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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出圈 展览开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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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陈若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下去不到几秒,又重新亮起来。震动声隔着木质柜面传过来,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人在清晨七点坚持不懈地敲门。
陈若闭着眼摸到手机。
未读消息九十九加。
工作室群聊九十九加。
未接来电六个。
邮件提醒二十三封。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第一反应是展厅出了事故。
陈若从床上坐起来,点进工作室群。
最上面是唐秋凌晨两点发来的一条链接。
“醒了看。”
后面跟着十几个感叹号。
再往下,是赵嘉言早上六点五十八分的消息。
“醒了先别慌,展厅、作品和工厂目前都没出事故。”
陈若看见“目前”两个字,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她回复:“那是什么情况?”
赵嘉言几乎立刻回了过来。
“你出圈了。”
陈若看着这四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秋的电话下一秒打进来。
陈若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唐秋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老师,早上好。请问一觉醒来变成当代都市遗憾美学代言人,感想如何?”
陈若揉了揉眉心。
“说人话。”
“你开幕那天的采访视频被剪出来了。”唐秋语速很快,“昨天晚上开始发酵,凌晨上了热门,现在全平台都在转。”
“哪一段?”
“你说等待和记得不是同一件事的那段。”
陈若沉默了一下。
那天面对记者时,她没有准备这句话。
只是问题落下来,她忽然想到了卢浮宫,想到了那本被她收在抽屉深处的旧速写本,也想到了开幕那天始终站在人群外侧的林叙。
于是她说,有些人即便已经不再等了,也还是会记得。
那时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被从整场采访里单独截出来。
“链接看了吗?”唐秋问。
“还没有。”
“先做好心理准备。”
陈若点开唐秋发来的链接。
视频只有二十多秒。
镜头里的她站在展厅入口,身后是《未完成的约定》的银灰色标题。记者问她是否还在等那个具体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短暂的停顿后,她说:
“我现在不太确定,等待和记得是不是同一件事。”
“有些人,即便已经不再等了,也还是会记得。”
视频停在她抬起眼的那一瞬间。
配乐被后期换成了一段很轻的钢琴,画面还特意压低了饱和度。评论区已经超过两万条。
最上面几条都很短。
“她没有回答,但好像什么都回答了。”
“原来放下和忘记真的不是一回事。”
“那个被她记了这么多年的人知道吗?”
“我更想知道,他后来有没有来找她。”
“所以她其实一直在等一个人?”
陈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句上。
她往下划。
有人分析她采访时的停顿,有人逐件解读《未完成的约定》,也有人根据她的留学经历猜测故事发生在法国。
有人说那个男人一定已经结婚。
有人说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陈若喜欢过他。
还有人把《第七天》的图片和采访视频剪在一起,配上了一行字:
“她把没有等到的人,留在了珠宝里。”
陈若退出视频。
唐秋问:“看完了?”
“嗯。”
“什么感想?”
“你们媒体很会编故事。”
“这次不是我们编的。”唐秋说,“网友自己已经写到第八十集了。”
陈若下床走到窗边。
窗帘拉开以后,清晨的光落进房间。北城天气很好,天色清透,街道上已经有车流缓慢经过。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有手机里的她,好像忽然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用六年等待完成珠宝系列的女人。
一个始终没有放下旧爱的人。
一个连沉默都能被拆开分析的人。
“能撤吗?”陈若问。
唐秋安静了两秒。
“不能。”
她的语气认真下来。
“这是公开采访,媒体也没有断章取义。你确实说过这些话。现在传播已经起来了,强行压热度只会让人觉得你心虚。”
陈若看着窗外。
“我没有心虚。”
“我知道。”唐秋说,“但别人不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什么都不回应,热度过几天自然会降。第二,工作室发一份正式内容,把话题重新拉回设计和展览。”
“选第二个。”
“我就知道。”唐秋笑了一下,“我已经在写了。”
陈若问:“你几点睡的?”
“大概三个小时以前。”
“唐编辑,注意身体。”
“谢谢陈老师。你最好也注意一下工作室后台。”
陈若皱眉。
“怎么了?”
“赵嘉言可能已经在工位上心肌梗塞了。”
唐秋没有夸张。
陈若到工作室的时候,赵嘉言面前摆着两台电脑、一部手机和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表格。
助理坐在旁边接电话,电话刚挂断,另一个又立刻打进来。
长桌上堆了七八束花。
其中一束大得几乎挡住了工作室门口。
陈若站在门边。
“谁送的?”
赵嘉言头也没抬。
“品牌方、媒体、收藏机构、以前拒绝过我们的渠道,还有一个没留名字。”
陈若看向那束没留名字的花。
白色洋桔梗和浅蓝色绣球,包装很简单。
她看了两秒,又移开视线。
“后台怎么了?”
