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见旧人赠春一面 到底要不要 ...
-
万同尘从床铺上惊醒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外头有人大声说话,他没听清是什么,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而后缓缓握拳,又捂住双眼。
这时他听见有人砸门的声响了,外头的人在喊他:
“林又瑕!你小子月钱发了吗!”
万同尘——不,应该说是林又瑕,试图调动全身真气,却只落下徒然费力。又结合如今住的这地方。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重生到十四岁那年了。
此时此刻,他是那个没有真气、努力习剑但依旧被少爷跟班打得下不来床的分家废物。
要不是有姑姑林一青留下的房子,林又瑕早就被人赶出主家去跑商了。
但对于经历过前世几十年磨练、最后离登仙只差一步的玉扇公子来说,只要给了他这一丝机会,就已足够掀起风浪。
林又瑕拖着疼痛的身体穿戴整齐,从褥子里掏出藏匿的匕首,这才出去开门。
他都快忘了外头这人的脸和名字,此时旧人重逢,几乎要叫他笑出声来。
“林又瑕——笑什么笑!你这废物在嘲笑我?”那领头的人身材壮硕,还已经启明真气,若是以前那位林又瑕,还真是招呼不下来。
不过,只是刚刚引气,连如何运用都还不会的人,充其量也就只是恢复得更快的练家子而已。
林又瑕微微侧身,躲过那人蛮不讲理的拳头,又踢走他手上的剑,从几人身侧滑过,反手将剑抄到手里,掂量几下,脸上的笑意终于忍不住。
他现在才真的确认自己的确回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比死后重生更值得欢喜的呢?他甚至都不想教训面前这几个小鬼了。
但对方显然没想放过他。
那被夺剑的人恼怒至极,猛然扑来,旁的几人也是纷纷抽剑对他,真气回荡在这个偏远小巷中,林又瑕不慌不忙,手腕一转,那长剑便被他从怀中抖落,竟然只是一合,便把另外两道剑锋挑落在地。
这下挥拳的那个脸色骤变,满面惊骇地停在了剑锋前头。
“林又瑕——你!”
“我知道家里不许比斗中夺剑、也不许比斗中伤了内家子弟性命。”他冷笑一声,归剑入鞘,凝神看了看,面色微变,“我不告你们欺我就算好的!难不成还要向你这败将求饶?”
“……”那领头的自知打不过,心里头既是疑惑又有羞恨,只好低声道,“那些不提,你先把剑还给我。”
“你抢了我的钱去打的好剑,凭什么还给你?”林又瑕用剑鞘拍他的脸,冷笑出声,“但你的剑理学得太差!自知身体粗壮有余、细致不足,便应该在铸剑时注意剑身重心,不叫它在手上飘摇不定、忽重忽轻——我的钱真是白瞎在你身上。”
他再度将剑刃出鞘,仔细看了看那上头的铭文,神色严肃起来:“你这剑,是何时铸的?”
“十五日前。”
林又瑕心里一跳,重生以来头回有些慌神:“何铁匠走了没有?”
“听说快要启程去下一处分家了。”那人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看他,“就算你现在抢了我的剑去换钱,也没时间让何铁匠再给你铸……”
“不必。”
林又瑕脸色微沉,把那长剑丢回对方手中,心里头思绪万千,踱步回到院内关了门。
怎么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这可是有关启明真气的大事,万不可错过。
真气乃是这处天地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馈赠”——少有能够启明真气的人。而真气的顶点便是【真人】。
譬如林家,只不过有两三位真人坐镇,便已经算是符国的顶梁柱。这世上芸芸众生,谁不想快些启明真气、不断精炼、去追那个成为【真人】的可能?
