宅邸里。
建筑后来被改造成艺术空间,外墙保存着浅灰色石雕,入口处有两扇很高的深色木门。室内没有传统美术馆那样完整宽阔的展厅,而是由一间间相连的房间组成。木质地板已经被岁月磨出颜色,走廊两侧保留着雕花墙板,楼梯扶手上有细小的铜制花纹。
陈若进入场地时,法方团队正在做最后一轮调整。
赵嘉言已经提前两天到达巴黎。她站在主厅中央,手里拿着平面图,身边围着展览执行方、运输负责人和法方策展顾问。
看见陈若,她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到了。”
陈若走过去。
“怎么了?”
赵嘉言把平面图递给她,“空间动线有问题。”
原方案里,《未完成的约定》仍然分为三个阶段:早期手稿与《缺口》、核心作品组成的“等待”,以及最后不设标题的空白空间。
但巴黎场地不是一个连续的开放空间。几个展厅之间由狭窄走廊和半层台阶连接,核心作品的运输箱无法通过原定入口,《第七天》的展柜也不能放在最初规划的位置。
这栋建筑属于历史保护建筑。墙面不能钻孔,地板不能固定重型结构,部分房间甚至不能长时间承受过多观众同时停留。
法方策展顾问提出,把几件主要作品集中放在一楼大厅,其他手稿和影像放到二楼。
“这样最安全,也最容易控制人流。”对方用英语解释,“而且一楼大厅足够漂亮,所有重要作品放在一起,开幕效果会很好。”
陈若看向一楼大厅。
空间确实漂亮。
高窗、壁炉、雕花墙板,还有一面保存完好的旧镜子。
如果把核心作品集中放在这里,媒体拍摄会非常完整,观众也不必在不同房间之间寻找。
但《未完成的约定》会变成一个被一眼看完的珠宝陈列。
没有进入,没有停顿,也没有从缺口走向等待的过程。
陈若问:“二楼的承重和人流呢?”
“二楼可以控制每批进入的人数。”
“那就把核心作品拆开。”
法方顾问愣了一下。
陈若低头看平面图。
“《缺口》和早期手稿放一楼,观众从这里进入。第二部分放在二楼东侧的三个房间,《第七天》放在最里面。最后一个房间不放作品,只保留留言册和出口指引。”
执行负责人立即联系团队去调整。
下午,法方策展顾问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巴黎站的宣传文案里,增加了一段关于卢浮宫和胜利女神的说明。
其中一句写着:
“六年前,一场发生在卢浮宫的邂逅,成为《未完成的约定》的起点。”
陈若看到时,直接把那一页抽了出来。
“删掉。”
负责宣传的工作人员有些意外。
“巴黎媒体对故事起点非常感兴趣。卢浮宫会成为很好的传播入口。”
“但它不是这场展览的入口。”
对方解释:“我们不会公开具体人物,只是给观众一个背景。”
陈若看着那份文案。
“背景一旦被写出来,就会变成唯一的解释。”
她把文件放回桌面。
“可以说作品最初诞生于巴黎,但不要写卢浮宫,不要写邂逅,也不要替观众确认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对方仍然有些犹豫。
“可这是巴黎站。很多记者已经知道胜利女神对系列的影响。”
“影响作品的东西很多。”陈若说,“一座城市,一段留学经历,一座雕塑,甚至某一个下午,都可以是起点。但起点不等于答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法方顾问转头看向林叙,似乎希望项目出资方给出最终判断。
林叙靠在椅背上,没有看文案,“按陈若的意见修改。”
会议结束后,陈若把资料收进文件夹。
赵嘉言看了看陈若,又看了看林叙,说:“你们两个从维也纳过来以后,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傍晚,可拆卸展柜的图纸最终确认。
陈若留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重新安排《第七天》的位置。
这里原本是一间私人书房。墙边保留着一排不能移动的旧书柜,中间空间不算宽。最后,陈若决定把《第七天》单独放在靠窗的位置,观众需要穿过前面两间展室,才能看见它。
她站在房间中央,向后退了几步。
林叙从门外走进来。
“确定放这里?”
