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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木乱竹影 姑姑是我的 ...

  •   西亭是一间颇为讲究的茶楼。和外头走商江湖客那种两三钱便痛饮的茶馆不同,这里有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可以说是林家人宴饮最爱的地方。

      林家爱茶,林又瑕也是。

      但他不太喜欢西亭自称有多重复杂风味的滋味,也不喜欢名茶、更不喜欢所谓有美人表演的“品茶”。

      他喜欢喝苦到提神的碎茶——就是外头江湖人喝的,一钱一大包的那种。可惜上辈子总要应酬、总在西亭,苦不过喉咙、心里却不好受。

      他咋了咋嘴,神色谨慎地走了进去。

      管事给他来信,说是西亭相见,聊聊和林一青留下的屋子———管事是个好人,但也不能违背家族规矩。难道是有人提前想要夺走房产,此时给自己提前下马威?

      林又瑕推开房门。

      只见管事正端坐在茶台正面,此时提着泉水沏茶,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冲出来极透亮的茶汤来。

      管事朝林又瑕微笑,叫他坐到右侧,而左侧此时正有一位头戴帷帽的江湖人,看得出也是一位女子。

      管事的朋友?

      这位女子似乎瞧见他来了,从帷帽下面传来一阵笑,然后将手中剑放在桌上,举起茶杯品了一口。

      林又瑕刚坐下便猛然立起,眉目放光,两步上去伏在那女子身侧,叫道:“青姑!你回来了!”

      来者同管事微微点头,后者打趣道:“都长成大人了,怎么还这样黏姑姑?”

      “你也别说他。”女剑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宁定、安然的面容来,她发鬓微白,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

      “小瑕,姑姑没有来迟吧。”

      “没有!没有!”

      来者正是林又瑕的姑姑,林一青。

      就算他两世为人,此时此刻再见青姑也难掩心中激动。只是,上辈子青姑是在他赢下大考之后才回来,后头才发生了那些事情,怎么今生一切都大大的提前了?

      好似所有人、所有事,都在逐渐脱离自己的预期。林又瑕说不上这是坏的、还是好的,只是心里头总有点烦躁。但青姑就在眼前,他现在只想问她过得好不好。

      “长大了,真是长大了。”林一青摸了摸他的后发,拉着他坐下吃了一块桂花糕,“也知道关心姑姑过得好不好了……当然过得很好,这才回来看你。”

      “姑姑这几年不是在中原精进剑术,怎么忽然有时间回来了?”

      林一青笑:“不是你把我的行踪告诉何铁匠的?那家伙绕路来找我,喝了好一顿酒,又絮絮叨叨说小林是个好孩子,大考他帮不上忙,叫我快些回来,不要叫你过后都没个房子住——他还说自己的小徒弟也要借住在此,怎么样,相处还愉快吗?”

      林又瑕心里头叫一声:是了!何铁匠知道了林一青的行踪,必然会去拜访,但他确实没想到,林一青竟然就这样回来了——如果没记错的话,她现在应该还在为了夺取一件宝贝而困守中原,难道是何铁匠前去帮她解围?

      如果是这样,那就权当这小小的变化是好事成双罢!

      “小司……帮了我很大忙。”林又瑕说出这话,不晓得心里头为何乱了一拍,“我教他学剑,换他帮我在大考之前铸一把好剑。”

      “也是,当年我也这么跟何铁匠说的。”林一青笑,“可惜何铁匠完全不懂剑法好坏,我只好帮他代写家书、送信回乡……”

      “我没见过何叔的妻子啊?”

      “死了。”林一青喝了一口茶,“我送信回去的时候那村落空的一片。信我烧了,何铁匠没说啥,还是给了我一把剑。

      “我把那屠村的土匪窝端了干净。后来才敢去找铁匠喝酒的。”

      林又瑕听完,刚想问什么,林一青已经站起身朝管事告别,一手还把桌上的桂花糕和绿豆糕都包好放怀里:“这些我拿走了,没事吧?”

      “拿走便是。”管事显然对林一青相当纵容,只是笑容中却隐含担忧,“我知道你此次回来,定是剑法有了长进……但一青,行事之前,还需多思量。”

      “我晓得。”林一青挥挥手,把林又瑕护在帷帽后面,推着他走出房间,“我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你记着把房产过给小瑕。”

      管事伏首应下,只是跨出房门时,林又瑕转头看见她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疑窦丛生。

      他拼命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但林一青恰好和他错过:自己赢下大考之后,便遵从家族安排到了北面历练;而林一青似乎在自己离开之后回了林家,从此被除名、下落不知。等自己任务结束,林一青的事情早已消失在记录里。

      林一青和他错过了,同时,他也错过了冬剑。

      林又瑕没有司剑庸那样看一眼就学会的本事,林一青只在他面前摆过一回冬剑架势,还是很小的时候,他也就只会那个花架子——后来也没有人教过他这一招一式,他也没机会去嗅闻江南的冬天。

      直到化名万同尘之后,直到死前见到司剑庸的鬼影。

      林又瑕想,也许司剑庸是在地府被姑姑遣来教我学冬剑的。不然,还有谁会晓得我对此耿耿于怀、牵肠挂肚呢?

