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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春烬人间,再无归期 【壹·盛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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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盛世终章,万象圆满,独我余身空寂】
秋日破晓的天光,是经年以来最澄澈坦荡的一抹亮色。
雾霭彻底褪去,万里长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絮,金色晨光平铺整座城市,穿透公安大院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将细碎斑驳的树影落满肃穆的礼堂石阶。风是温的,光是暖的,人间所有萧瑟寒凉尽数褪去,目之所及皆是安稳平和、岁月静好的盛世模样。街道两侧悬着素白挽联,没有刻意渲染悲戚,只用最庄重的方式,送别一位隐于黑暗十三载的无名忠魂。来往的警员步履轻缓,低声交谈之间,话语里卸下了萦绕多年的紧绷与惶恐,十三年悬案压在所有人肩头的巨石,终于在今日轰然落地,尘埃归位。
这场迟到了十三年的黎明,终究如约降临,盛大、坦荡、无可撼动,稳稳铺满了这片曾被黑暗盘踞、被罪恶侵蚀、被阴霾笼罩多年的山河大地。
全城公祭的盛大仪式,在规整肃穆的钟声里正式开启。
悠长沉缓的哀乐自礼堂中央漫溢而出,顺着秋风蔓延至城市每一条街巷,低沉庄重,裹挟着一城人的敬意与沉哀。大院之内,数百警力全员列队,藏蓝制服整齐如林,肩章熠熠生辉,无数挺拔的身影肃立成阵,目光肃穆,神情庄重,共同奔赴这场属于特级卧底英烈的终极送别。不止本市公安系统,邻省协同办案的专案组、异地支援的刑侦支队、长期配合取证的司法、检察工作人员悉数到场,长长的队伍沿着大院围墙向外延伸,素白菊花在每个人手中静静垂落,清冷的花香混着秋日干爽的风,漫过所有人的衣襟。
十三年西南悬案,至此彻底闭环。
盘踞一方、根深蒂固的黑恶链条被连根拔起,从上至下所有涉案头目、分支骨干、包庇人员、隐匿眼线,全数落网归案。经年悬而未破的连环命案、走私大案、洗钱脉络、武装盘踞证据链完整闭环,卷宗堆叠如山,罪证确凿无疑,律法之下无一漏网、无一姑息、无一幸免。历时十三载的蛰伏、博弈、厮杀、隐忍、冒险、坚守,无数人前赴后继的奔赴、夜以继日的攻坚、九死一生的冲锋,终于换来了尘埃落定、罪恶清零、山河无虞。无数个通宵达旦的专案会议,无数次深入险境的外围摸排,无数条反复推翻重建的线索,所有煎熬,所有牺牲,所有不敢言说的忐忑,都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于家国,这是载入史册的全胜大捷。
于众生,这是岁岁平安的盛世开端。
于所有亲历专案的人员,这是苦尽甘来、终得圆满的释然归途。
表彰文件逐级下达,英烈荣誉盖章落定,丰碑刻名,史册留字,新闻通稿铺遍九州,所有人都在欢庆正义终临、黑暗落幕、盛世安稳。各大媒体陆续整理案件纪实,文字着重书写扫黑除恶的宏大胜利,书写公安队伍不畏艰险、为民守安的使命担当,铺展一幅山河安定、百姓安居的画卷。
世间万事,皆得圆满。
唯独恽书砚,被永久留在了这场盛大圆满的废墟之中,孤身一人,一无所有,余生荒芜。
