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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空城如故,岁岁无君 【壹·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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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金陵时序万古,唯我人间失侣】
金陵的四季,是被时光驯化得最温柔固执的轮回。
千年古城枕着秦淮流水,看尽王朝更迭、人间聚散、风月起落,早已养成一副波澜不惊的温润骨相。它从不为谁停驻,不为谁悲戚,不为谁的离别萧条半分景致。秋风年年渡岸,春水岁岁东流,梧桐按时落青,桂香如期漫城,一街一巷、一瓦一石、一桥一水,都恪守着亘古不变的时序,安稳、从容、恒久,带着跨越岁月的平和与漠然。
这座城见证过无数初见与别离,收纳过无数热烈与荒芜,人间所有爱恨嗔痴、聚散离合,于它而言,不过是岁岁往复的寻常细碎。山河长青,风物恒在,人间来去匆匆,唯有古城如故,流水如故,四时如故。
恽书砚彻底定居金陵的这一年,是大案落定、忠魂归尘的第一个整年。
从西南专案一线抽身,卸下常年高压紧绷的攻坚重担,调回故土法医中心任职,于所有人眼中,都是最好的归宿。尘埃落定,凶徒伏法,阴霾散尽,山河清平,她结束了多年漂泊奔波的职业生涯,重回熟悉的故土,重回安稳平顺的日常,往后无凶险、无博弈、无别离拉扯,只剩安稳岁月、平顺朝夕。
同事惋惜她过往数年的辛苦,祝福她余生安稳顺遂;老友心疼她常年隐忍孤苦,盼着故土风物能熨平她心底伤痕;所有人都笃定,时间与故土温柔,终将慢慢消解悲痛,冲淡执念,让她走出过往的沉郁,重启属于自己的人间烟火。偶尔有相熟的前辈主动介绍相识之人,委婉提议她试着结交新的羁绊,往后有人相伴,不必独自扛下所有晨昏,恽书砚每每只是淡淡道谢,委婉回绝,不解释缘由,不袒露心底封存的执念。旁人只当她尚且需要时间平复,不便过多劝慰,只能作罢。
无人知晓,金陵是她年少最满的期许,如今亦是她余生最空的牢笼。
世间万物皆可治愈伤痕,唯独满目旧景,只会层层叠加思念,岁岁加重荒芜。
从前十三年,她远在西南千里之外,隔着山海、隔着战局、隔着明暗殊途,遥遥牵挂这座城,牵挂城中那个迟迟未归的故人。那时金陵是念想、是归途、是期许、是遥遥可盼的圆满,是支撑她熬过无数孤寒长夜的精神归处。她无数次在西南阴雨连绵的深夜,翻看金陵的天气,翻看老街旧巷的照片,想象着终有一日,两人褪去一身风尘,归故里、守朝夕、伴四时、度余生。那些深夜里短暂的幻想,像一点微弱烛火,撑着她熬过无数勘验遗体之后身心俱疲的时刻。
那时的空城,是暂时的空,是等待归人的空。
可如今她踏归故土,风物依旧,山河依旧,街巷依旧,年少记忆分毫未改,唯独那个许诺归来、许诺相守、许诺共渡岁岁春秋的人,永归山河,永不还乡。
从此金陵万古如常,从此余生岁岁无君。
她居住的公寓临江而建,楼层偏高,视野开阔,推开落地窗,便能俯瞰半座金陵城的烟火晨昏。白日里车马川流,市井喧嚣绵延不绝,河畔游人络绎不绝,整座城市鲜活热烈、烟火滚烫;入夜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河落满人间,秦淮流水映着两岸霓虹,温柔旖旎,岁岁升平。
屋子被她收拾得极致规整、极致干净,一如她常年恪守的洁癖与克制。家具极简排布,一尘不染,物件摆放分毫不差,没有多余装饰,没有鲜活摆件,没有温热烟火,处处是规整的清冷、克制的空寂。就连储物柜里的衣物,都依照季节、款式整齐叠放,边缘对齐,如同解剖台上摆放齐全的勘验器械,冷静有序,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厨房厨具一应俱全,却极少启用,大多时候她只是简单准备清淡餐食,草草果腹,不必费心烹制两人份的饭菜,再也不需要考量另一个人的口味偏好。
