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冬雪送我殡天 万同尘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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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同尘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虽然修炼到这个地步，仿佛永远都会保持在最好的年华，但他知道，自己离如山摧折，刹那倾颓，也只差悬丝般一厘。
他知道江湖人会来杀他，很多人，或是抢夺修炼手札，或是魁首易位，或是某些神神鬼鬼的传言……他都一一备好了，只等客人上门。
灯烛都换了两盏，鬼影幢幢的时候，还没有人来打扰，好像老天都留他多活一阵。万同尘坐在床榻上屈伸手指，习惯性地摸了摸褥子下面——还在。
烛火就是在这个时候跳动的。一股清凉的风探进来。他备好的笑声没有来得及出口。
“阿林，别来无恙。”
万同尘仿佛被梦魇住了，喉咙里的声音变得僵硬和急促，窗外细细的雨开始落了。一片寂静中，似乎有人关上门窗，举着烛来到他床前。
他的剑，床褥下面的剑！
但万同尘四肢僵硬，就这样怔怔地盯着那个影子，仿佛一眨眼就会被鬼影剖心挖肺、狼藉而死。
他抓着那一丝体面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来人有一张英气的面容，面色红润气血充足，发丝乌黑挽在身后——只是一双眼睛有些涣散地融化在烛火当中。
万同尘必须承认，在他这多年做的梦里，这张脸从来没有变过。
他拿不拿枕头下面的剑都无所谓了，剑在对方面前是最没用的东西，他万同尘宁愿自己从来不会用剑，也宁愿自己从未见过他。
——【五尺剑】司剑庸。
一个本该死去许多年的魔头，正端着烛火坐在宿敌面前。
万同尘没忍住笑了起来，他想，这反正是死前最后一次做梦了，就算梦到你，那也是我活该受这一遭的。
可是这鬼影——司剑庸，却不像梦一样透明似的一层窗户纸。
他叹了一口气，将烛火放在一旁的斗柜上，竟然伸手捻起万同尘散落胸前的那一撮淡金色的头发。
司剑庸就这样用手指捻着它，金线一样的头发比黑头发更脆更软，何况万同尘已经快要灯枯油尽，这头发在他手里就像一颗枯黄的野草。
万同尘被他的行动吓到战栗。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亲眼见到对方被天雷劈成飞灰，难道现在化成厉鬼索命来了？
“司剑庸，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反正我快要死了，我不能死在你手里，那不体面。”
“阿林。”那鬼还是用昵称叫他，“你当然不会死在我手里。”
“那你何故前来？！”
“我来送你最后一份礼物。”
那影子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容貌还是年轻的样子。他那双涣散的眼睛好像穿过自己的乔装与易容，戳破那窗户纸。
“送完这份礼物，我再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司剑庸轻轻地笑了一下，万同尘发现自从几十年前别离，他自此没再见过对方的笑容——但为何是现在？！
他脑海里的声音在激荡，他想要多看看这个年轻的朋友，但又愤然、嫉妒、害怕——他明明见到对方死无全尸，只剩下那一把寸寸断裂的长剑。他们此生本不该相见的。
但确实想见。人之将死，他骗不了自己。
外面的风雨愈来愈烈，在那些声响之中，灯火依旧平静地跳动着，司剑庸缓缓抽出他床褥下面藏的那把长剑——
万同尘扑过去要阻拦他，只撞上一片惨然的影子。
那把剑极轻地被影子攥在手里，挑起、落下，万同尘看出这是冬剑的起手式。
司剑庸背过身去，外头的风雨终于撞进房门。好亮一道刀，把烛光斩断两节。
万同尘看见他飘飘然走出门去，站在一片茫茫的大雨之中，雷声很远地传来，一切和他死去那天别无二致。
春雷，春雷！
万同尘赤着足踉跄走到门口。他看见那些前来刺杀自己的高手，纷纷从院中角落涌来，从泼天大雨中砸落——绳镖、陌刀、弓矢、还有数不胜数的暗器……好一场群英荟萃！
而后雨水倒流、江南的春雨里混了一点边塞的味道，由远及近。最后随着第一声春雷炸响在耳边。
今日是惊蛰。
司剑庸在月下抽剑、旋转，一片轻薄的亮光把水花牵动起来。那是一把很重的剑，但在他手上和竹叶晃动的影子别无二致。
周遭飞起来暗红色的血，惨叫合在雷声中，轰隆作响。第一声春雷这才落下。
和他们许多年前分开时一样，那冬剑取走寒冷的雪和风，留下清新蓬勃的春天。
只有一剑，却仿佛把众人都骇住了——这是当然的。这些人只看见院中月下有一个昏暗的影子，手上攥着一把长剑。
万同尘从不叫人护卫，更何况今日连侍从也无，这分明就是玉扇公子无疑，但——
可没有人知道万同尘也会用剑！而且还用得这样好！
但也只有一剑。
