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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露白流石 湘君赠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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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是第二回启明真气,但林又瑕的欢喜却做不得假。一来,自己面对未来的变数更有把握;二来,也算是终于将事情掰回熟悉的节奏——
他正这样想着,后面默不作声的司剑庸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回头过去,却发现他正捂着脑袋倚靠在桌边,不知撞到什么地方,一阵一阵地抽气。
“又发高热了?”林又瑕把剑反握着,另一只手去摸对方的额头,却被司剑庸轻轻打开。
“阿林,姑姑,这两天我没休息好,就先回去了。”他朝着两人点头,眼睛却只是慌乱地略过那把清亮的剑,也略过林又瑕关切的目光。
“……阿林,你的剑鞘要稍等两天,抱歉。”
“这有什么!”林又瑕心中丝毫没有多想,“你快去休息吧,不舒服随时叫我。”
司剑庸实在撑不住头痛,这回更是连回答也没有,匆忙往寝屋去了。
林一青看着他的背影,对林又瑕道:“小司向来有这样头痛的隐疾吗?”
“上回在何铁匠那里犯了高热过后便有了。”林又瑕一面用布将剑缠好,一面回答林一青,“常常嗜睡、偶尔会头痛——我想大概是最近铸剑确实叫他睡眠不足,今天见着我启明真气,一下欣喜过度,心神便再不足以支撑了……”
林又瑕说着说着担忧起来:“姑姑,他小时候也这样吗?”
林一青沉默许久过后,只同林又瑕讲了句“不记得”,便引后者往院中去了。
“姑姑这是……?”
林一青脚步不停,没叫林又瑕看清自己的神色,语气依旧淡淡的:“如今你启明真气,自然能学更好的剑招——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何我的诨名叫【雪中蝉衣】吗?”
林又瑕步子猝然停住。
他心中狂跳,却只能按下,语气不变:“姑姑是要传我剑招,帮我备考了?”
“当然。”林一青在院中空地站定,终于转过身来面对来林又瑕,“往后我可能要去做些事情,早些教你,早些安心。”
不好!林又瑕自然明白林一青是知道自己启明真气,有了自保能力,便准备孤身犯险——虽然现在他还不清楚对方究竟要做什么,但前世林一青除名失踪的事情不得不叫他多想。当下只好急切道:“姑姑要做什么,等我大考过后如何?那样我也可以帮你!”
“一个小孩能帮我什么?”
“但姑姑!现在林家大考在即,鱼龙混杂,恐怕也不利于你行事!”林又瑕劝道,“你的剑还利吗?要不等小司身体好些,给你再休整休整——姑姑,若你要做大事,也不必这样着急。”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理由:“虽然学剑我也很愿意,但一是真气方才入体,还需调理才能使用;二是,我也想请姑姑把剑招教给小司。就算做是我请他铸剑的报酬——姑姑,不妨休息几天再说吧?”
林一青凝神看着他,许久之后终于松开攥紧剑柄的手,脸上露出点笑容来:“也对,是姑姑心急。那件大事虽然重要,却不能急于一时……小瑕也长大了,晓得许多事理。”
她干脆在院中池旁席地而坐,并请林又瑕在旁,缓缓将那柄不见真容的剑从鞘中抽出,轻声道:
“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那柄剑从青绿的玉石中滑出,如同山间瀑流洗了青石,很轻的一声脆响,林一青将它全部拔出,就这样展露在林又瑕眼前。
“我的剑钝了。”她将长剑放入水中濯洗,声音平静,只任由那波浪将剑影打碎又重组。
“何铁匠看过,说他来不及给我重铸,可若是暂时修理,又只能保我出一剑——小瑕,你说小司能给你铸出【湘君】,他能不能帮我救救【鸣桐】呢?”