她把日子过成了模板般的规整有序,却再也填不满心底一寸荒芜。
每日晨昏定点往复,朝起暮息,上班勘验卷宗、解剖逝者、甄别痕迹、还原真相,恪守职业初心,坚守两人年少共同的理想;日暮归家,独处空屋、独对晚风、独看灯火、独渡长夜。日子平稳无波、无惊无扰、无痛无险,是世人艳羡的安稳顺遂,可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机械往复,是一场漫长无期、无人共情的孤独苦修。
白日喧嚣可以掩人耳目,专业可以包裹情绪,体面可以伪装平和。解剖室里冰冷的器械、刺鼻的消毒水、严谨的鉴定规范,构建起一道厚厚的屏障,将私人情绪隔绝在外。面对每一具需要检验的遗体,每一份等待敲定的证据,她必须保持绝对理性,不能动容,不能感伤,不能任由私人的悲痛干扰判断。这份职业赋予她克制情绪的能力,在曾经漫长的十三年里,帮她稳住心神,坚守战线;如今这份能力,也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裹住内里翻涌不息的思念。
可每当暮色垂落,人间烟火升腾,晚风穿窗而入,携着金陵独有的温润水汽漫入空室,所有刻意压制的平静尽数崩塌。
她会独自伫立窗前,静静眺望满城灯火,眺望秦淮流水,眺望岁岁不变的城郭风物,眼底是万千盛景,心底是寸寸荒芜。有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江边的游人渐渐散去,江面只剩零星晃动的渔火,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入空旷的屋内。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唯有时钟秒针持续走动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寂静之中。
整座城池人潮汹涌,人人皆有归处、皆有牵挂、皆有团圆、皆有朝夕可依。
唯独她,坐拥满城盛景,孤身一人,无归人、无团圆、无来日、无圆满。
她常常沿着少年时的旧路缓步慢行。
从警校老巷到秦淮河畔,从梧桐长街到青石古桥,从老字号商铺到河畔石栏,每一步路都是年少并肩走过的旧途,每一帧风景都是两人共同珍藏的记忆。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生出年年往复的细草,两侧院墙的藤蔓岁岁枯荣,街边老店的烟火岁岁升腾,河畔的乌篷船岁岁摇曳,欸乃水声岁岁悠长。
风物千遍万遍轮转,依旧是当年模样。
只是当年并肩缓步、低声闲谈、眼底有光、心底有诺的两个少年,如今只剩她一人独行。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结伴同行的友人、相拥闲谈的恋人,欢声笑语落进耳中,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一下心口,不痛到难以忍受,却绵长不休。她下意识放缓脚步,拉开距离,不愿惊扰旁人热气腾腾的幸福,也不愿旁人窥见她周身化不开的孤寂。
曾经并肩的晚风,如今只拂她孤身一人;曾经共赏的落日,如今只落她眼底孤身;曾经许诺共渡的岁岁春秋,如今只剩她一人独熬、独守、独渡。
金陵如故,流水如故,晚风如故,落日如故。
唯人事永殊,唯故人永寂,唯余生永空。
【贰·四时轮归万遍,岁岁春来无你】
金陵的春夏秋冬,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循环往复,岁岁如期,年年归返,从不亏欠人间一寸风光,从不延误人间一季春色。
春樱、夏蝉、秋桂、冬雪,四时盛景轮番登场,岁岁繁盛,年年明媚,滋养着整座城池的烟火生机,温柔着万千世人的寻常岁月,唯独荒芜着恽书砚岁岁年年的余生。
