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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魂复又清明 偏偏就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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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又瑕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他没注意自己连手指都在抖——但是,这不本来就如他所愿吗?司剑庸并没有重生,便免去了前世的那些纷扰,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为什么现在自己像是被拖进一团乱麻里似的,冷汗簌簌地掉呢!
空气依旧是凝滞的,司剑庸奇怪地往他那面转头,林又瑕不得不和他四目相对。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缓缓聚焦到他身上,后者来不及转头,只能被迫盯着他——但好在,那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有再见仇雠的愤懑。
只是平静,只是疑惑,只是如同陌生人一般的友好: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吗?”
“不……”
司剑庸很快收回目光,依旧平静地低语着:“你先别急着否认,也许我们确实见过,只是我忘记了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司剑庸没有说谎。他固然还记得上辈子大部分的事情,甚至记得在地府游荡、和判官求情的那些场景,但好像确实有什么随着那些被凌迟的魂魄消失了。
应该并不重要。他想,也许我只是忘记了一些过客而已。
“你说啊,你说你忘了很多事情——那你还记得什么?”
“阿林……”司剑庸似乎只是觉得这个音节念出来很好玩,又这么叫了一遍,“我记得大多数事情,但冥冥之中却总觉得丢了什么——你说你认识我,为何不讲讲呢?也许我听过就想起来了。”
林又瑕干笑一声:“怎么会呢,你自己都想不起来的事情,我讲过又能如何?”
“嗯。”司剑庸闭上眼疲惫地挪了挪身子,缩到被子里去了,“那你回去吧。何叔说,你来这里的目的是见我——既然见到便回去吧,我同你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
“……我说,你起来。”
这是关系到真气的要紧事,可不能被这一点小孩耍性子影响,林又瑕深呼吸又深呼吸,忍住了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动作。
就当是给病人一点额外的关切——况且,他也有办法让对方相信自己。
他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司剑庸脸色骤变,勉强支起身体仔细眯着眼看:“你画到纸上,我看不清。”
林又瑕依言把这个符号誊到纸上,司剑庸几乎是贴着纸看了一遍,又转头过来仔细凝视他,许久后道:“烧了吧。我想我们确实是见过的。”
林又瑕松一口气,他没想到上辈子这人教给自己这个抓鸟的阵法此时竟然成了博取信任的办法。
“所以,你是我师兄吗?”司剑庸低声道,“你知道夫子去哪里了吗?”
师兄?!夫子?!林又瑕一悚。上辈子司剑庸死得太快,自己只是模糊知道他来自一个不知名讳的隐世门派。司剑庸倒是教过他几个门派里常用的阵法,林又瑕觉得新奇,因这些小阵法都无益于修行与武艺,也就当个玩笑。
他还记得的就剩司剑庸最先教他的这个抓鸟的阵法了——原来,这和他失踪的夫子有关?而他现在因为这师门阵法,将自己认作了师兄?
“夫子的行踪也未告知于我……不过我确实是来寻你的。”林又瑕在脑子里过了两转,终于假装笃信地道,“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的。”
“嗯,多谢师兄。”司剑庸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上辈子他一路追着夫子失踪的线索追查,一路上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偏偏忘了还有个师兄的事?
他并未全信林又瑕的话,但对方画下的天工阵法并非作假——天工一派自有暗号在阵法中,可令门人互相结识。
而且,他的确曾在夫子的书房里看见许多林家的痕迹,譬如江南绣娘所织的成衣几件、上好茶具一套……或许林又瑕确实是自己的师兄也说不定。
司剑庸想了一阵,头疼欲裂,又捂着脑袋准备缩下去,却正巧此时何铁匠拎进来几个大食盒,招呼林又瑕和他:“两个小子,干脆一起吃了吧。我去喊你们汤元师兄一起。”
司剑庸还记得汤元,他是何铁匠的唯一弟子——自己并没有拜师,因此只是对外称为帮工小徒,对内仍是叫何叔。
汤元铸剑的技术也很好,司剑庸曾经在他这里拿走过自己的第一把剑。正是这把比一般长剑还要更重更长的铁剑,给了他【五尺剑】的恶名。
但他宁愿没拿过。
此时汤元正兴冲冲地从外头跟着何铁匠进来,手提着酒葫芦,赤着上半身,满身大汗地走进来坐下,圆脸上的关切暖融融的:“小司,你啥时候醒的?师父刚刚才跟我说!”
“也是刚醒。”司剑庸也对他点了点头,心里依旧在疑惑:自己除了眼睛发雾、不记得林又瑕以外,似乎也没什么失魂的症状,判官是不是有意唬他的?
不过若是林又瑕曾经是什么重要人士,那又另当别论了——难道他能帮自己找到夫子?
