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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林叙的试探 北城又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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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又下雨了。
这座城市的雨不像巴黎那样有雾气,也不像南方那样绵长。它更冷,更直接,落在车窗上,很快就被雨刷推到一边,像一些不愿意停留的念头。
陈若到林氏艺术空间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展厅还没有完全收工。白天施工留下的防尘膜被卷到一旁,木板、工具箱和几只没有拆封的灯具堆在角落。空间里有新漆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味道,空荡荡的墙面在雨夜里显出一种未完成的冷感。
她收了伞,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
这里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是项目现场,所有人都在确认进度、参数和预算。到了夜里,展厅安静下来,反而更接近她想要的样子。
陈若走进第二展区。
《第七天》的展柜已经装好,只是作品还没有正式放进去。灯光师正在调轨道灯,看见她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设备向她挥手示意。陈若点头回应。
陈若看了看灯光说:“主光再低一点。”
灯光师回头看了一眼灯位,“再低的话,展柜里的反光可能会压住月光石。”
陈若走到展柜旁,蹲下身看光落下来的角度,“我知道,先试试。”
灯光师照做。
灯光稍微压低后,展柜里那片空位置被阴影切开,玻璃反光没有刚才那么亮。陈若看了几秒,眉心却没有松。
“不对。”
灯光师有些为难。
“还是太亮?”
“不是亮。”陈若站起身,“是太干净。”
灯光师愣了一下。
这类形容他听陈若说过很多次。太硬、太满、太急、太像答案。她总能用一些不像技术要求的词描述灯光,最后又偏偏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那我再把侧光撤一点?”
陈若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她不是嫌光干净。”
陈若回头。
林叙站在展厅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他应该刚到,肩上沾着一点雨,额前头发比平时略乱。
灯光师下意识看向他。
“林总。”
林叙把伞放到门边,走近展柜。
“是时间感不够。”
陈若没有说话。
林叙看向灯光师。
“主光不动,侧光减三成。展柜内侧不要补满,断口位置留一点阴影。”
灯光师看了看陈若。
陈若轻轻点头。
灯光重新调过后,展柜里的光线果然沉了下去。原本干净明亮的玻璃面多了一层灰冷的暗影,像一件东西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连光都旧了。
陈若看着那片光,慢慢说:“可以。”
灯光师松了口气,去旁边记录参数。
展区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叙站在她身边,没有立刻开口。
雨声隔着高大的玻璃窗传进来,变得很远。展厅里没有音乐,只有轨道灯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陈若转头看向林叙问:“你怎么来了?”
“项目经理说今晚还在调灯。”
“所以你过来看看?”
“嗯。”
陈若偏头看他。
“林总对每个项目都这么上心?”
林叙看着展柜,语气平静,“不是。”
陈若一顿。
她原本只是随口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直接。
林叙又说:“这个项目比较麻烦。”
陈若轻轻笑了一下。
“麻烦的是项目,还是我?”
林叙这才看向她。
展厅的光落在他眼底,很淡,像压住了某些情绪。
“都有。”
陈若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如果是别人这样说,她大概会觉得冒犯。可林叙的语气太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责备,也不带玩笑。
对视的时候陈若有一丝慌乱,忙扭头看向别处。
过了一会儿,林叙忽然问:“你在法国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去博物馆?”
陈若心口轻轻一动。
她抬眼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次你说,你逛遍了巴黎大大小小的博物馆。”
“嗯。”
“一个人去?”
“多数时候是。”陈若说,“一个人比较自由。想看多久看多久,想在哪个角落坐下来画一会儿,也不用和别人解释。”
林叙听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带速写本?”
陈若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展厅里好像忽然静了一层。
陈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叙。
以前都是她在问他,问他去没去过法国,问他去没去过卢浮宫,问他记不记得胜利女神,问他如果约好的人没来会等多久。
这是第一次,林叙把问题还给她,而且问得精准。
陈若忽然意识到,林叙不是没有察觉。他一直都知道她的问题不是随口问问。
他只是之前没有拆穿。
“当然会带。”陈若说,“看到喜欢的会随手临摹。”
林叙看着她。
“你常在卢浮宫画?”
