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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轻花动湘君 再来一次 ...
其实司剑庸不想知道。
他之所以问夫子的下落,就是因为上辈子已经晓得那些无法挽回、也无可追忆的过去故事。他知道自己母亲的过去,也知道那些过去对当下之人没有意义。
他知道剑庸的含义,但当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执剑太久了。
何况夫子始终下落不明。比起已经死去的母亲,司剑庸更想在重生之后,救下能救的人。
但他不能以这个理由打断林一青,这不合常理:怎么会有人不关心自己的母亲,而去追问夫子的下落?
司剑庸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把手心的果脯都丢进茶碗里,闷着搅弄了两下。
“也是,你就没见过你母亲,不晓得她是个怎样风华绝代的人,自然也没有兴趣。”
林一青有些无奈地抓了抓头发:“但你问宁娇娇——哦,就是你夫子。我又确实不晓得她的近况。这么多年,我们都是通过飞信传书。而我已经许多年没有收到她的回信了……不过考虑到她大概不知道我浪迹何处,不回信也正常。”
她叹气道:“我本来想用你母亲的故事来换,但你好像不感兴趣。那你想要什么当见面礼?我好歹也算你姑姑了。”
司剑庸看了一眼林又瑕,试探道:“其实也不必送什么,姑姑在这儿住就很好了。阿林也很高兴。”
“那不行。”林一青在怀里摸了摸,最后掏出来个布包,里头层层叠得仔细,她小心打开,竟是个银做的平安锁。
“给你这个,正合适。”
司剑庸脸红:“我都十四岁了,这个是小孩戴的,我就不……”
“这是我此次前往中原抢来的,你母亲的遗物。”
那枚平安锁看上去没有任何特殊之处,雕刻工艺也一般,和寻常人家给婴儿挂在脖子上讨个喜庆的物件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的东西,是林一青去中原特意抢来的、司秋兰的遗物吗?
司剑庸呆住了。
他对于母亲司秋兰的了解,仅限于上辈子林一青死前遗赠冬剑,那短促的回忆、以及后来寻见夫子零碎手记中记录的“秋兰姐”——自己死得太快,母亲那波澜壮阔的人生,还没有来得及展现在眼前。
不是不想知道母亲的故事,但知道又能如何呢?司剑庸其实羡慕林一青,当她死前告诉自己那个风华绝代的将军如何如何之时……司剑庸也会想,要是我能见到母亲就好了。
但不论如何,上辈子没有机会触碰到的母亲,这辈子却还给他一个平安锁。
司剑庸接过,林一青接着道:“当然,我此去中原不止拿走了平安锁——但其他事情也不必叫你晓得,你个小孩,平平安安就行。”
“……嗯。”
“好了,礼物也送了,茶水也喝过,去休息吧。”林一青起身拉着林又瑕也站起来,用脚尖踢了踢司剑庸,“你去休息。铸剑之事虽然紧迫,却不急今明两日。况且小瑕真气都没有,拿着剑上台去也难……”
“我剑理很好的,姑姑。”
“是是是,但没有真气总是很要命的嘛。”
姑侄二人拌着嘴走到门口,林又瑕没有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时,唤他的话却停在嘴边了。
他好像看见司剑庸捏着平安锁在哭。
这是什么场景?!林又瑕最怕看到这人哭,上辈子是,这辈子可别再来一回!
他刚要转身回去,却被林一青握着肩膀强行拉出堂厅。
“留他在那休息吧。”林一青拉着侄儿走到廊下,此时风声静静,哭声悄悄。林又瑕抬头望她,发现姑姑的眼睛好像一直在北望。
“姑姑……你给我讲讲司将军的事情,行吗?”
“好。”
……
司剑庸不知道自己怎么在堂厅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林又瑕点着油灯在一旁看书,自己身上披着薄毯。
“现在几时了?”
“子时。”林又瑕把书翻到下一页,把烛火挑亮了一点,“我本来就要温书,你不必多想什么。”
司剑庸想说出口的话自然被他堵在喉咙,只好起身收拾了薄毯,看见桌上竟放着一盏凉茶,几叠糕点。
“姑姑给你留了吃的,吃过就去休息吧。”林又瑕把书合上,要去举烛台,“也不知道你今晚能不能睡着,姑姑叫我告诉你一声——那平安锁里头有什么东西,需要用真气打开。如果你需要她帮你打开,明日在院里等她就是。”
司剑庸手里正捏着那平安锁,一听这话,情不自禁地拿出来又看了看。却忽然发现灯火晃动,林又瑕举着烛台走到门口去了。
“我先去休息了。”
他步子还没迈出去,一只手却被人握住,握得很实。
“你的剑明天就可以开刃。”司剑庸握着林又瑕手腕,又突然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有点不太自在地说,“给剑想个名字吧,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会的。”林又瑕不着痕迹把手放到身前,侧着脸对司剑庸,“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
林一青听闻今日开刃的消息,倒比剑的主人还勤快,在司剑庸还没到工作间之前就已经倚在门边了。
后者有些惊讶地行礼,眼神落到她怀里抱着的长剑。剑鞘通体发青,用的是很好的玉石,特殊工艺镶嵌——原料不贵,但工艺复杂且少见,何铁匠很少这样用心去做一把剑鞘。
“小瑕呢?怎么还没来?”