她站在列队最前方,一身纤尘不染的法医白褂,在满目藏蓝的肃穆人潮里显得格外孤绝突兀。白褂形制规整,边角平整,领口端正,是她多年来刻入骨血的职业体面。从入行至今,她永远冷静、永远自持、永远稳妥、永远无懈可击,见过万千生死离别,勘过无数破碎尸身,熬过无数凶案长夜,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沉稳心性,早已习惯用专业隔绝情绪,用理智包裹所有私念。同行提起恽书砚,大多赞叹她心思缜密,刀法精准,再复杂难辨的痕迹,经她勘验总能找出关键物证;年轻后辈更是将她视作标杆,学着她冷静面对血腥与死亡,学着剥离私人情绪,忠于证据,忠于真相。
旁人始终觉得,她见惯生死,早已看淡离别,早已无悲无喜、无惊无扰。
无人知晓,今日这场举国称颂的盛大圆满,是以她一整个青春的心动、一整场年少的期许、一辈子唯一的温柔、十三载岁岁年年的等候,尽数碾碎、焚尽成灰为代价换来的。
天光明亮得近乎刺眼,落在灵台中央那具覆着鲜红国旗的沉黑棺木上,红黑交织,庄严肃穆,悲壮盛大。棺木四周层层堆叠着送来的白菊,花瓣莹白,层层簇拥,将冰冷的实木衬得柔和几分,却消解不散弥漫全场的沉重。
所有人看见的,是特级英烈应寻的无上荣光,是为国牺牲的赤诚大义,是隐于黑暗、照亮山河的无双孤勇。
官方悼词字字铿锵,句句恢弘,细数十三载卧底生涯的惊心动魄、隐忍无畏、功勋卓著。世人听见的,是无名英雄的家国情怀,是以身饲渊的忠肝义胆,是舍生取义的山河担当。万千敬意铺天盖地而来,所有人都在为忠魂垂首,为正义动容,为盛世感恩。
可没有人愿意剥开宏大的家国叙事,去看见那个被荣光彻底掩埋的少年本心。
没有人知道,二十一岁奔赴深渊的那个秋天,应寻也曾贪恋金陵晚风,也曾舍不得警校梧桐的温柔月色,也曾对寻常人间的烟火岁岁满怀期许。没有人知道,她无数个绝境长夜,攥着一枚旧纽扣,对着空白对话框反复思念、反复隐忍、反复割舍。没有人知道,她熬过万千次生死一线的凶险,扛过层层叠叠的酷刑伤痕,咽下无人共情的孤独孤苦,从来不是天生铁血、天生无情、天生无畏,只是为了守住一句年少承诺,守住千里之外一个人的岁岁安稳。世人习惯于把英烈塑造成完美、坚硬、不含私情的符号,歌颂宏大的奉献,却常常遗忘,英雄首先也是普通人,拥有心动,拥有牵挂,拥有想要安稳度日的渴望。
整场仪式漫长庄重,三番默哀,全员鞠躬,礼炮鸣响,白花寄思,流程规整肃穆,无一处疏漏,无一处潦草。周遭所有人的情绪都是庄重、敬意、释然、宽慰,熬尽多年凶险,终得山河太平,所有人都得以解脱,得以奔赴光明前路。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是感念牺牲;有人低声轻叹,是卸下重担之后的松快。
只有恽书砚,无从解脱,无从释然,无从奔赴新生。
她垂眸肃立,眼底无泪无悲,无崩无乱,面上是滴水不漏的克制端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海啸,碎骨焚心,荒芜千里。
十三年等候,从青涩年少到沉稳而立,从满心期许到满心空寂,她守着一句年少一诺,守着一场遥遥归期,守着心底独有的盛夏温柔,熬过四千七百多个日夜的更迭。她熬过山海相隔的遥遥无期,熬过明暗对立的身不由己,熬过无人倾诉的思念煎熬,熬过一次次误解滋生、一次次音讯全无、一次次落空失望。曾经有整整百日,应寻彻底失联,所有通讯渠道全部中断,专案指挥部都无法定位她的踪迹,那一百天里,恽书砚一边正常处理法医鉴定工作,一边在无数个深夜翻阅西南地区的案件简报,捕捉任何一丝可能和应寻相关的线索,心底无数最坏的猜想反复拉扯,日日寝食难安,却依旧要在白天维持专业冷静,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她曾以为,黑暗终有散尽之日,风雨终有落幕之时,大案终有闭环之年,她的少年,终有踏光归来、赴她旧约的一刻。
她曾无数次在深夜假想圆满的结局。