陈若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良久,陈若抬头:“林叙。”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紧绷的语境里叫他的名字。
林叙安静地看着她。
陈若问:“你是在问我的留学生活,还是在问别的?”
雨声似乎变大了一点。
林叙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片刻后说:“我只是在想,你一直想问我的,也许不只是我去没去过卢浮宫。”
陈若心口猛地一紧。
灯光师在远处收拾设备,金属支架碰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若却觉得那声音离她很远。
她和林叙之间隔着一只空展柜。展柜里什么都没有,却像摆着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林叙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
陈若没有说话。
“你问法国,问卢浮宫,问胜利女神,问等待。每一个问题单独听都不突兀,但连在一起,就不像巧合。”
他停顿了一下。
“陈若,你是在确认什么?”
陈若的手指慢慢蜷起。
她可以否认,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或是说他想多了。
可她不想那样说,至少不想在这一刻,对林叙说一个谎言。
“我以为我见过你。”她轻声说。
林叙眼神微动。
陈若看着展柜里的光。
“很久以前。在法国。”
林叙没有立刻接话。
这一次,轮到他沉默了。
陈若继续说:“也许是我认错了。也许只是你和那个人有点像。”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看一盘老旧的录像带,泛黄粗糙的画面里放映着一段往事。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跳。”
林叙看着她。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陈若喉咙微微发涩。
这个问题比“你是不是他”更难回答。
重要吗?
她和那个人只见过一面。没有名字,没有联系方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开始。可偏偏这么多年过去,她所有关于未完成、等待、错过和没有答案的东西,都绕不开那个下午。
如果这都不算重要,又算什么?
陈若说:“我不知道。”
林叙眼底有什么轻轻沉下去。
陈若补了一句:“但我一直记得。”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远处灯光师收拾好设备,喊道:“陈老师,林总,那我先走了?”
陈若回过神。
“辛苦了。”
灯光师离开后,展厅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雨声依旧,细细碎碎地落在玻璃上像打击乐。
林叙忽然说:“如果你想确认,可以直接问。”
陈若看向他。
她知道自己现在只要问出口,就会得到一个答案。
你是不是六年前在卢浮宫见过我?
你记不记得那个戴口罩、围着围巾、坐在胜利女神前画画的女孩?
可她开不了口,不是没有勇气知道真相,而是她忽然开始害怕,自己的问题会伤到眼前这个人。
如果他不是呢?
如果他只是林叙,只是一个因为长得像,被她反复试探、反复投射的无辜男人呢?
陈若垂下眼,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到入口处,拿起自己的伞。
林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你怕答案?”
陈若握着伞柄的手一紧。
林叙走到她身旁,停下。
他没有逼她看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过了几秒,他说:“陈若,你不用把所有问题都藏在作品里。”
陈若低声说:“那藏在哪里?”
“问人的问题,就该问人。”
陈若抬头看他。
林叙的目光很安静。
安静得近乎温柔。
她忽然想起清晨江边,他说自己不太把地方当归属。那时他眼里也有这样一小片安静的空地。
门外雨还没停。
林叙拿起自己的伞,“一起出去吧。”
陈若这次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出展厅。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细而密。林叙把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动作很自然。陈若注意到他的右肩很快被雨打湿了一小块。
她想提醒他,却又觉得这个提醒太亲近。
一直走到车边,林叙替她拉开车门。
陈若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他肩头那片湿痕,忽然说:“林叙。”
“嗯。”
“你刚才问我,那个人重不重要。”
林叙看着她。
陈若低声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重要。”
她停了一下。
“但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画的东西不是很奇怪的人。”
雨声落在两人之间。
这句话比“我喜欢过他”更轻。
也更诚实。
林叙沉默片刻,说:“那确实很重要。”
陈若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前,她听见林叙说:
“你想问的事,不急。”
陈若抬眼。
车窗上已经有了雨痕。
林叙站在雨里,黑伞遮住了他一半眉眼。他看起来仍然冷静、克制,却不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遥远。
车子驶出艺术空间时,陈若回头看了一眼。
林叙还站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只看见深藏在记忆里的背影。
她看见的是林叙。
一个被她的问题牵连进来,却仍然给她留余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