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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茶厂 下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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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茶厂
一
下午五点二十,宋仰淮把车停在支队后院,换了辆不起眼的灰色私家车。温知夏准时出现在后门,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宋瞻辰比他们早到十分钟,倚在车后座窗边,素白外套换成了深灰冲锋衣,背后的古刀被宽松外套遮得严实,墨玉耳饰也摘了,整个人看着像普通便衣。
“路线标好了。”宋瞻辰递过来一张手绘地图,“正门新锁,巡边痕迹最密的是西北角,每隔八到十分钟一趟。我们从东南面杂树林摸进去,草深,视野遮挡好。”
温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表弟地形记得比导航还细。”
“当过几年户外向导。”宋仰淮面不改色地编了一句,发动车子。
二
城南工业区比想象中更荒。车开到尽头,土路两侧杂草没膝,远处几栋厂房歪斜立着,窗户全碎。三人下车步行,宋瞻辰走在最前,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走了约莫十分钟,宋瞻辰突然右手往下一压——三人蹲进草丛。
前方二十米,一道灰扑扑的水泥围墙横着,墙根底下草被踩平,痕迹新鲜。墙后仓库一角露出来,铁皮顶锈迹斑斑,正门挂着一把银亮的新锁。
“锁最多半年。”宋瞻辰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墙根踩踏每隔七八米一处,一个人巡边,西北角往正门走。”
温知夏蹲在草丛里拿手机拍墙根特写。宋仰淮压低声音:“仓库里有动静吗?”
“没有。但正门右侧墙面上有一块被新泥糊过的地方,和旁边苔藓颜色不搭。”
三人贴墙根低姿移动,绕到正门侧面。宋仰淮戴上手套,指尖蹭掉那块浮泥——底下露出几道白色粉笔线条,歪歪扭扭,但轮廓清晰:五片花瓣,中心一个圆点。
“山茶花。”温知夏呼吸一滞,“和锈金劫案那个标记一模一样。”
宋仰淮拍了照,拿证物袋把粉笔痕迹区域封存。宋瞻辰已经绕到仓库背后,蹲在杂树林深处拨开枯枝——底下是一片新翻的泥土,颜色和周围板结的硬土明显不同,面积约一臂宽、半步长。
“有人挖过又填回去了。填得急,没压实。铁锹刃口印子宽四指。”他捻了捻泥土,“和老赵维修铺那种建筑用锹差不多。”
温知夏打开勘查箱,拿小铲拨开表层——挖了不到十公分,铲尖碰到硬物。一片揉皱的黑色塑料薄膜,和枯井案裹尸膜材质一致。
宋仰淮接过来看了一眼:“这里可能抛过东西,又转移走了。”
刚说完,宋瞻辰猛地直起身:“有人来了。西北方向,一个人,脚步很快。”
温知夏下意识要起身,宋瞻辰一把按住她肩膀:“别动。你们蹲树后别出声,我出去看看。”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树影里。远处传来一阵极短的闷响。又过了半分钟,宋瞻辰从树后绕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头是一双手套、一把老虎钳、一截撬棍,还有一部老年机,屏幕亮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明晚换地方,仓库别用了。”
发送号码是黑卡。宋仰淮盯着这条短信,后背绷紧:“我们下午才决定来茶厂,今晚就有人通知换地方——消息从哪漏的?”
温知夏脸色变了变,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匿名短信递过来:“我昨晚也收到一条。发信人说你在查不该查的东西,让我看着你。”
宋仰淮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天中午。我没说,是怕影响你判断。”
宋瞻辰拿过手机翻看,又看了眼巡边人那部老年机上的号码:“同一个号段。给温警官发短信的人,和给巡边人发指令的人,一条线。”
宋仰淮把两部手机并排放着:“对方知道我在查锤子线,知道温知夏在跟案,还清楚我们会来茶厂——所以才提前给巡边人发‘明晚换地方’。他以为我们明晚会来。”
温知夏咬着下唇:“可行动是今天下午才定的,知道的人只有我们三个。”
“老喜那边我来问。”宋仰淮站起身,“现在最要紧的是巡边人。你把他放倒了?”