假想山河安稳之后,那人褪去一身黑暗风尘,卸下满身杀伐伤痕,从此告别刀光血色、绝境厮杀,归于寻常人间。
假想她们可以重回年少梧桐,共赏晚风月色,共渡寻常朝夕,弥补十三载所有错过的春秋、缺席的朝夕、落空的温柔。
假想往后岁岁年年,人间春暖,风禾尽起,她们安稳相守,岁岁无别,年年无离。
假想她们可以像无数普通人一样,晨起看朝阳,傍晚伴晚风,不必再隐藏心意,不必再畏惧牵连,不必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
原来所有假想,终究只是自我慰藉的虚妄泡影。
盛世如期而至,风雨尽数停歇,罪恶彻底覆灭,山河万里清平。
可那个以身挡尽黑暗、换她人间安稳的少年,永远留在了黑暗尽头,永远停在了黎明之前,再也不会归来。
仪式落幕,人潮缓缓散去。
喧嚣渐息,人声杳然,整齐的队伍四散离开,带着圆满的释然奔赴各自的生活。有人相约休整之后相聚闲谈,有人着手整理收尾卷宗,有人计划着久违的休假,奔赴许久未曾陪伴的家人。大院恢复平静,阳光依旧温柔,秋风依旧和煦,世间一切依旧朝着温暖明亮的方向生长,岁岁向荣,生生不息。
只有灵台一地残白菊香,满地落英细碎,空荡肃穆的礼堂,和她孤身伫立的清冷身影,定格成盛世圆满里唯一永恒的缺憾。
世间万事皆圆满,唯我心事无归处。
人间岁岁皆光明,唯我余生无天光。
【贰·烬火焚念,葬尽十三载盛夏温柔与年少期许】
按照特级卧底英烈保密管理条例,无名卧底牺牲之后,所有私人痕迹、私人遗物、私人文字、私人情绪,皆不得留存于世。
卧底半生,隐于人海,无名无姓,无迹无凭,生于黑暗,归于山河,功成身陨,痕迹清零。所有不涉及案件功勋、不纳入官方存档的私人物品,统一集中销毁,彻底抹除世间所有私人留存。这是属于黑暗行者最后的宿命,生来缄默,死后无名,半生深情无人知晓,半生温柔无人见证,半生孤苦无人共情。专案组留存归档的材料,只会记录应寻的任务脉络、关键取证过程、重大立功事迹,那些属于她个人的喜怒哀乐、相思惦念,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卷宗之中,数十年后,待到保密期限结束,后人翻阅档案,看见的也只是一个代号,一段功勋,看不见藏在代号之下鲜活温热的灵魂。
午后三时,大院后院空旷平地,无风无浪,天光澄澈。
一场无声无息的烬火,于此悄然燃起。
火色温柔橘红,静静跳跃摇曳,没有燎原的汹涌汹涌,却有着最彻底、最决绝的吞噬力量。它不喧嚣、不惨烈、不张扬,以最平和的姿态,一点点吞没、消解、归零那些承载了整整十三载岁月浮沉、爱恨隐忍、思念孤苦的所有过往痕迹。值守的后勤警员远远站定,恪守流程完成销毁登记,没有人靠近火光,没有人翻阅那些即将焚毁的物件,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属于英烈不可外露的私人过往,应当体面归于尘土。
第一批投入火中的,是二十七本厚厚的手写日记。
纸页经年泛黄,边角褶皱卷曲,字迹深浅不一,笔墨新旧交错。有的字迹利落沉稳,是绝境撑住之后的冷静落笔;有的字迹潦草颤抖,是伤痛难忍、心绪翻涌的深夜碎笔;有的页面带着浅浅水痕,是无人知晓的深夜湿痕,风干之后,只留浅浅褶皱,藏尽当年无人可诉的酸涩。日记本款式各不相同,有的是当年警校统一发放的笔记本,有的是西南偏远小镇随手买到的薄本,封面磨损严重,有的甚至沾着早已干涸、颜色暗沉的污渍,是多年前搏斗负伤时溅落的血点,被应寻小心擦拭之后,依旧保留在封皮之上。
这是应寻藏在黑暗深处最隐秘、最私人、最珍贵的心事。
字字句句,无半分家国宏大叙事,无半分功勋壮志,写的全是独处绝境的孤寒、生死一线的惶恐、岁岁思归的执念、遥遥念人的温柔。
