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旧梦里来》于小杰

12、第二次晨跑 第二天陈若

　　第二天陈若到江边时，林叙已经在了。
　　七点差五分。天色比上一次更亮些，江面上的雾气淡了很多。步道边有人在拉伸，也有人慢慢散步。一个卖热豆浆的小摊停在入口附近，蒸汽从锅里冒出来，被风吹散。
　　林叙站在栏杆旁。黑色运动外套，深灰长裤，头发用发带压住。他低头看运动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陈若停在几步外，“林先生来得挺早。”
　　林叙微笑，“你也没迟到。”
　　两人并肩往跑道起点走。和上一次不同，这次不是偶遇，这件事本身让陈若有些不自在。她昨晚回消息时还能假装只是顺手，今天真正站到江边，看见林叙提前等在那里，才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从“刚好遇见”变成了“约好见面”。
　　一个很轻的改变，却足够让关系往前走一步。
　　这次跑步的配速比上次快一些，清晨的江风从侧面吹过来，不算太冷。陈若跑了一段，呼吸渐渐稳下来。
　　林叙始终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不抢她的节奏，也不刻意落得太远。
　　陈若忽然回头说：“你这个距离感，是不是练过？”
　　林叙偏头。
　　“什么？”
　　“跟人一起跑的时候。”陈若说，“你不抢节奏，也不压迫别人。”
　　“我很少和别人一起跑。”
　　“那你天赋不错。”
　　林叙淡淡道：“也可能是你节奏好。”
　　陈若笑了一下。
　　“林总很会说话。”
　　“工作需要。”
　　“又来了。”
　　林叙也笑了。

　　很快跑完了八公里。林叙提议一起去吃个早点，陈若欣然同意。
　　离江边不远处有一条小街，里面开了很多家小店，白天是饭店，早上就变成了早点摊。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陈若喜欢这样的烟火气。
　　咬了一大口包子，陈若说：“我以前在巴黎跑步的时候，经常迷路。”
　　林叙看她。
　　“你不是在那里待了四年？”
　　“刚开始。”陈若说，“那时候手机导航也不是每次都好用，我方向感又一般。有一次沿着塞纳河跑，边跑边想教授让读的一本书，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
　　“后来呢？”
　　“后来买了一根法棍，坐在路边假装自己本来就是来那儿吃早饭的。”
　　林叙低声笑了一下。
　　陈若看他。
　　“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这么会自我安慰。”
　　“人在外面，总要学会给自己找台阶。”陈若语气很认真，“更何况，刚出炉的法棍真的很好吃，外皮略硬，里面的面很有嚼劲。那时候上学，我经常买一根法棍当早餐。”
　　“所以迷路也不亏？”
　　“不亏。”她想了想，又说，“就是回去以后腿疼了两天。”
　　林叙这次是真的笑了。陈若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冷感会淡很多。他平时总像被一层规矩妥帖地包着，连情绪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可此时的林叙不同。他会被她一句话逗笑，会在跑步把头发用发带束起来，露出一点和工作场合完全不同的松弛感。
　　这种发现让陈若有点危险地愉快。像她正在认识一个真实的林叙，这个林叙不属于记忆中身影，也不属于工作项目。
　　林叙又问：“你在法国最想念什么？”
　　“中餐。”
　　答案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陈若回忆说，“刚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想家，后来发现最先崩溃的是胃。我花了很多时间找好吃的中餐馆，还被同学带去吃过一家非常奇怪的中餐馆，宫保鸡丁甜得像糖醋甜点。”
　　林叙忍不住笑出声。
　　陈若看见他的表情，笑得有些得意。
　　“你也觉得可怕吧？”
　　“确实。”
　　“所以后来我学会了自己煮面。”陈若说，“虽然水平一般，但热汤面救过很多个熬夜看书的晚上。”
　　林叙问：“现在还会做？”
　　陈若沉默两秒。
　　“会是会。”
　　“但？”
　　“但我回国以后被赵嘉言和唐秋惯坏了。一个擅长点炸鸡，一个擅长约餐厅，我逐渐丧失了朴素的生活能力。”
　　林叙忍不住笑。
　　陈若听见他的笑声，自己也笑出了声。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看林叙露出这种意料之外的表情。不是因为他像谁，而是因为那是林叙自己的表情。

　　陈若笑够了，才发现他在看自己。她收了笑意，“你看什么？”
　　林叙说：“只是觉得，你和工作里不太一样。”
　　陈若一顿。
　　“哪里不一样？”
　　林叙想了想。
　　“工作里的你过于冷静，仿佛一个精密的仪器，不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现在呢？”
　　“现在更真实，会迷路，会坐在路边吃法棍，会笑很大声。”
　　陈若歪头看向他，眼底仍旧笑意满满，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对话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她和林叙之间该有的关系。他们明明还有太多没说清的事。可越是这样轻松的时刻，越让人舍不得去打破。
　　林叙忽然问：“你以前在巴黎，也会和别人一起跑吗？”
　　陈若抬眼。这句话不算突兀，可她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很少。”
　　“博物馆呢？”
　　陈若的脚步慢了一点。
　　“也很少，大多数时候是自己去。”
　　林叙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看着前方，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陈若却觉得胸口轻轻悬了起来，她知道他没有问出口的是什么。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向停车场走。一路沉默，好像突然有一些尴尬。
　　先走到了陈若的车前，林叙停下来，转身看向她。林叙很高，和记忆里的身影一样，宽阔的肩膀，卷卷的头发。这一刻，林叙站得很近，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他的下颚线很漂亮，记忆里的那个人也是一样，甚至好像更瘦削一些。晨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一点眉眼里的冷淡。
　　这样的距离让陈若有一丝不安，她稍稍退后半步，问：“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跑步？”
　　林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安静，可控。”
　　陈若点头。
　　她能理解。
　　林叙这种人，太习惯把自己放在秩序里。一个人跑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配合，也不需要暴露太多情绪。
　　“那今天呢？”她问。
　　林叙看她。
　　“今天不安静。”
　　陈若挑眉。
　　“嫌我吵？”
　　“没有。”林叙说，“还不错。”
　　这个评价太林叙了。
　　陈若忍不住笑，她好像看到林叙也笑了，至少他的眼睛在笑。
　　“明天还跑吗？”林叙问。
　　陈若心口动了一下。他问得很自然，像只是延续一个普通习惯。可陈若知道，这不是普通习惯。
　　她看着他，“明天不行，上午有媒体探访。”
　　“工作室？”
　　“嗯。唐秋安排的，拍一点花絮。”
　　林叙点头。
　　“林氏这边需要确认媒体口径，我下午过去。”
　　陈若愣了一下。
　　“你亲自来？”
　　“有问题？”
　　“没有。”陈若说，“只是觉得林总最近很闲。”
　　林叙看着她。
　　“这个项目比较特殊。”
　　陈若一怔，赶紧低头拧紧水瓶盖。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最后她只是抬头看他：“那明天下午见。”
　　林叙说：“明天下午见。”

　　上车后，陈若把水瓶放在副驾驶。那是林叙给她的，瓶身上还有一点水汽，很快在车内暖风里化成几道浅痕。陈若看着那瓶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瓶水而已，可她竟然没有立刻扔掉。
　　她发动汽车前，手机震了一下。
　　唐秋：“今天跑了吗？”
　　陈若回：“跑了。”
　　唐秋：“他身材怎么样？”
　　陈若：“你今天很闲？”
　　唐秋：“看来不错。”
　　陈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到一边。
　　她没有告诉唐秋，今天跑完以后，江边的风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