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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蝉衣再现西亭 林又瑕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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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江南的甜口点心确实叫人喜欢、又或许是上辈子吃了太多苦总念着这点甜味,司剑庸几乎把招牌的几样甜口菜都吃了个遍。吃得林又瑕笑他,还好抢了钱袋,不然哪里够吃的。
笑归笑,司剑庸过意不去想要付钱,却被林又瑕拦下。后者说姑姑也给自己留了一笔薄财,只是家里规矩,都得大考之后取用——现在这点吃穿用度,等后头取了存款、拿了赏钱,都不算事。
林家地界的掌柜们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竟允许林家弟子赊账。
心中自信的人,自然赊欠更多,若是大考失利,这些掌柜便可以借家族规矩,叫这些已然启明真气的“人上人”做一件等价于欠款的事情。
曾经也有欠下巨额债务的林家子弟,在酒楼当了一年打手的趣事——不必担忧这些修真的林家人会反抗或者逃走。他们自有家里长辈和规矩管着。
况且,能在江南林家做生意的,又有哪个好相处?
解释完这些,林又瑕方才笑到:“所以小司,你只管帮我铸剑,赢了武比,这其他的事都不必担忧。”
司剑庸点头,又要了一份冰糖排骨。
前者眼角一抽,也没有这么花的!不过,看在对方免费铸剑的份上,也都随他了。
吃饱喝足,顺道采买了些材料,两人转道回院。
此时院中凉风习习,蝉鸣声声,正是惬意。林又瑕坐在竹下点了一盏灯,正在温书。
他温书向来有轻诵的习惯,此时混杂在虫鸣叶响中间,倒别有一分雅趣。
一章念完,换下一册,司剑庸冷不丁在旁边打岔道:“阿林,这书是你写的?”
“算是我批注的,怎么,你也有兴趣?”
“这字里头的东西我说不清。”前者摇头,但此时却将怀里的剑露出半分锋芒来,“不过刚才你念的那段,可以为我演练一下吗?”
司剑庸说不懂剑理论述,这是实话。但这不代表他对于那些基础的东西不理解——他想帮林又瑕一点忙,但除了铸剑又没机会,只能旁敲侧击,看能不能教他两招。
不过听刚才林又瑕念的旁批,剑理这方面怕是没人能指点他了。
“你看不见,要我怎么演练?”林又瑕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碰到那草编得扎实的剑柄,“你起来,正好,我把这一式教给你,你往后习练也方便许多。”
司剑庸心说我倒不必你教……但林又瑕的手已经覆上他的手背,两人将那长剑抬起,随后力气从小腿带动,手臂扬起月光,撒出去一片静默清辉。
“如何?这就是方才我所旁批的内容——我总觉得剑理当中所描写斜劈太简,应当加入使剑环境等种种因素,就算是在最开始的练习中,也应当学会借势于天地,方才适宜真气流转……不过我还没教过旁人,你感觉如何?”
司剑庸愣在原地,林又瑕那些什么借势、什么斜劈的理论嗵嗵地在耳膜里炸,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嗯……挺好,谢谢。”挣扎了半天,司剑庸只觉得嘴里发苦,勉强答道,“我有些困乏了,师兄也早点休息。明日便起炉铸剑。”
“你才病愈,只要能赶上武比,这铸剑倒也不急一时。”
司剑庸完全把林又瑕的话抛之脑后,闷着头急匆匆进了卧房,连衣服也没换,抱着剑砸在床上一声闷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出窗棂。
林又瑕也没觉着奇怪,这几天对方在路上也总是昏昏沉沉,他只权当司剑庸落了个嗜睡的病根。
不过……刚才他说想要看自己习练剑法,后头却匆忙离开,似乎有未竟之意没有说出。能是什么呢?林又瑕虽然知道对方在剑道一途的天赋,但却不认为毫无基础的天才能够对自己多年所修的心得有什么见解。
他心里头慌张地跳起来,竟连书也看不下去了。
烛火在夏风中晃荡,而虫鸣叶影也将要滞涩在此地,他脑袋嗡鸣,不得不把心里头那个荒唐猜测按下。
要是司剑庸也重生了,那要怎么办?
林又瑕恨不得此时剖开自己的脑子,把这条杂念扯出来烧干净。
相处这些时日下来,司剑庸全无记得自己的表现,再加上他一向是直来直去的性格,脑子也没那些弯弯绕绕——林又瑕再次说服自己:
司剑庸没有重生,他只是将自己错认为师兄。再说,仔细想想上辈子,这人不也是这样一副不知藏锋、对人掏心掏肺的性子吗?