春日樱落满城,春风渡遍九州,渡不得我半生孤寒。
每一年初春,鸡鸣寺的樱花准时盛放,漫天粉白叠缀枝头,如云似雪,温柔缱绻,春风一吹,落英纷飞,铺满长阶长巷。满城游人如织,结伴踏青、赏花祈愿,欢声笑语漫遍街巷,人人奔赴春日温柔,人人期许来日圆满。不少年轻的姑娘相约拍照,提着精致的纸袋,说着未来的规划,鲜活热烈的模样,总能轻易勾起尘封已久的回忆。
金陵的春,是全城最温柔、最热烈、最满怀期许的时节,万物新生,枯木逢春,人间处处是生机、处处是温柔、处处是希望。
恽书砚每年春日都会独自前来。她刻意挑选游人稍少的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还未散尽,花瓣上凝着露水,整条花道尚且安静。
她不凑热闹、不随人潮、不祈愿、不期许,只是安静站在漫天花雨之下,静静看一场岁岁重复的春景。花瓣轻轻落在她肩头、发梢、衣襟,温柔轻盈,却压得她心口沉沉钝痛,经年不散。她不会抬手拂去花瓣,任由那些细碎的白色依附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短暂留住一点虚幻的陪伴。她偶尔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什么,最终还是缓缓收回,落入掌心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年少时,她们曾一同看过金陵春樱。
那年春日正好,风软花柔,两人挤在踏青人潮里,不喧闹、不嬉戏,只是并肩站在花树下,看落樱纷飞,听人间笑语。应寻彼时眼底澄澈温柔,轻声同她说,等风波平定、山河安稳,年年春日,我都陪你看满城樱落。那时她们尚且年轻,以为黑暗总有尽头,分别只是暂时,所有许下的约定,都来得及一一兑现。她们还商量着,待到那时,带上简单的干粮,在花树下久坐一整个上午,不必匆忙赶路,不必暗藏心事。
一句岁岁相伴,成了年少最真的期许,也成了余生最痛的虚妄。
如今樱花年年落,春风年年归,盛景年年在,许诺之人岁岁缺席、永不归来。
人间春日年年新生,万事皆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唯独她们的年少,唯独她们的风月,唯独她们的相守,永无重头、永无归期、永无圆满。
游人年年岁岁奔赴春日、奔赴新生、奔赴热爱、奔赴团圆。
唯有她,岁岁奔赴旧景、奔赴回忆、奔赴思念、奔赴空寂。
春日落幕,繁花落尽,枝桠重归疏朗,人间奔赴盛夏。
盛夏蝉鸣不息,晚风岁岁温热,吹不回我旧年故人。
金陵的盛夏热烈滚烫,昼长夜短,蝉鸣昼夜不绝,晚风温润绵长,河道水汽氤氲,带着独属于江南盛夏的温柔暖意。护城河两岸绿树成荫,傍晚市民纳凉闲谈,孩童追逐嬉闹,烟火气息浓郁鲜活,岁岁年年,热闹如初。
盛夏于恽书砚而言,是此生最执念、最刻骨、最难以释怀的季节。
因为她们的初见在盛夏,许诺在盛夏,心动在盛夏,期许在盛夏,所有年少最赤诚、最热烈、最纯粹的温柔,尽数根植在盛夏晚风之中。
从前十三年,她岁岁盼夏。
盼盛夏晚风,盼盛夏月色,盼盛夏归期,盼那个奔赴黑暗的少年,能在某个热烈盛夏,踏光而归,赴她经年等候。每一年入夏之前,她都会下意识整理好一套轻便的衣物,放在衣柜最外侧,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幻想,说不定这一年,音讯会如期而至。她还会备好防蚊虫的药膏,西南山林蚊虫肆虐,从前总担心应寻会受侵扰,这份牵挂,延续了整整十三年。
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声盛夏,守过一夜又一夜无眠晚风,隔着千里山河,共享同一片月色,同听一阵蝉鸣,同沐一阵晚风。哪怕音讯寥寥、山海相隔、岁岁落空,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灭的微光,笃定盛夏终有重逢日。