那惊才绝艳的月色之后，剑尖触地叮的一声，随后有人赤足踩进血水里，真气从他的手心流动，雨水再度倾倒、他在那些飞来的刀光器影当中率先握住摔落的长剑！
万同尘在地上滚了一遭，浑身湿透，而后两步踏入竹林的阴影中。
此时他双目清明、耳中也不再有那个鬼影的声音。只余下天地之间，雨声恢弘、刀光剑影、好不痛快。
他提气，旋身踩进那个不可避免的牢笼。
“来！”
前来刺杀的人未曾想到即将死去的魁首还能有如此魄力，更不能想到一向用玉扇的翩翩公子，如今这样潇洒、快活地站在大雨中间向他们招手。
但这又确确实实是他——是了！这些高手想起来：万同尘为何前半辈子都在追杀【五尺剑】，又为何在目睹后者死后一意寻仙？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万同尘是为了【五尺剑】登仙之秘！而且，他似乎和【五尺剑】有另一层关系！不然为何死前，他弃扇不用，非要死攥着一把长剑？
“玉扇公子必是回光返照！”率先发现的那人大吼出声，“只要撑过这一剑，他就没有后招了！”
“对，只有一剑！”万同尘挑剑、又落，这是冬剑的起手式，“谁来？”
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他想起司剑庸最后一战也是这般景象，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放声唱起来。
剑光在他手上从坚硬的铁器溶化成了盈盈的一捧雪花，被热气蒸在空中，他的目光模糊下来。他知道这确实是最后一剑了。
但能够再用一次冬剑，这本就是他的愿望。
能再见司剑庸一面，也是他的愿望。
万同尘手上的长剑悠然地飘落下来，随后那凉丝丝的雨水也都滑落在众人衣襟。
而后是脖颈、手腕、面庞——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雪。从冬天到春天的第一场雨。
闪电过后，第二声雷轰然炸响。此地再无剑光。
那把长剑摔落在地，无人敢拾取，而方才杀了那么多高手的万同尘其人，却尸首也不见，徒留一把已然折断的玉扇，提醒众人：
恭喜你们，摘取了玉扇公子的魁首之位。从此江湖百代，又是新的故事了。
【玉扇攫月】万同尘，和许多年前失踪的【五尺剑】一般，尸骨无存，兵解成仙。
……
“司剑庸，你真愿意这么做？”
被喊到名字的人在堂下安静半跪，没有犹豫地应是。而堂上判官深叹一口气，掷下一块木牌来，司剑庸双手接过，血色的木牌上方写着林又瑕的生辰八字，而下头清清楚楚写着他的死期。
“多谢。”
“本官这也算是起了爱才之心，才舍得这么做。”上头的判官生着一张白面文生脸，身着红袍，正是崔判官，他的目光挪到身旁另一位豹头环脸的同僚身上，摇了摇头，“老钟，你也瞧见了，此子心志已定，断不可移。你想招他，可要好等了。”
一旁怒目而视的，正是钟馗。他闻言起身，竟是怒而离席，只是经过司剑庸身边时，砸下一块残铁来。
“去！去受你的罪罢！”这位性子刚直勇猛的判官折身而走，语气虽怒，却还有一分不甘，“反正到时候死了也是我的人。”
司剑庸把那残片揣在怀里，又望向上面的崔判官，而后者自然晓得，拿出笔墨写了起来。
“……司剑庸，符国人士，生前犯小罪五十，大罪三十，并有好事九十，因其剑术通神、已破天门，本应破例收入鬼司任武官……然其心念旧友，不忍离去，愿身披百千剑创，折磨魂魄，以换接引友人、同归别世……此志不渝。允，别世百年归天之后，往鬼司任武官。”
崔判官收起卷轴，又问：“你可知，为了去见朋友一面，你可要受千剑创伤之刑，且魂魄重创乃至散魂……若是如此，你醒来也会是呆子、傻子！这样，你也愿意去见他一面？”
“当然。”司剑庸面色不改，反倒多一些笑意，他诚恳叩首，而后捧着木牌站起身来，“阿林既然想见我，我又焉能不赴约？”
他行过一礼，转身离开。果真在地府之外见到易容过后的林又瑕——如今该喊他万同尘才是。
司剑庸感到自己的魂魄果然时时刻刻都经受创痛，过往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千倍万倍地报复着他。但已经走到阿林面前，天大的痛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看见”万同尘床褥下藏的剑，心里头不知为何松快了好多。他走上去告别、心里又仿佛松了半分——司剑庸知道，这是自己的魂魄已经不堪重负，快要散离了。
时间不多，他知道林又瑕一辈子都耿耿于怀的是什么。于是所有别绪都被他挂在对方那一缕枯黄的发尾上，司剑庸抽剑起身，出门，完整出了一剑。
这就是困了林又瑕一辈子的冬剑。
他知道阿林能学会的，林又瑕从来不差努力和天分，他只差最后这一滴雨。
果然，重剑尚未坠地，林又瑕握住了那一滴雨，冬剑再一次出现在他手上。
司剑庸没有看到，他片片散离的三魂六魄此时融入水汽，已回流天际而去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有冬雪送我殡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