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者》枯析

5、第二口井 第十一

　　第十一章第二口井
　　早上七点，温知夏把南郊所有带枯井的废弃砖厂筛了一遍。两年内有过报案记录的只有三家，除了发现尸体的那家，还有一家在更南边，叫南窑砖厂，废弃快十年，去年冬天有人报过“半夜听见砖厂里有动静”，民警到场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登记了事。
　　“南窑砖厂。”宋仰淮看了一眼地址，把车钥匙拿起来，“走。”
　　宋瞻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今天他没带刀，换了一身深色工装，手里拎着两把长柄铁锹，后腰鼓着一小包东西，用布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温知夏盯着他后腰看了一眼，没问。
　　二
　　南窑砖厂比之前那家更破。围墙塌了半截，砖窑塌了大半，只剩两根烟囱歪歪斜斜立着。荒草长到人腰高，地面坑洼不平，枯井在砖窑东北角，井口被几块破木板虚掩着，木板上的泥印是新的。
　　宋瞻辰蹲在井口边看了一眼，手指抹了一下木板边缘的泥土：“翻动时间不超过三天。和茶厂那片新土一样，湿气还没散。”
　　宋仰淮掀开木板，拿手电往下探。井深和之前那口差不多，井底积着浅浅一层浑水，水面上漂着个黑色防水袋，半个巴掌大小，用尼龙绳系着口，卡在两块碎砖中间。
　　“有东西。”
　　宋瞻辰从后腰布包里摸出一卷绳子和两个铁钩，绳子一头系在井口边的石墩上，另一头甩进井里，钩子卡住防水袋的尼龙绳，三两下提了上来。
　　防水袋上沾着泥和青苔，沉甸甸的。温知夏铺开证物布，宋仰淮拿剪刀剪开袋口，把里头的东西倒在布上：
　　三把锤子，锤柄都用砂纸磨过，做了旧。两把刀片，刃口有细密的打磨痕迹。一双手套。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质厚实，防水性能好，泡了泥水也没烂透。
　　宋仰淮展开纸。纸上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字迹工整，用圆珠笔写：
　　“3月12 城西建材厂锤一把”
　　“3月28 城南珠宝城指套两副”
　　“4月15 航空研究所 撬棍一根”
　　“4月30 老砖厂绳两捆”
　　“5月11 城西建材厂刀片一盒”
　　每条记录后面都画着一个符号：一个三角，或者一个圆圈，偶尔两个符号并排。清单末尾，画着一朵山茶花，花瓣五片，中心一个圆点。
　　温知夏翻出手机里锈金劫案和珠宝调包案的物证记录，逐条比对：“3月12，建材厂锤子——林薇薇那把。3月28，珠宝城指套——调包案里那枚卡在柜台缝里的橡胶指套。4月15，航空研究所撬棍——上周数据污染案里，研究所后门锁被撬，作案人交代‘有人提前把撬棍塞在消防箱后面’。”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每一条都对得上。这把锤子、这枚指套、这根撬棍，都是有人提前放在现场附近的。”
　　宋仰淮盯着清单末尾的山茶花：“这就是‘埋钉’。有人负责把工具提前放到案发地点，确保凶手‘刚好’能拿到顺手的凶器，确保现场‘刚好’留下能被警方追查到的物证。每一起案子，底下都有一根看不见的钉子。”
　　宋瞻辰站在井口边，目光扫过清单上那几行日期：“3月12到5月11，两个月，至少五起案子。频率这么高，埋钉的人就在颂城本地，而且不止一个。孙德彪是跑腿的，铁砧是管事的，再往上——就是淬火层。”
　　温知夏把清单翻到背面，突然停住了。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添上去的：
　　“下一单——数据污染案·补刀。对象：温。”
　　她愣了一下：“补刀？对象：温——是我？”
　　宋仰淮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数据污染案已经破了，作案人抓了，链条也交代了。这行字写在清单背面，说明原计划在数据污染案里还有后续动作，目标是温知夏。”
　　宋瞻辰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行字的笔迹和正面清单不是同一个人。正面工整，背面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而且只有这一条后面没画符号——说明这个‘补刀’计划要么没执行，要么被临时叫停了。”
　　“为什么叫停？”温知夏问。
　　宋瞻辰没有回答，把纸放回证物袋，目光沉了沉。
　　三
　　回程路上，温知夏坐在后座，一直在翻那沓从防水袋里取出来的物证照片。她反复看清单背面那行字，眉头越拧越紧。
　　“宋队，我有个想法。”
　　“说。”
　　“清单正面那五条，每条后面都有三角或圆圈符号。我比对过锈金劫案和珠宝调包案里我们抓到的底层执行者，他们交代的‘工具来源’全都是‘有人提前放好的’。但数据污染案——作案人交代的是‘撬棍在消防箱后面找到的’，他以为是保洁员放的。也就是说，数据污染案里这根撬棍，是清单上4月15那条。”
　　她翻到物证照片最后一页：“可数据污染案上周才破，清单上4月15这条却提前一个多月就写好了。这个组织提前一个月就知道研究所要出事，就知道撬棍会被放在消防箱后面。他们不是被动地‘埋钉’，是提前规划好每一颗钉子的位置、时间、对象。”