林又瑕有些恼怒地拨了拨头发,熄灭灯烛起身回屋了。
……
习武之人总是鸡鸣而起,更何况林又瑕这样颇有天资之人,日头还没亮,他就已经披衣在院中行了两套拳了。
过后出去采买吃食、回来收拾院子、复又看书半日——直到暑热蔓入小院,连瓮里红鱼都蔫蔫的,司剑庸那间房门还严严实实闭着。
就算嗜睡,这也过了大半天了,总得要起来吃饭吧。
林又瑕一边劝自己不要真的活成师兄了,一边很诚实地遵从身体的动作,敲了敲司剑庸的房门。
没响动。
又用力推了推,房门吱呀一声,里头的昏黑便被这一线白光砍出缝隙。
林又瑕凝神听了一阵,确认里面有轻轻的呼吸,于是喊他:“小司,起……”
话音未落,床上哐当一声,林又瑕急急推门而入,只见司剑庸倒挂在床沿,头磕在地上,剑砸在鼻梁。
本来就笨,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林又瑕赶忙上去把他拖起来,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有再发高热,才松了口气,看着这人眉头紧皱,依旧一副被梦魇住的样子。
倒是没有讲什么梦话,只一味将嘴唇咬着,几滴冷汗流在鬓边,脸色惨白,好像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
林又瑕取了帕子给他擦脸,却不知何处带出来一丝殷红血迹。他定睛看着手上那一道浅淡痕迹,冷汗转到自己身上了。
他连忙把病人额前的绒毛扫开,只见眉头中央一道淡红的伤疤若隐若现。
形状仿若剑痕、但现在还很浅,只仿佛被人无意挠破了一点,血也已经止住。
但林又瑕发抖的手却叫他无法自欺——如何能不认识这道伤疤!本以为对方错过了逐江门之行便会错过真气启蒙,此生当个普通武者。
但现下看来,他启明真气根本就是一个无可阻拦的进程!
林又瑕自然清楚:司剑庸的真气不像常人那样中正平和、可延年益寿,反而锐利非常、如同无数剑锋在经脉内横冲直撞。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成为天下第一,又成为众矢之的,最后如同烟花猝然而逝。
与其说他体内的这是真气,不如说是要命的一把悬首之剑。
而现在司剑庸将满十四岁,这把剑已经划破了他的眉心。
林又瑕下意识把自己的右手压上去,手心的纹路覆住剑痕。他的指尖在发抖,因此没能发现掌心下面翕动的睫毛。
从噩梦中醒来的司剑庸只觉得有什么压在自己的脑袋上,温热,但不停在抖动。那热度压得他眼皮都睁不开,只好哼哼了两声,脸上的东西立刻移开了。
“醒了?”
司剑庸支起身子,眼睛被刚才的热气一蒸,更是有些模糊,但他知道面前是谁。
“师兄……”
“叫名字就行。”林又瑕有些不自在地纠正着,借此抚平自己干涩发痛的喉咙。
“阿林。”司剑庸从善如流,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在没有旁人的地方林又瑕也不许自己叫师兄,不过他也就当对方生性谨慎,不是坏事。脑子里勉强过了一圈,才虚弱问道:“我是怎么了?”
“也许是梦魇住了。”林又瑕把食盒提进来放桌上,还好盒子尚温热,还能吃,“你……”
他声音停在半空,趁着对方被食物吸引目光的时候,将手上的帕子藏进袖口,死死捏住,才转身过来接着道:“你休息好了吗?若是不行,我便替你去寻医师再看看。”
“不碍事。”司剑庸吃了两口饭菜,脸色才好些,“麻烦你收拾那些材料了。今天就开始冶铁吧,模子我昨晚已经想好,晚些时候你来瞧瞧就行。”
林又瑕对冶炼铸剑一窍不通,只好收拾一番,便出门了。
过后几日,司剑庸拖着昏沉的脑子围着炉子转——铸剑那些个动作倒熟能生巧,他几乎不必去思索,但脑子里反复着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他想,自己似乎真的曾经认识过林又瑕,在那个短促的前世。
他也曾经来过这个院子,也曾经有人那样扶着他的手臂说,剑应当如何挥出。然后盛夏来了,蝉鸣比任何声音都躁动,那样庞大的喧嚣当中,司剑庸想起一个清晰的、突兀的称号。
【雪中蝉衣】。
至于姓名,他依旧寻觅不见,但蝉衣二字好像刻在脑门上,硬生生发疼。
他挠开额前乱发,摸了摸眉心,那里本应该有一道渗血的伤口。但现在似乎有谁把血擦干净,只留下一道微微鼓起的疤痕。
司剑庸的神色迷惑了一阵,随即被剧烈的疼痛刺激,不得不停下回忆。
等他把模具和稿纸都拿到临时搭建的工房旁边,那潺潺流水正巧滑落了一片轻薄的影子。
他没在意,只是比着草稿一点一点修整手上模子,又画下许多复杂阵法,丝毫没有注意到夏日里那许多纷落蝉影。
一片轻薄蝉翼随水流去。
几声聒噪虫鸣顺风而西。
这几日过后,林又瑕面色忧重地来到林家西南的角落,这里有一间有名茶楼,名为【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