“嗯。”
“会不会太隐蔽?”
“它本来就不该第一眼被看见。”
陈若转头看他。
“有些东西要走到最后,才应该遇见。”
林叙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陈若意识到这句话也许有别的含义,先移开了视线。
“我说的是作品。”
“我知道。”
林叙回答得太平静。
第二天上午,巴黎站正式开幕。
宅邸外很早便聚集了媒体和受邀嘉宾。因为建筑空间有限,所有人按照预约时间分批进入。
没有宽阔的主展厅,也没有一眼望到底的陈列。
观众从一楼进入,先看见陈若最早的线稿和几件结构简单的作品,再沿着楼梯进入二楼。
狭窄的走廊迫使人们放慢脚步。
不同房间之间短暂的空白,反而让展览拥有了原方案里没有的停顿。
赵嘉言站在楼梯口观察人流,低声对陈若说:“昨天晚上我还觉得这个场地在和我们作对。”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它只是脾气比较大。”
陈若笑了一下。
“历史建筑都这样。”
“你以前住巴黎的时候,也这么擅长安慰自己?”
“我以前会给自己买好吃的。”
赵嘉言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意思,公关负责人已经过来通知采访开始。
巴黎媒体的问题果然大多围绕“回到起点”。
一名记者问:“这个系列在多个城市巡展后,最终回到巴黎。对您来说,这是否意味着一段等待终于完成?”
陈若拿着话筒,短暂地停了一下。
人群外,林叙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旁。有人走过去和他交谈,他低头听了两句,再抬眼时,正好与陈若的视线碰上。
陈若忽然想起维也纳的那张明信片。
我们都不要停在原地。
她收回视线。
“我以前认为,完成一件事,是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记者问:“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完成也可以是允许它继续往前走。”
“即使仍然没有答案?”
陈若轻轻点头。
“即使没有。”
采访结束后,她从人群里退出来。
林叙走到她身边,把一个很小的纸袋递给她。
陈若打开。
里面是一块切好的三明治。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有些硬,味道很普通。
林叙问:“好吃吗?”
“不如我以前学校旁边那家。”
陈若又咬了一口,“不过,我现在很饿,感觉还不错。”
林叙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眼底有一点没有藏好的笑意,“等展览结束后,你带我去你学校旁边那家尝尝。”
下午四点以后,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下来。
陈若陪一位收藏机构负责人看完最后一组作品,从二楼下来时,发现林叙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向入口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他。
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下一批入场名单,楼梯旁只站着几个正在交谈的嘉宾。
陈若收回视线,准备去找赵嘉言。
经过一楼通往侧厅的走廊时,她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展览手册前。
深色大衣,肩背清瘦,头发有些卷。
那道背影太熟悉。
熟悉到陈若几乎没有思考。
“林叙。”
她叫了一声。
男人没有回头。
周围有人经过,短暂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下一秒,林叙从另一侧的门走进来。
“怎么了?”
陈若猛地转头。
林叙手里拿着一份资料,正看着她。
她又望向走廊尽头。那个男人已经转身进入了第二展区,只留下一点侧脸,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之后。
陈若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林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谁了?”
陈若沉默了两秒。
“可能认错了。”
林叙看了她一眼,握着资料的手指停了一瞬,却没有再问。
临近闭馆,最后一批观众陆续离开。
工作人员开始检查展厅。
林叙在楼上和法方团队确认第二天的开放安排。陈若则留在一楼,翻看留言册。
她没有再看见那个男人。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
巴黎有太多穿深色大衣的人,也有太多让人一瞬间产生错觉的侧脸。
陈若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出口处的门被打开时,一阵风从外面吹进来。
陈若翻到留言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字迹清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她画的不是女神,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