脑中乱糟糟的时候,一碗冰糖桃胶甜水放在他面前,发出轻响。
“冰镇过,你爱吃这个吧?”
“……”司剑庸此时对林又瑕的“师兄”身份又信了大半,上辈子除了夫子,没人知道他喜欢吃甜食——林又瑕到底是谁……
他忽然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林又瑕连忙扶了一把,却见前者摇摇头,拿着勺子扒拉起甜水来。
这不还是爱吃甜食吗。林又瑕对何铁匠笑了一下:“何叔这个是买对了。”
“哎,阿林你说要买这个,我还以为你自己爱吃呢!早知道是给小司的,给你也带一份呀。”
“我不爱吃甜的。”林又瑕笑,“今天庆祝小司病愈,给他就好。”
吃过饭食,林又瑕自然告退离开。何铁匠和汤元见司剑庸除了还有些虚弱以外,其余行动如常,也商议起是否立马去一趟塞北那边,逐江门早已发来请帖,邀请何铁匠过去给弟子们打造兵器。
往常这种事,司剑庸从不会发表什么意见,他去哪里都无所谓。但这回,他罕见地拒绝了何铁匠和汤元的安排,只说自己想去江南林家一趟。
“林又瑕对你说了什么吗?”何铁匠少有地叫汤元出去,单独和他谈了起来,“和……我师姐有关?”
“是的,阿林可能是我的师兄。”司剑庸好像一说出林又瑕的全名就头痛,只能用阿林这个昵称来代指,“夫子住处也曾有许多林家物件,我想去江南林家找找有没有夫子的线索。”
“……”何铁匠沉默了一会儿,严肃地盯着司剑庸,好像要从他暗淡的眼睛里面看出什么来,但又放弃了。
“你知道师姐她不许你学剑。”何铁匠叹气,“我能让你铸剑也就罢了,这下去了林家,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不去学剑?”
司剑庸没反驳,何铁匠知道自己猜对了。寻找失踪的夫子自然是头等要事,但学剑也是司剑庸的心魔。
就算把他困在自己这个铁匠身边,又能如何呢?何铁匠少见地点了旱烟,屋内烟雾缭绕。司剑庸本来眼睛就不好,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有点怕这个与前世迥异的选择会干扰未来的发展——但前世那个选择难道就是对的吗?自己跟着去了塞北,却没想到逐江门内乱,导致何叔被囚、汤元身死,刚刚启明真气的自己凭着一把剑杀出重围,流落河谷。
这难道是好的结局吗?
他不想要这个结局,但也不能直接劝何叔不要去逐江门,因为那边同样有他们都需要的东西。
夫子曾在逐江门留下手札。而逐江门门主,正是凭着这个,才把何铁匠邀到那边去的。
自己现在没有任何可以改变何铁匠心意的办法,但好在逐江门远在塞北,何铁匠就算现在启程,也要大半年才能抵达。
而自己前往江南林家,只需要十来天。剑法对他来说其实也都无关紧要,但林家大考所奖励的丹药却能帮助人精炼真气,往前更快一步。
更快一步,这回他一定能赶上那个结局。
“我现在不会去逐江门的。”司剑庸向来嘴笨,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但你们可以慢慢走,等我追上来——放心吧,何叔。找到夫子之前,我不会死的。”
“哎……”何铁匠终于抽完了他手上的烟叶,咳嗽几声,回望面容坚定的司剑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说不上来。
“好,我和汤元会尽量在各处分家停留,但最多不过一年,我们会抵达逐江门。到时候,若是你依旧没有启明真气,也不要来了。”
何铁匠神色隐没在黑夜当中,他缓缓对司剑庸说:
“我的房间床下暗格有一把无名剑。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把真正的神兵——去吧,和小林去江南,找到启明真气的办法。何叔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司剑庸猛然抬头,却只能在模糊的夜色当中看到何铁匠开门离去。
上辈子他只拿到汤元最后铸造的那把【五尺剑】,而何铁匠似乎一直都恪守着夫子的话,从不给他开炉、也从不对他想要学剑的想法发表意见。但这一世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是什么?
何铁匠走出房间,想起林又瑕过去许多天念叨的剑理,竟然不自觉地复诵起来。在夜风里,那些寒光烁烁、用来杀人的词句,竟然也显得轻巧、宜人——或许剑本来就不只是用来杀戮的,他想。
就让小司去吧,毕竟何铁匠自己也对师姐失踪那夜耿耿于怀。
要是当时我会真气、会武功,是不是就能把师姐救下来呢?是不是就不会叫小司那样狼狈地倒在门前呢?
算了。就让小司去吧。
他看着暗格里的长剑,刻上了属于自己的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