她写西南雨夜湿寒入骨,连绵阴雨困住整座小镇,旧伤反复发炎,夜里高烧不退,独自一人蜷缩在简陋小屋,连一杯热水都难以寻得。写孤身对敌步步维艰,周遭所有人都戴着伪装的面具,一句失言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日夜紧绷神经,不敢有片刻松懈。写无人可信无人可依的荒芜,漫长岁月里,她不能向任何人袒露真实身份,喜怒哀乐只能独自消化,喜悦无人分享,伤痛无人安抚。写每逢月夜最念金陵晚风,月光和年少并肩时所见别无二致,身边却再也没有并肩闲谈的故人。
她写千万次濒临绝境的撑持,写无数次想归不敢归的隐忍,写满心牵挂不敢言说的克制,写一腔温柔无处安放的落寞。
她写年少梧桐旧事,写十七岁并肩晚风,写一句承诺守半生,写一场心动葬半生。
这些文字,是她十三载黑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柔寄托,是她铁血铠甲之下唯一的柔软本心,是她生死浮沉之间唯一的执念微光。
火光缓缓舔舐纸页,一行行字迹在明火中渐渐碳化、模糊、消散,一页页岁月在烬火中层层剥落、成灰、归无。纸张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在空旷的后院格外清晰,像是无数没能说出口的话语,正在随火焰一同消散。
那些至死未宣的深情,那些千万次隐忍的心动,那些日夜翻涌的思念,那些进退两难的割舍,那些孤身熬世的孤苦,那些岁岁落空的归期,尽数被烈火吞尽,化作漫天细碎黑灰,被秋风轻轻一卷,散落长空,无迹可寻。
从此世间,再无文字可证她曾温柔心动。
再无笔墨可寻她曾岁岁思归。
第二批投入火中的,是那枚被摩挲得温润发亮的旧制服纽扣。
纽扣质地朴素,是早年警服配套的金属圆扣,经年佩戴,边角被指尖常年摩挲打磨得圆润光滑,褪去了最初的冷硬质感,留存着经年累月的掌心温度。十三载绝境生涯,无数次生死博弈、无数次重伤卧床、无数个无眠长夜,这枚纽扣始终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是她身处无边黑暗里唯一的人间念想,唯一的年少余温,唯一的精神归处。她不敢留存照片,不敢留存书信,唯有这一枚小小的纽扣,方便随身携带,不易引人怀疑,在无数濒临崩溃的时刻,指尖触到这枚光滑的金属,便能想起十七岁那个傍晚,想起她们立下的约定,重新咬牙坚持下去。
她无人可依,无人可诉,无人相伴,无人牵挂可宣。漫漫长夜,漫漫绝境,唯有一枚旧纽扣,替她记住年少初心,记住晚风旧约,记住千里之外的岁岁平安。
金属遇火,微凉沉静,无声无息。
经年余温被明火彻底消解,常年掌心温度尽数散尽,所有寄托、所有执念、所有念想,随火光彻底归零。
这枚陪她熬过半生黑暗、见证她半生深情的纽扣,自此彻底湮灭,世间再无留存。
最后清零的,是云端储存的上千条从未发送的短信草稿。
经年累月,无数个深夜,无数次心绪翻涌,无数次思念泛滥,她一遍遍编辑温柔细碎的字句,一遍遍诉说思念、诉说孤寒、诉说疲惫、诉说期许,又一遍遍全部删除、彻底清空。有时候只是简单一句“今日雨很大”,有时候是长篇的心事独白,写完之后反复斟酌,最后依旧选择全部清除。
她不敢发送,不敢外露半分情绪,不敢留下半分痕迹。身为卧底,一言一行皆可成为破绽,一丝牵挂便是致命软肋。她宁可自我凌迟、自我隐忍、自我割舍,宁可让自己常年活在思念煎熬里,也绝不给对手半分可乘之机,绝不让远方之人沾染半分凶险。
那些草稿,字字温柔,字字孤苦,字字遗憾,字字真心。
是她藏在屏幕背后、藏在黑夜深处、藏在铁血身份之下最纯粹、最赤诚、最克制的爱意。
系统彻底清除,数据永久清零,所有痕迹尽数销毁。
那些从未面世的温柔,从未说出口的想念,从未抵达过的告白,从此彻底消散,无人知晓,无人见证,无人惋惜。
一火焚尽所有私念,一火葬尽所有温柔,一火归零所有过往。