      但前世的种种忧思,都被面前活生生的林一青斩断。

      女人抱着茶点,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家门口,原先清幽的院子,如今鸟鸣都被叮叮当当砸铁的声音掩过了。

      “诶,之前没听清,你说何铁匠的小徒弟叫啥来着?”

      “小司,司剑庸。怎么,何叔没……”

      林又瑕抬头看林一青,却发现后者的眼角微抖,而后很快平静下来。

      “他没说。”林一青推门而入,“小瑕,你和小司讲,要是觉得姑姑住进来不方便铸剑,我就在外头租间客房。”

      “怎么会!这本来就是姑姑的房子!”

      林又瑕抢先几步走到院里:“我去和他说说,待会儿洗漱过后再来见您!”

      林一青看着侄儿的背影在竹林里消失,又捏了捏手上碎成沫的糕点,自嘲一笑。

      “只是听见姓氏而已,就这么紧张吗?”

      她转身过去把院门关上,缓步往会客主厅而去了。

      ……

      司剑庸被林又瑕从炉子旁边捞起来的时候,确实惊了一跳。

      【雪中禅衣】林一青,记忆中的碎片终于完整,它出现在在冬天或是北方的时候。但现在显然不是回忆过往的好时机,林又瑕推着他去打水洗漱,说是姑姑来了总不能一身大汗、灰扑扑地去喝茶。

      这倒确实。司剑庸揉着太阳穴跟着走,脑子已经有点不够用了——倒不是打铁多费心神,属实因为想快点把剑给林又瑕,这几天都没休息多少。

      更何况,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重生以来,嗜睡的情况愈发明显了。好像只有昏沉过去,才能抵抗魂魄撕裂的隐痛。

      “姑姑,小司来了。”

      林又瑕循着茶香味到了厅堂。院子里从来没有佣人,只是林一青坐在那里,泡了一壶从管事那里拿来的好茶,独自品着。

      “坐。”

      司剑庸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面前那个青蓝色的轮廓,但有点费力——他无法把这个洗刷过后的影子和前世的剑光联系起来。此时便只能跟着林又瑕来到那人面前坐下,目之所及只有茶杯边缘是清晰的。

      但他左看右看,怎么没有阿林说的糕点呢?

      “司剑庸是吧?”女人把茶杯放下,把一边的果脯丢进嘴里,“过来,给姑姑看看。”

      “?”司剑庸有点诧异,难道这人认识自己?他摸着桌沿过去,在林一青身边微微弯腰,试探道:“……姑姑?”

      林一青看着这张比记忆中那女人更加棱角分明的脸,伸手捧起他两侧脸颊肉,又捏了捏耳朵,好像要把手底下这人捏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一青承认,自己只是想再见见自己往日那死去的将军,她朝思夜想的将军,她的司秋兰。

      林又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司剑庸拼命朝他求救的手势都没看见。他在脑子里翻找那些记忆——没有啊!林一青什么时候和司剑庸认识?!他们什么时候有形如母子一般亲密的可能性?!

      不对啊!青姑不是我的姑姑吗?!

      等林一青把司剑庸的脸上上下下捏完,重新淡然饮茶,林又瑕才回神过来大惊道:”姑姑,你难道认识小司?!“

      “……我和小司的母亲是多年好友。”林一青解释一句,像奖励小孩一样把果脯塞在司剑庸手里,又拍他脑袋,“所以小时候见过。”

      “你没跟我说过这事啊。”林又瑕声音都急了,“他和我差不了几岁,怎么我都没印象?!”

      “你们俩那时候还没我剑长呢——小瑕,你也是。你那时候多大来着?两岁?”

      林又瑕只觉得天崩地裂。他上辈子也没寻到这层关系,听林一青的口气,他和司剑庸像是从小就认识!那怎么会……要真是从小就相识,后面那些又怎么会发生?

      “那我也叫你姑姑吗?”司剑庸捏着果脯,抬头看林一青。这时候他终于看清这个影子——一抹青色的、仿若水洗的旧竹。

      “当然。”

      “……那您认识夫子吗?”

      林一青的茶杯停在嘴角,她的笑容隐没在后,只留下一抹余香。

      “自然认识。”她说,“但你难道不想先听听自己母亲的故事吗?小司。”

      她的笑容收敛在剑锋之后,流露出一种冷酷来。

      “你不想知道剑庸的来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木乱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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