每个人启明真气的缘由各不相同,而这几乎暗示了他们未来不同的道路——譬如林又瑕前世,因握剑而悟真气,乃是天生的剑道天才,因此进境极快。
但真气的起点,也是一道永久的伤疤。天地真气从此处流入身体,又从此处结束循环。这是启明真气者的弱点,也是真气的起点。
林又瑕逼迫自己深呼吸,他知道自己上辈子启明真气的那个“契机”,更不能错过这次确定的、可以启明真气的机会。
十四岁那年,上辈子的林又瑕在何铁匠那里认识了学艺的司剑庸。此时,两个少年都还尚未接触到修真的世界。
一个打铁,但心里头总想学剑;一个学剑,但却没有趁手的武器。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林又瑕教会了司剑庸剑术基础,司剑庸给林又瑕打造了最适合他的剑。
就是这把剑,在林又瑕握住它的那一刻极烈地割伤了他的右手手心——从此天地真气流动如溪,水一样淌入这位学剑之人的身体里,陪伴他成为天下剑首,也陪伴他弃剑从扇。
而重生的林又瑕,站在院内沉默地思索着。任凭流水从身旁滑落。他长久地思索着,好像有什么绳索,套住他追求修真的道路。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想、也不愿去见司剑庸。即使这可能是他今生唯一能够启明真气的机会。
林又瑕捏着手里的匕首,想了又想。终于抿唇抬脚走出了院子,奔着何铁匠暂居的铺子行去。
“大不了,这辈子我对他好些就是。”林又瑕想,“反正他什么也不知道,若是一辈子做个普通人,我也能保他衣食无忧、平安幸福——就算是还了上辈子那冬剑的债。”
但也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念。
只要回想起那凉透的月光被人用剑折下,如同雨夜折落一朵桂花——这样美丽的场面,林又瑕总不能割舍、也无法说服自己这辈子不让对方学剑。
想不出名堂来。但脚步已经先到了目的地。
他凝望着两世为人最初的起点,眼眶微热,刚要敲门进去,便被旁边的人推开:“让一让,先让大夫进去!”
“大夫?”林又瑕有些意外,“难道是何铁匠累病了?”
旁边包子铺的大娘连忙把他拉开,给医师让路,嘴里解释道:“是小司——就是何铁匠的小徒弟!突然得了高热,一夜没退,镇上大夫看了不顶事,铁匠遣大徒弟去府里请高手,这不,刚到呢!”
林又瑕几乎像是被雷击了一般愣在原处,那大娘还以为他错过了铸剑的机会,好心安慰道:“何铁匠这下会在镇上多住些日子了……若是小司好些,你便来多来询一询,铁匠能不能帮你铸剑就是。”
林又瑕此时脑子里一团浆糊。他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导致这连带的后果——上辈子可没有这出!司剑庸常年打铁,身体比许多习武之人都壮实,怎么可能突然染上风寒,高热不退?
况且,最重要的是——那把能启明真气的剑并不是何铁匠打的!
这回若换成何铁匠打,就算是一模一样,他也不敢保证能和上辈子一样能刺破真气的口子。
司剑庸怎么会在这时候病了?
此时却容不得他再想,铁匠往日那攘来熙往的门庭,此时紧紧闭着,不许外人入内。这下便是想进去探探虚实,也没了机会。
林又瑕失了魂一般回到住处,不死心地把上辈子发生的那些事情桩桩件件写在纸上,又烧个一干二净。
就这般过了一日,林又瑕不知烧了多少稿纸,算了多少可能,最后依旧只能用浓墨戳破宣纸,惨然落下这一笔:
他必须要去见司剑庸一面。
不晓得是出于担忧、还是对自己未来的焦虑,亦或是还掺着许多愧疚——总之林又瑕知道自己避无可避。
深夜无人之时,他换上夜行衣径自前往铁匠住处。
……
林又瑕熟门熟路地走入一条小道,攀上旁边人家出墙的红杏,脚步轻巧地落到铁匠院子角落的一株梨树上。
这条小道是他和司剑庸曾经偷摸出去比剑、打猎的路。如今走来,脚下那一二片青瓦都还如昨。
林又瑕从梨花树梢往下望,今夜月色很好,屋内便没有灯火,只是开了窗。
司剑庸的房间就在那。
林又瑕坐在树梢上又踟蹰起来了。对方没有那些过往,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如今又遭重病,正卧床休息。而自己在这里爬墙,倒和梁上君子别无二致——总之没安好心。
但不看一眼,他又担忧、不甘。
林又瑕悄悄从梨树上滑下去,顺着月色望进去。那淡白的、水流似的光线把床前淹没大半,上面沉沉地睡着一位少年。
果然是他。
林又瑕远远望了一眼,看上去对方面色已渐渐恢复健康,想来的确只是意外染上风寒——只是自己重生,妄图一切事件都如计划所行,才在这里多思多想,自找烦恼。
既然确认关键人物身体无恙,林又瑕便准备折返回去。
不过,若是能赠给这位小小的故人一段美梦,是否也算作偿还呢?
他折了一枝最上头的梨花,插在窗棂上,就算是初见赠礼罢!
……
梨花依旧在春夜里绽放着。而病榻上的少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的高热正在褪去,而那些梦中的创伤和苦楚,正在被浸润满屋的花香淹没。
司剑庸做了此世而来第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