林又瑕凝神望去,神色严肃。
这把名为【鸣桐】的长剑,不知陪着林一青走过多少可怖的杀局,竟叫那流水一般明亮的剑身上面有了许多裂痕、缺口。就像是松林间的明月斑驳,刻在青石上,叫那淌过的剑光也斑驳。彷如蝉翼被北风扎穿,再难鸣叫。
【鸣桐】被林一青洗过,又收入鞘中,林又瑕方才回神。
他思量了一会儿,决定和司剑庸一起帮助林一青,不管姑姑要做什么,他也会尽全力帮助她。
“他可以的。”林又瑕说道,“小司刻在【湘君】上的阵法似乎源自那位“夫子”,我想应该能帮姑姑把【鸣桐】再修理一下。而且,我也能帮您……“
林又瑕本想说,自己能帮林一青把冬剑再提高一个水平,但他猝然停下,忽然心中警钟响起:就算是面对自己的姑姑,也决不能暴露重生的事情——且不论对方是否相信,光是自己承自未来的剑理见识,也足够叫人觊觎。
在没有成为【真人】之前,林又瑕不准备完全暴露自己的剑术水平。
——但若是将有关冬剑境界的秘诀融合在话本故事、童谣诗词里头,又有谁会想到自己呢?恐怕连林一青也只会将那些似是而非的句子视作巧合。
而像是林一青这样有天赋的人,巧合就足够叫她悟道。
林一青将剑洗过,便指点起林又瑕的真气修炼来。为了庆祝,姑侄两人悄悄出了门,准备到外头给大功臣司剑庸带点小吃回来,等他休息好,再到夜里开两瓮好酒——林又瑕笑他姑姑,只是想喝了。
院门轻轻关上,里头的流水潺潺都隐去,剩下微热的夏风穿堂而过。
……
司剑庸说自己身体不适并非作假。
他匆忙逃回居室,几乎像是脱力了一样倒在床边,连给自己倒水的动作都不利索。
铸造一把神兵,并不会叫他兴奋到脱力、见证林又瑕启明真气,也不会让他脑海中这样疼痛。
但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却让他像是被掐住脖子、揪住后颈一样不适——司剑庸趴在床边把何铁匠留给他的剑扒拉出来,用剑柄一下一下敲额头眉心,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直到额头的伤疤再次被磨出血迹,湿润且冰凉的触感混进一层薄汗,他才冷静下来。
我一定见过林又瑕,司剑庸想,而且前世他也是这样启明真气的!
就像是木雕被风霜磨蚀纹路,但那些曾经入木三分的痕迹依旧在手心里头,如今完全一致的场景就如同往那旧日刻痕猛下一刀,很快就将原先的样貌展现出来。
但这样的过程自然叫人疼痛,司剑庸拼命在脑海里想林又瑕的名字,但只在一片混沌中抓住“阿林”这个昵称,更多的事情都散落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他好像在夜雨里狂奔,越过一片一片竹林,有个貌若林又瑕的影子站在竹林轻摇摇的叶梢,那把清亮到透明的长剑对着他。雨水和眼泪混杂在一起。
司剑庸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他一定不要走入这个过去。
他听见那把自己铸造的长剑断裂、悲鸣,他想起了前世那柄软剑的名字。
——【赠春】
这当然是个好名字。司剑庸好像恍惚回到那个叶子刚刚抽芽的时候,风不像现在这样热,那把剑是春天的新竹,而不是如今斑驳泪痕的湘君。
但他越是去想,却越是徒劳叫自己难过。脑海中好像有无数锋利叶片刮过,脸上又簌簌掉下好多汗水,司剑庸忍无可忍,锵啷一声把何铁匠留下的剑拔出来,那剑锋就对着自己的脑门。
实在是太痛了,上辈子被人追杀、身披重创……凡此种种,也都不过是身上痛。地府判官果然没有说假,如今这样还不如当个傻子。
但既然已经重生、已经知道未来的一点影子,就要努力去避免——司剑庸尝试催动身遭的真气,想要让剑锋引导它们挑开自己的伤疤,让真气流动起来。
但他失败了。
上辈子能够用剑挑动天地,借势而为,是已经启明真气之后的事情。他现在的身体既没有习练过剑术、经络也没有流转过真气——甚至比上辈子还要虚弱,怎么可能就这样强行引发那个玄而又玄的“奇迹”?
他需要有人用剑气引动那道伤疤。
司剑庸很清楚自己启明真气的契机——只要有人能用真气催动剑招,而那剑招正好刺中面门,就会启明真气!
上辈子他是在逐江门内乱之时,被人重伤之后浴血杀出,才发觉真气流转全身,而额头上落下一道无法愈合的剑疤。
这辈子没有逐江门之行,他要找谁来做这个“敌人”?
阿林?他才刚刚启明真气、就算学剑很快,也没办法立刻就使出剑气;
林一青?司剑庸费力地从脑海里拎出这个名字——是了!林一青上辈子自创了冬剑,这辈子想来也应该对剑招剑术颇有所悟,她能帮我提前启明真气!
但要怎么说服林一青使出那一剑呢?
他正勉强思索,外头却忽然传来唤他的声音。
司剑庸匆忙把抽出来的剑塞回去,又把身上被冷汗打湿的衣服换下,这才跑出去。却正迎见林又瑕拎着食盒,笑意盈盈地来找他。
“小司,今日多谢你了!给你带了吃食,在院里坐坐?”
天色也偏西,连夏风都凉爽,林又瑕拉着他走到流水亭边,里头坐着林一青。
此时夜色悄悄,风也爽利,夏夜似乎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