　　宋仰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背面这行字——‘下一单，数据污染案·补刀。对象：温’——说明数据污染案本来还有后续动作，目标是我。但刚才宋瞻辰说这行字没画符号，可能被叫停了。”温知夏把照片放下，“为什么叫停？是觉得时机不对，还是——有人觉得不该动我？”
　　宋瞻辰坐在副驾驶，目光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宋仰淮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为什么叫停，这行字说明对方对你很了解。知道你负责数据污染案的物证比对，知道你的工作时间表，甚至可能知道你会单独去研究所对面咖啡馆调监控。”
　　温知夏后背一阵发凉：“那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两种可能。”宋仰淮放慢车速，拐进支队大院，“第一，他们内部有人反对，叫停了。第二，叫停只是暂时的，他们在等更好的时机。”
　　车停稳，宋瞻辰推开车门，回头看了温知夏一眼，话却是对宋仰淮说的：“少族长，让温警官这段时间别单独行动。上下班我顺路接。”
　　温知夏张嘴想说什么，宋仰淮先开口了：“听他的。”
　　四
　　下午，温知夏在办公室整理清单物证。喜来福探头进来，递了份刚打印出来的基站定位报告。
　　“温姐，你让我查的那个匿名短信发送号码，今天上午又活跃了。定位在城南一片——就是那个南窑砖厂附近，误差五百米。”
　　温知夏接过报告，盯着地图上那片标注区域。基站覆盖范围里有一个居民小区、一个农贸市场、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发送号码的定位点落在加油站附近。
　　“加油站有监控吗？”
　　“有，但那个站两年前就废弃了，电都断了，监控早拆了。”
　　温知夏把报告放在桌上，想了想，拨通了宋仰淮的内线：“宋队，匿名短信的号码今天上午在南窑砖厂附近发过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内有个废弃加油站，没有监控。发信号的人很可能是在加油站附近短暂停留，发完就走。”
　　电话那头宋仰淮沉默了两秒：“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今天上午就在砖厂附近，看着我们起获那袋东西。”
　　“不排除这种可能。”
　　“好。我让老喜调今天上午南窑砖厂周边所有路口的公共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车辆经过加油站附近。”
　　挂了电话，温知夏重新打开那沓物证照片，盯着清单正面那条“4月15 航空研究所 撬棍一根”。数据污染案是上周破的，但撬棍的“埋钉”记录在一个月前就写好了。也就是说，这个组织在案发前一个月就拿到了研究所的内部信息——后门锁的类型、消防箱的位置、作案时间窗口。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研究所保卫处的电话：“我是刑侦支队温知夏，麻烦调一下上周数据污染案发前一个月内，研究所所有外部人员进出登记记录。”
　　对方答应下午发过来。
　　温知夏放下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埋钉提前规划——组织内部有长期信息渠道，或研究所内部另有眼线。”
　　五
　　傍晚六点，宋仰淮和宋瞻辰从南窑砖厂方向回来，带回了新消息。
　　“调了加油站附近三个路口的监控，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左右，有一辆银灰色面包车在加油站旁边停了两分钟。司机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扔了个东西在地上，又开走了。”宋仰淮把截图照片放在桌上。
　　温知夏凑过去看。银灰色面包车，侧脸模糊，看不清车牌。司机穿深色上衣，车窗缝隙里能看到右手握方向盘的姿势。
　　“右手。”温知夏指着截图，“手背位置有一团浅色——像不像疤？”
　　宋瞻辰凑过来看了一眼：“角度不对，看不清。但这辆车的车型和三个月前老赵维修铺门口监控拍到的银灰色面包车高度相似——赵德贵说那人来改锤子时开的是一辆银灰面包车，旧款，右后轮挡泥板缺了一块。”
　　宋仰淮把截图放大，车身右后轮位置糊成一团，看不清挡泥板：“监控分辨率太低。”
　　“我明天上午去加油站实地看看。”宋瞻辰说，“地上扔的东西，说不定还能找到。”
　　宋仰淮点头：“老喜，把银灰面包车纳入重点筛查对象，车型、颜色、挡泥板特征全部录入系统，全城卡口过一遍。”
　　喜来福应声去了。
　　温知夏把清单物证和监控截图并排放在白板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宋队，还有一件事。我下午联系了研究所保卫处，调了案发前一个月的外部人员进出登记。有个名字出现得特别频繁——‘赵德贵’，来研究所送过三次五金配件，登记的联系单位是‘老赵机械维修’。”
　　宋仰淮和宋瞻辰同时抬头。
　　“老赵。”宋仰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锤子是他改旧的，面包车是他店门口出现的，现在他又往研究所送五金配件。”