宋瞻辰点头:“晕了,捆了,扔西北角草丛。估计再十来分钟能醒。”
“带回去,连夜突审。”
三
晚上八点,支队审讯室。
巡边人叫孙德彪,四十来岁,右手背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根,和赵德贵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咬死了不松口,只说自己“帮人看仓库的,啥也不知道”。
宋仰淮把三样东西依次摆在桌上:锤柄防锈油检测报告、老赵维修铺照片、“明晚换地方”短信截图。
“三个月前你拿一把锤子去老赵铺子做旧,给了三百块现金。锤子后来出现在建材厂棚屋,上面沾着两条人命。你蹲守建材厂的红色电动车和蓝色工具筐,小卖部刘姐认得。”宋仰淮语速不快,“你以为自己就是个跑腿放哨的——但锤子上的血,加上你提前给林薇薇发短信‘那晚去堵’,这叫故意杀人共犯。”
孙德彪脸色一点点垮下去。宋瞻辰站在单面镜后面,低声跟温知夏说:“快崩了。抖腿、咽口水、眼神往左下角飘——再给最后一脚。”
宋仰淮停了几秒,换了个话头:“你上面的人给你发‘明晚换地方’,他知道警察盯上仓库了。他有没有告诉你换去哪儿?”
孙德彪嘴唇哆嗦,没说话。
“他没告诉你。你被抓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连转移地点都懒得跟你讲清楚。”
孙德彪咽了口唾沫:“他……他让我明晚去城北废车场。拆解区东侧第三个架子底下,有个铁皮柜,里头放着备用手机和钱。到了给他发短信,他会告诉我下一步去哪。”
宋仰淮合上笔录本:“今晚你带我们去。”
四
深夜十一点,城北废车场。
孙德彪走在前面,宋仰淮和宋瞻辰一左一右跟在侧后方。温知夏带三名队员在外围布控。废车场里堆着山一样的报废车壳,锈铁和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孙德彪走到拆解区东侧第三个架子底下,蹲身拉开一个半埋的铁皮柜——一部老年机、两沓现金、一把折叠刀。
老年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未读短信:“东西转移到南郊老砖厂井里了。锤子的事查得紧,你躲几天别露面。”
宋仰淮拿过手机对比——同号段,同格式。
“南郊老砖厂。”他低声重复,转头看宋瞻辰,“就是发现枯井尸体的那个砖厂。”
宋瞻辰眼底沉了沉:“他们把东西又放回那个井里了?最危险的地方?”
“不一定。南郊不止那一家废弃砖厂。”
他按下对讲机:“温知夏,查南郊所有废弃砖厂,带枯井的,两年内有过报案记录的全部列出来。”
对讲机里传来温知夏清晰的应答,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宋队——城北废车场外围,我这边抓到一个盯梢的,身上带着望远镜和一台对讲机,用的是民用频段。”
宋仰淮和宋瞻辰对视一眼。
“带回去,跟孙德彪分开关。”宋仰淮顿了顿,“看来我们每走一步,都有人在后面跟着。”
五
深夜十二点半,支队办公室。
盯梢的人审了半个小时就撂了——本地闲散人员,有人花两千块雇他“跟一辆灰色私家车,看他们去哪,记下来,发短信汇报”。雇他的人全程没露面,钱是塞在废车场东门垃圾桶底下的信封里。
“这条线到这儿又断了。”温知夏把笔录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点烦躁。
宋仰淮站在白板前,把铁锤线索、孙德彪、废车场、茶厂粉笔标记、匿名短信全部串起来。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
温知夏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宋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宋仰淮手上动作一顿。
“你手上多了枚戒指,说是爷爷给的。你身边多了个‘远房表弟’,住在你公寓里。你开始查城南茶厂那片荒地——跟手头案子没直接关系,你突然查它干什么?”她语气不重,但眼睛一直看着他。
宋仰淮沉默了几秒,把地图打开,指着茶厂仓库:“我父母当年查一桩走私案,查到一半人失踪了。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这附近。锤子这条线牵出来的第四人,活动轨迹也指向这片工业区。我怀疑当年的事和现在这些案子,底下是同一张网。”
温知夏没有追问“什么网”,只点了点头:“那踩点的时候算我一个。铁锤的线索是我跟的,我有权知道它往哪儿走。”
“明天下午,下班之后。”宋仰淮没拒绝。
温知夏转身回工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个表弟,去不去?”