赵嘉言把电脑转向她。
“从展览开幕到今天早上,工作室官网访问量增长了四十六倍。预约定制邮件三百七十二封,品牌合作询问八十九封,媒体采访四十一家。”
她停了一下。
“还有无数人在问,正在展出的《第七天》能不能买。”
陈若看着屏幕。
“原作不出售。”
“我知道。”赵嘉言说,“公关也知道,但他们不知道。”
她点开另一页。
《第七天》的展览图片被转发了很多次。灰蓝色月光石被低光压出一层很冷的质感,白金线条在即将闭合的位置停住,正好形成一个锋利而克制的缺口。
评论里不断有人问价格。
还有人问是否会推出同款项链、戒指和耳饰。
赵嘉言指着其中一封邮件。
“这家平台希望我们做一个价格更低的同名系列,五千到两万区间。预付款条件不错,渠道也成熟。”
“不做同名。”
赵嘉言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这家想买影像改编权,把展览背后的故事拍成短片。”
“不卖。”
“香氛品牌想以‘第七天’为主题做联名。”
陈若抬眼。
赵嘉言把邮件关掉。
“好,这个也不考虑。”
旁边的助理挂断电话,捂住话筒问:“陈老师,有媒体想确认卢浮宫是不是系列的真实背景。”
陈若神色一顿。
“谁告诉他们卢浮宫的?”
“没有人。”唐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杯咖啡,“他们根据你在法国留学、作品里的胜利女神元素,还有早期采访自己推的。”
她把咖啡放到桌上。
“目前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陈若接过咖啡,没有喝。
唐秋看了她一眼。
“后悔接受采访了?”
“没有。”
“后悔做这个系列?”
陈若低头看着杯盖上慢慢凝结的水汽。
“也没有。”
她只是没有想到,作品离开工作室以后,会走到这么多她无法控制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展览只是把这些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一个更大的空间。
观众走进来,看见作品,然后离开。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作品一旦进入别人的视线,就会被拍摄、转发、解释和重新命名。它们不再沿着她设计好的动线行走,也不会停在她希望的位置。
有人理解它。
有人误解它。
有人喜欢那条断开的线。
也有人只想知道,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赵嘉言喝了一口咖啡。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唐秋坐到桌边。
“先说坏的。”
“供应链要爆了。”
唐秋问:“好的呢?”
“陈若红了。”
陈若看着她。
“这两个消息有什么区别?”
赵嘉言认真想了想。
“好的听起来比较适合发朋友圈。”
唐秋笑出声。
陈若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工作室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中午,唐秋和团队确认正式稿件,赵嘉言开始筛选合作邀约。陈若坐在工作台前,试图继续修改一枚新戒指的蜡模。
她拿着刻刀看了十分钟,一刀都没有落下。
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
是林叙。
“不要回应关于那个人的猜测。”
陈若看着消息。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简短,甚至没有问她现在怎么样。
她回复:“为什么?”
林叙过了一会儿才回。
“作品可以公开,身份不需要。”
陈若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不知道林叙说的是她的身份,还是那个作品里指向的人。
也许两者都有。
她回复:“媒体已经开始猜卢浮宫了。”
林叙:“没有确切信息,就只是猜测。”
陈若:“如果他们继续问呢?”
这一次,林叙回复得很快。
“让他们问。”
“你不必回答。”
陈若看着最后一句,胸口那一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散去的烦乱,忽然安静了一些。
不是消失。
只是有人替她在那些不断涌来的问题和她之间,留出了一点距离。
她没有再回复。
下午,陈若去了展厅。
工作日,入口却比开幕当天还热闹。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也有人拿着手机对照网络上的图片寻找《第七天》。
陈若没有从正门进入。
工作人员带她从侧门进去。她站在第一展区角落,看着陌生人经过自己的手稿。
有人在《第二日》前停留,有人在《缺口》旁低声说话。
两个年轻女孩站在《第七天》前。
其中一个说:“我觉得不是在等。”
另一个问:“那是什么?”
“是已经不等了,但还留着那个位置。”
陈若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林叙第一次看见《第七天》时说过的话。
已经知道等不到了,却还是把位置留在那里。
几乎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两个女孩走远,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曾经以为,只有真正经历过那个下午的人才能读懂这件作品。
可现在,一个完全不知道她是谁的人,也在同一个断口里看见了相似的东西。
陈若走到第三展区。
空白墙前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女人没有拍照,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向出口,在留言册上写了几行字。
陈若没有立即过去看。
她站在空白空间边缘,看着越来越多陌生人进入,又离开。
傍晚,展厅闭馆以后,赵嘉言给她打来电话。
“明晚有庆功宴。”
陈若站在《第七天》前。
“谁定的?”
“林氏和陈氏一起定的。规模不大,两边长辈、项目团队,还有几个重要合作方。”
“可以不去吗?”
赵嘉言说:“理论上,不可以。”
陈若闭了闭眼。
“知道了。”
赵嘉言没有挂电话。
“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林氏发来一份会议附件,说是庆功宴后会简单讨论。”
陈若心里莫名一沉。
“什么附件?”
赵嘉言把文件转发给她。
手机屏幕亮起来。
白色的文件图标下方,是一行很正式的黑字。
《“未完成的约定” 商业延展初步方案》。
陈若站在已经熄灭大半灯光的展厅里,许久没有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