恽书砚静静立在火场外一步之遥,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目光沉沉落在摇曳的火光之上,周身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秋风拂过她的衣角,卷起细碎的黑色灰烬,轻轻落在她洁白的法医褂衣上,星星点点,落落寥寥,像一场突如其来、无声无息的落雪,覆满她半生热忱、半生心动、半生期许。
她闭了闭眼,无数被尘封的年少画面,骤然翻涌而出,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年盛夏梧桐繁茂,蝉鸣聒噪不绝,晚风穿过警校长廊,卷起漫天轻柔絮影。十七岁的她们,尚且年少赤诚,眼底有光,心底有梦,前路坦荡,来日方长。警校的课业繁重,清晨五点半集合晨练,白日理论课与实训交替,傍晚自由活动时,她们总爱靠在长廊栏杆上闲谈,聊未来的方向,聊心中的理想。应寻那时已经做出抉择,想要奔赴最危险的一线,潜入黑恶腹地;而恽书砚选定法医专业,立志以解剖刀为武器,替死者发声。
应寻站在晚风里,眉眼清冽温柔,目光坦荡坚定,轻声许诺,她守黑暗,她守光明,待山河无恙,待罪恶肃清,她们再归故里,再伴晚风,再续旧约。
那时的盛夏太温柔,那时的月色太澄澈,那时的诺言太真挚,那时的她们,笃定苦尽甘来终有回甘,笃定风雨过后必有归期,笃定明暗相守终得圆满。她们尚且不知,保密条例、敌我博弈、生死险境,会硬生生将两人分隔十三年,会让一句简单的重逢之约,变成永不能兑现的奢望。
那是恽书砚此生最盛大、最热烈、最澄澈、最珍贵的一场盛夏。
是初见心动的盛夏,是许诺相守的盛夏,是满怀期许的盛夏,是倾尽温柔的盛夏。
往后十三年,她岁岁守着这场盛夏余温,靠着年少仅存的温柔念想,熬过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熬过一场又一场风起风落,熬过一次又一次音讯全无。工作之余,她依旧会途经警校旧址,看见廊下新生并肩闲谈,总会下意识驻足片刻,恍惚间仿佛看见多年前两个少女的身影,等回过神来,只剩满心空落。
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热忱、所有的天真、所有的执念、所有漫长岁月的等候,尽数押给了那个奔赴黑暗的少年。
她笃定,黑暗终会落幕,风雨终会停歇,恶人终会伏法,山河终会安稳,她的少年,终会踏光而归,赴她经年等候。
她熬过年少青涩,熬过岁月疏离,熬过山海相隔,熬过误解缠身,熬过岁岁空寂。
她等了整整十三载春秋,等过四千七百多个日夜晨昏,等过人来人往,等过四季更迭,等过盛世将至。
可她最终等来的,不是归人,不是重逢,不是圆满,不是并肩。
是一场烬火焚念,是一场万事成空,是一场永无归期,是一场彻骨荒芜。
火光依旧温柔跳跃,明明是人间最暖的色泽,此刻却冻彻她的四肢百骸,冰封她的五脏六腑。
她终于彻底懂得了这场宿命最残忍的真相。
所有人的苦尽甘来,都是真的。
所有人的岁岁平安,都是真的。
所有人的盛世圆满,都是真的。
唯独她的盛夏是假的,她的等候是空的,她的执念是错的,她的温柔是烬的。
这场举国称颂的盛世太平,是用应寻的半生性命、半生温柔、半生风月换来的。
是用她和应寻一整场年少相爱、半生相望、永世错过的深情风月换来的。
盛世成全了天下人,唯独碾碎了她们两个人。
烈火缓缓熄灭,明火散尽,余烬微凉。
满地焦黑零落,寸草不生,无痕无迹。
就像这世间从来没有过一场明暗相守的深情,从来没有过一场十三载的等候,从来没有过两个少年晚风许诺、岁岁期许的温柔过往。
所有心动,焚于火。
所有温柔,焚于火。
所有执念,焚于火。
所有盛夏,焚于火。