“他对那片地方比我熟。去。”
温知夏“嗯”了一声,坐回工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两个字:茶厂。
六
傍晚六点半,宋仰淮回到公寓。宋瞻辰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手绘地形图。宋仰淮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宋瞻辰听完,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那枚旧铜牌放在茶几上。
“孙德彪说的‘铁砧’,我查过。山茶组织淬锋层的联络人,专门负责‘埋钉’——锤子、刀、假证据,都是他安排人放到目标地点。你查到的右手背疤、红色电动车、工具筐,全是淬锋外围执行者的标配。”他顿了顿,“但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才确认。”
“什么?”
“我父亲当年断联前,最后查的线索里也提到过一个右手背有疤的男人。那人当年在城南茶厂附近活动,骑红色摩托,后座绑工具箱。”宋瞻辰抬眼,“孙德彪的上线‘铁砧’,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一定是同一条线。这条线从你父母失踪那年,一直埋到现在。”
宋仰淮盯着茶几上那枚铜牌,腕间旧疤隐隐发沉。
宋瞻辰收起地图:“明天我走前面,你们跟后面五十米。仓库外围我来探,如果里面有人,我负责引开,你们不要进去。”
“你一个人?”
“少族长,你现在的身份首先是刑警,其次才是文宋少主。查案是你的本职,但送命不是。护卫的事我来做,你只管把证据带回来。”
客房的门关上了。宋仰淮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他给温知夏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五点半,支队门口集合。多穿点,那片草深。”
温知夏秒回:“收到。要不要带勘查箱?”
“带。但不一定用得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能只是去看一眼。也可能——会撞上不想让我们看的人。”
七
深夜十一点,温知夏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匿名短信:“宋仰淮在查不该查的东西,你最好看着点他。”
她白天没跟宋仰淮提这条短信,怕影响他判断。但现在越想越不对劲——发短信的人知道宋仰淮在查什么,也知道她在跟这个案子。对方在警告她,还是在借她的嘴警告宋仰淮?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在“茶厂”下面画了两条线:
一条写:右手背疤的男人——淬锋外围——埋钉
另一条写:匿名短信——谁发的?为什么发给我?
两条线没有交汇,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而且看得相当清楚。
温知夏合上笔记本,关灯躺下。
八
颂城中心,米氏高端美容院顶层办公室。
米凡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桌上摊着三份文件:孙德彪的拘留通知书、城北废车场外围盯梢人员的口供摘要、温知夏的个人档案。
她翻到温知夏那一页,照片上的年轻女人眉眼端正,履历干净漂亮。米凡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温知夏这个人,盯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简短汇报了几句。米凡听完,唇角弯了弯:“她倒是个真心想办案的。可惜跟了我哥,注定要走一条弯路了。”
她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接通后,她语气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茶厂那边收干净了?……好。别留下东西。他今天已经摸到仓库了,以他的脑子,明后天就该反应过来井里不对劲。”
对面汇报了几句,米凡“嗯”了一声:“铁砧那边先别动,让他继续用。孙德彪被抓了不要紧,铁砧下面还有别人。把线头留长一点,别剪断。”
她挂了电话,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颂城的万家灯火,城南那片废弃工业区在夜色里只是一小片模糊的暗影。
桌角放着一枚山茶花书签,和锈金劫案里那枚一模一样。她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仰淮哥哥赠——十五岁生日。”
她捏着书签,轻声自语,嗓音甜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哥,你当年从那口井边把我拉走的时候,说以后谁欺负我你就抓谁。我现在给你铺了这么大一张网,你可要抓干净啊。”
她笑了笑,把书签放回桌上,转身拿起另一份文件——数据污染案的内部通报,上面标着“淬火·丙”的代号。
“下一个案子,该让温知夏自己上了。我哥护得太紧,她永远长不大。”
钢笔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点。
“再给她加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