“他昨晚等我等到半夜……”司剑庸有点愧意,他自己倒是在椅子上睡了一会儿,却不知道林又瑕在旁边坐的那几个时辰有无合眼,“姑姑进去坐会儿吧,等等阿林。”
倒是话音刚落,林又瑕便从后面赶上来,手拎着几个油纸包,递给林一青。
“青姑,你肯定没吃早饭吧。”
林一青笑:“哎呀,你倒是体贴……但这么多我也吃不完啊。”
司剑庸有点尴尬地别过脸去。
林又瑕睨了他一眼,手里剩下的塞进他怀里:“开刃急这一时?”
“不急……”司剑庸手忙脚乱接了油纸包,打开发现里面是冒热气的糖油粑粑。
阿林真是我师兄吧!他一边想一边闷头吃。不然怎么连我最喜欢吃的东西都知道?!但他怎么就不爱听我喊师兄呢?
林又瑕抱胸看面前这两人各吃各的,没自觉嘴角挂笑。
这样的场景上辈子可曾见过?他走到那名为【真人】的山顶,才发现进不得、退不得,连想要吃山脚下的苦茶一碗、糕点一碟,都那么困难。
想着想着,便宜师弟有点讨好似的走到他面前把剩的两个递给他。
“我吃过了。”林又瑕没忍心说自己不吃剩菜,“你自己吃吧。”
“……那你帮我揣着。”司剑庸执意把油纸包塞他怀里,引着林一青和他进了房间,拿出那把已成型的剑胚。
林又瑕双眼放光,手上的油纸包险些落地——他晓得这一刻,有些必然发生的奇迹就在面前。
就是它!就是这把剑,就是这样的形状、长度、连镡的弧度也和上辈子别无二致——果然只能是司剑庸铸造的这把剑才可能引发自己的真气,真是奇哉怪也!
“阿林,你想好它的名字了吗?”
——要用和上辈子一样的名字吗?林又瑕忽然有些犹豫,这个名字也是启明真气的必要因素吗?还是命运允许这一点点偏差呢?
他想了想,手上沾满了糖油都没发觉。直到林一青在一边拍了他一下,他才缓过神来。
“给剑起个名字而已。”林一青在后头笑他,“又不是给你孩子起名字!再说了,这也得是人家小司的孩子!”
林又瑕忽略了她日常的笑话,心里头豁然:是!这辈子铸剑的时间、场景、缘由……一切都已经不同,自己何必还要固守那个名字?!何必还要遵着那条错误的道路?!
他把糖油粑粑放到一边的桌上,连手都来不及擦,直接握住了剑柄。
“湘君。”
他声音那样轻,却这样用情,好似什么也不愿惊动。但外头凝了一夜霜露的竹叶随风微颤,合着他的余音,砸落池中惊起一圈红鱼。
湘君落泪,斑竹生情。
“就叫【湘君】吧。”
司剑庸看着林又瑕复杂的眼神,好像这把剑承载了他好多情绪,但明明阿林第一次见它,明明我才是铸剑的人。
他把林又瑕的手拿下来,攥着剑走到一旁去取出一块极润的青石——这是要正式开刃了。
开刃便真真看出这剑的与众不同。它是林又瑕真正喜欢的那样,边缘薄如一片竹叶,甚至有些透亮,好像水珠都能被划开;然后是极细长的剑身,上面游龙一般拓着一些纹路,看上去像是装饰,但司剑庸必定不会在剑器上搞那些花架式——林又瑕晓得,这是他承自“夫子”的绝技。
这剑还没来得及做剑首和剑璏,但已经极美丽。用水浇洗,竟叫人看见晃动的竹叶似的,拿起来滴水也好像从叶丛中露头的一抹翠色。
但这样的一把轻薄软剑,却又有一根中正主心、真如湘君泪竹那样,直挺挺刺向前方。
林又瑕简直欢喜得不得了,又要迎上去握那剑柄,却被司剑庸格开:
“阿林,你没洗手呢。”
你上辈子用剑什么时候特意洗过手了?!林又瑕心里头骂他,却还是从怀里抽出手帕仔细把手擦干净,才接过剑柄。
手中感到微微的一刺,好似握住竹子才生出来那一圈短短绒毛,林又瑕欣喜地低呼一声,有什么从血液中喷薄起来。
林一青本来懒散的身形忽然正了,她快走上前,拿开剑柄,呆在原地。
林又瑕脸上的笑容再也掩不住,他此生以来第一次大笑、笑得眼泪直流,顺着【湘君】一直落到地上。
握剑的右手中间,林又瑕的掌纹正被一条细细的伤口截断,无穷无尽的真气涌入其中——
他再一次启明真气,走上修真之路。
没人看还要写吗?我在问自己。当然要写,因为我还有未来的自己会看。继续做吧,就算一无所获,好歹来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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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轻花动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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