所有归期,焚于火。
烬火落定的那一刻,恽书砚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从此人间无盛夏,从此余生无归期。
【叁·山河遍春,岁岁清平,唯我终年落寂无温】
秋去秋尽,时序更迭,人间四时如常轮转。
公祭落幕之后,城市彻底褪去经年阴霾,彻底告别动荡不安,彻底挣脱罪恶桎梏,迎来真正意义上的岁岁安稳、烟火寻常。
街道人声鼎沸,车流不息,商铺烟火滚烫,街巷笑语温热。早餐铺冒着腾腾热气,傍晚夜市灯火绵延,老人闲适踱步,孩童肆意嬉闹,行人从容奔赴朝夕,万家灯火夜夜长明。山河锦绣万里,风清月朗,四季温和,春风年年渡九州,春色岁岁满人间。曾经人人忌惮、不敢独行的城郊小路,如今常有市民散步踏青;曾经暗流涌动、多方势力交织的交界村镇,如今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黑暗彻底沦为过往,苦难彻底翻篇尘封,罪恶彻底覆灭清零。
所有人心怀感恩,安享盛世太平,岁岁沐浴春风,年年奔赴新生。经历过漫长动荡的普通人,格外珍惜眼前安稳的日子;奋战多年的警务人员,卸下重压,重新回归家庭,弥补多年缺席的陪伴。
人间处处是春暖,人间岁岁是清平。
唯独恽书砚的世界,春烬风止,四时冰封,终年寒凉。
她依旧日复一日驻守在法医岗位,恪守职业信仰,恪守初心本分,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细致严谨、无懈可击的恽法医。
天光破晓便上岗,暮色沉沉才归屋。她依旧奔赴每一个案发现场,拆解每一寸尸身伤痕,甄别每一处真假破绽,梳理每一条案件线索,书写每一份严谨卷宗,为每一位沉默亡魂伸张公道,为每一寸人间山河守护清朗。大案收尾之后,零星的普通案件依旧不断,意外身亡、邻里纠纷引发的伤亡、无名遗体认领,繁杂琐碎,她依旧逐项处理,认真完成每一次勘验,出具每一份客观公正的鉴定文书,不曾有半分懈怠。后辈向她请教专业难题,她依旧耐心讲解,条理清晰,一如从前。
她依旧沉稳、克制、理智、端庄。
待人温和有度,做事稳妥有序,专业无可挑剔,品性无可指摘。
同事依旧敬佩她,后辈依旧敬仰她,系统依旧认可她。
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安稳、坦荡、顺遂,她尽数拥有。
前路光明坦荡,事业稳步向前,生活规整安稳,岁月平和无波。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从那场烬火熄灭、所有过往归零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彻底荒芜空洞、再无生机。
她的生活依旧完整规整,她的工作依旧井然有序,她的外表依旧波澜不惊。
唯独她的心,彻底空了、死了、凉了、荒芜了。
从前十三年,哪怕山海阻隔、音讯全无、岁岁落空,她心底始终盘踞着一簇不灭的微光。
那光是十七岁的晚风一诺,是年少赤诚的心动,是遥遥可期的归期,是深埋心底的执念,是支撑她熬过无数孤寒长夜、无数失落瞬间、无数无人相伴岁月的唯一底气。加班至凌晨的解剖室,消毒水气味浓重,四周寂静空旷,疲惫席卷全身时,心底那束光会支撑她坚持下去;面对错综复杂、毫无头绪的物证,反复勘验却找不到突破口,陷入自我怀疑时,她会想起远方坚守的那个人,重新沉下心寻找线索。
只要那束光还在,她就还有期盼,还有等候,还有温柔可寄,还有岁月可等。
可如今,光灭了,念烬了,人无了,缘尽了。
往后余生,她再无盛夏可盼,再无归人可等,再无执念可守,再无温柔可寄。