　　温知夏点头：“他要么是被利用的中间人，要么就是‘埋钉’这条线在基层的节点。从改锤子到送配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什么地方送东西，但客观上帮对方打通了工具投放的物流。”
　　宋瞻辰站在白板前，看着老赵维修铺的地址和南窑砖厂、城南茶厂、建材厂三个点在地图上的位置，拿笔连了几条线：“老赵的铺子在城西工业区边上，离建材厂不到三公里，离茶厂五公里，离南窑砖厂六公里。他的三轮车能覆盖所有这几个点。”
　　宋仰淮拿起外套：“明天上午，我再去趟老赵铺子。这回不问他锤子的事，问五金配件的事。”
　　温知夏合上笔记本：“我跟你一起去。”
　　宋瞻辰靠在窗边，没有要跟的意思：“我去加油站找那个扔在地上的东西。分头行动。”
　　宋仰淮看了他一眼，点头。
　　六
　　晚上九点，温知夏回到宿舍，刚洗完澡，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号码。
　　“今天查得挺快。不过你最好想想——研究所的撬棍是提前一个月埋的钉，那‘下一单’的补刀计划，是提前多久写的？写的时候，你还没接手数据污染案吧？”
　　温知夏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这条短信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对方在数据污染案发生之前，就知道这个案子会落到温知夏手上。当时她刚从锈金劫案和珠宝调包案里跟完铁锤线索，还没碰过数据污染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下一个案子会是什么。
　　对方提前一个月就知道。
　　她打开笔记本，在“匿名短信”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条：
　　“对方对我方警力部署、案件分配有预判能力——或内部有信息源。”
　　写完这几个字，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给宋仰淮发了条消息：“明天出发前，我有事跟你说。关于那条匿名短信，还有研究所保卫处那边——我需要调人事档案。”
　　宋仰淮秒回：“行。明天早上办公室见。”
　　温知夏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里她睁着眼躺了很长时间，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行清单背面的铅笔字。
　　“下一单——数据污染案·补刀。对象：温。”
　　写这行字的人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会接什么案子，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但她没被动手。
　　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窗外远处，颂城中心那栋大楼顶层的灯还亮着。米氏美容院的招牌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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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线索推进：
　　线索指向
　　南窑砖厂第二口井：五把做旧锤子、刀片、手套、任务清单 “埋钉”手法系统化、多案关联
　　清单正面五条记录每条对应已发生案件，锤子、指套、撬棍均为提前放置
　　清单背面铅笔字“数据污染案·补刀。对象：温” 有人在数据污染案前就预判温知夏会接手
　　背面那行字没有符号计划被叫停，原因不明
　　银灰面包车+右后轮挡泥板缺块与老赵维修铺门口监控车辆吻合
　　老赵给研究所送过三次五金配件老赵维修铺可能是“埋钉”物流的基层节点
　　匿名短信：“补刀计划写的时候你还没接手数据污染案” 对方对警队案件分配有预判，或内部有信息源
　　米凡办公室：监控全局+“再给她加把火” 米凡在控制案件节奏，同时把温知夏往“下一案”推
　　第十二章预告：宋仰淮带温知夏再审老赵，老赵交代“有人让我往研究所送配件，每次多给两百块，还让我把配件放在消防箱后面”。顺这条线追到“铁砧”的落脚点——城郊一间农机配件仓库。宋瞻辰在加油站地上捡到一枚被丢弃的烟头，DNA比对出一个有故意伤害前科的本地男人。抓捕时此人拒捕，宋瞻辰出手制住。审讯中此人供出“铁砧”下周要在某物流园接一批货。宋仰淮带人蹲守物流园，却发现接货人不是铁砧，而是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人——米凡。她站在物流园门口，隔着几十米朝宋仰淮笑了笑，转身上了车。宋仰淮追出去，车已经走了。车上掉下来一枚山茶书签，背面刻着“仰淮哥哥赠——十五岁生日”。宋仰淮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他年少时救过的女孩，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他对面。

作者有话说

已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