她行走在满目春光的人间,看遍四季更迭、花开花落、烟火年年、山河岁岁,眼底始终无波澜、无欢喜、无期许、无暖意。闲暇休息日,身边友人邀约出游、聚餐,她大多委婉推辞,独自待在公寓。屋内陈设简单干净,一如她常年恪守的洁癖,处处规整,却冷清空旷,没有一丝烟火气息。偶尔整理旧物,翻出警校时期的合影,照片上两个少女并肩而立,笑容明亮,她静静凝视许久,而后轻轻收回收纳盒深处,再也不会翻开。
她见过世间最深重的黑暗,最终守来了世间最澄澈的光明。
她勘过世间最破碎的生死,最终护住了世间最安稳的烟火。
她成全了世间所有人的圆满安稳、岁岁欢愉、前程坦荡。
唯独亏欠了自己,唯独荒芜了自己,唯独辜负了自己。
人间春风千万里,吹遍山河大地,吹暖万民朝夕,吹醒岁岁生机。
唯独吹不进她心底一寸荒芜之地。
人间春色千万重,铺满九州四海,铺满烟火人间,铺满年年朝夕。
唯独落不到她余生一寸岁月之中。
她时常在深夜独坐窗前,看满城灯火璀璨,看人间夜色温柔,看万家温暖绵长。
整座城市喧嚣热闹、暖意融融,人人皆有归处,人人皆有牵挂,人人皆有温柔可依、岁岁可盼。有人等候归家的爱人,有人陪伴熟睡的孩童,有人和老友闲谈过往,每一盏窗内,都藏着独属于普通人的温情。
唯独她孤身一人,无归处、无牵挂、无温柔、无期盼。
曾经,她的岁岁年年,皆为一人等候。
曾经,她的所有温柔热忱,皆为一人而存。
曾经,她的整个盛夏、整个青春、整个余生期许,皆系于一人之身。
如今那人长眠山河,归于尘灰,隐于无名,逝于永别。
从此再也无人身在深渊护她安稳,无人隔山遥遥念她岁岁,无人隐忍深情护她周全,无人许她晚风旧约、岁岁长安。
明暗相守的羁绊彻底断裂。
年少一诺的风月彻底消散。
半生双向的深情彻底成灰。
十三载遥遥的归期彻底断绝。
世间春风依旧年年如约,人间春色依旧岁岁常开。
众生皆得春风暖意,众生皆得岁月温柔,众生皆得圆满归途。
唯她从此,终年无春,终身无暖,岁岁孤寂,生生落寂。
【肆·终章锁BE·人间岁岁皆春色,我自余生无春风】
岁月绵长,山河无恙,时序悠悠,岁岁清平。
经年风雨尽数翻篇,世间黑暗彻底尘封。
此后九州无动荡,四海无波澜,人间无苦难,苍生无离散。
春风年年渡人间,春色岁岁满山河。
万物逢春而生,众生向暖而行。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盛世光景岁岁如新。
所有人的故事,都停在了最圆满、最安稳、最光明的终章。
恶人伏法,正义昭彰,家国安定,万民喜乐,前路坦荡,来日可期。亲历大案的人们,带着这段沉重却光荣的记忆,走向各自崭新的人生,伤痛会随时间慢慢淡化,留下守护正义的信念,继续前行。
唯有恽书砚的故事,永远停在了那场秋日落烬的烬火之中,停在了无人知晓的离别深处,停在了盛世最圆满、最盛大、最明亮的荒芜里。
她的盛夏,彻底葬于烬火。
她的温柔,彻底散于长风。
她的执念,彻底归于山河。
她的归人,彻底绝于岁月。
她此后余生,依旧立于朗朗人间,身披清白褂衣,执掌人间公道,守护山河清明,目送岁岁春风、年年春色、人人圆满、事事顺遂。她会继续站在解剖台前,为逝者言,为生者权,坚守她们两人曾经共同许下的理想,守住应寻用性命换来的太平人间。
她看遍人间春暖,却终身不沐春风。
看尽世间圆满,却终身孑然荒芜。
所有盛大的盛世春光,皆属于山河、属于万民、属于岁月、属于众生。
唯独不属于她。
往后漫长数十年,四季往复,春去春来,花开又落。
世人年年赞颂山河盛世,年年感念无名忠魂。
丰碑长久矗立,名字永久镌刻,功绩代代流传。
只是再也没有人知晓,两位少年曾在梧桐晚风里许下相守之约;再也没有人知晓,十三载明暗相隔之间,藏着一场不敢言说、双向隐忍的深爱;再也没有人知晓,盛世圆满之下,有一个人永远困在离别之中,余生不见春风。
人间岁岁皆春色,我自余生无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