可如今,盛夏依旧年年滚烫,晚风依旧年年温柔,蝉鸣依旧年年聒噪,月色依旧年年澄澈。
只是所有盛夏,再无归人;所有晚风,再无共赏;所有期许,尽数成烬。
她常常深夜独行河畔,看盛夏夜色浓稠,看灯火映水摇曳,看晚风拂动垂柳枝叶。周遭皆是人间热闹、寻常团圆、烟火温柔,唯独她孤身立在盛世盛景里,守着一整个作废的盛夏、一整场落幕的心动、一辈子落空的等候。偶尔有结伴散步的人从身旁经过,低声说笑,话语随风飘到耳边,她便放慢脚步,等人群走远,再继续往前走,不愿惊扰旁人的圆满,也不愿旁人窥见她一身孤寂。
盛夏终会退场,热烈终会落幕,秋风终会渡城,凉意终会漫世。
深秋桂香满城,岁岁甜润绵长,甜不透我心底荒芜。
金陵的秋,是整座城最盛大、最绵长、最深情的时节。满城桂树次第绽放,甜润馥郁的香气漫遍街巷、河畔、老院、长亭,无处不在,岁岁如期,年年不散。走在街道上,香气会顺着呼吸填满胸腔,熟悉的味道毫无预兆撞入脑海,拽着她跌回多年前那个秋日傍晚。
年少那句最温柔的约定,便落在此间秋光里。
应寻曾在桂香漫城的深秋,轻声许诺,待尘埃落定,便归金陵,植一树桂香,年年秋日,与你共闻花香、共赏秋月、共度清秋。
彼时桂香温柔,月色温柔,晚风温柔,人心温柔,两人笃信来日方长、岁岁可期、相守有望。她们甚至私下讨论过小院的位置,院墙要低矮些,方便栽种花木,院中留出一块空地,放一张木桌,秋日可以坐着喝茶闻桂。那些细碎琐碎的构想,曾经支撑她们熬过无数艰难时刻,在无数高压紧绷的日夜,成为心底唯一柔软的寄托。
如今岁岁桂香依旧浓,年年秋月依旧明,旧地依旧、旧景依旧、旧诺依旧。
唯独许诺植桂、许诺相伴、许诺岁岁相守之人,长眠黄土,永无归期。
恽书砚每至深秋,便会买回桂花糕,还是年少两人偏爱多年的软糯口味,清甜不腻,岁岁味道如初。她独自坐在临江阳台,看满城秋光、看落日远山、看万家灯火、看叶落知秋,一口一口咽下熟悉的甜意,心底只剩无边无际的寒凉与空寂。有时糕点买多了,剩下的便静静放在盘中,直至风干发硬,她也无意再动,没有人同她分食,再香甜的点心,也失去了原本的滋味。
从前两人分食一块糕点,闲谈晚风月色、理想来日,清甜是暖、是甜、是期许、是温柔。
如今一人独食满盘糕点,无人闲谈、无人相伴、无人共赏秋光,清甜成涩、成空、成念、成痛。
秋深霜重,梧桐尽数零落,满城铺就金棕碎影,秋风一日凉过一日,人间渐渐奔赴寒冬。街道两旁的环卫工早早开始清扫落叶,成堆的梧桐叶被装车运走,就像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往事,表面被清理干净,可根系依旧深埋原地,稍稍触碰,回忆便翻涌而上。
凛冬寒雨岁岁,薄雪年年覆城,暖不热我余生孤凉。
金陵的冬从无北方凛冽暴雪,多是连绵阴冷冬雨,细密绵长,雾锁城池,远山近景皆覆一层朦胧灰调,湿寒之气浸透街巷,漫入窗棂,落满空屋。昼短夜长,暮色早早垂落,人间灯火早早亮起,家家户户围炉取暖、相守团圆,人间暖意融融,岁岁如常。
年少寒冬,两人曾共撑一把伞,穿行冬雨长巷,衣角相贴,体温相融,在湿寒冬日里,互予温柔暖意,互慰前路风霜。那时哪怕前路未知、前路凶险,两人相伴相依,心底便有无限暖意、无限底气、无限期许。
如今岁岁寒冬依旧,冬雨依旧,寒凉依旧。
伞下再无并肩之人,寒冬再无相依之暖,长夜再无相伴之影。
她依旧会在冬雨长夜,煮一壶温茶,独坐窗前,看雨落满城、看雾锁金陵、看人间团圆、看灯火绵长。茶烟袅袅,温热入喉,暖得透体,却暖不透心底经年不愈的寒凉。茶水慢慢放凉,如同缓缓流逝的时光,没有波澜,悄无声息,等她回过神,杯底已经冷却,窗外的雨还在持续落下。漫长雨夜,她常常坐到后半夜,直至倦意漫上来,才起身歇息,一夜浅眠,梦里时常重回年少街巷,醒来之后,一室冷清。
一年四季,四时轮回,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万古不变,岁岁如常。
人间四时皆有景,年年风光皆不同,世人年年皆可奔赴新生、奔赴圆满、奔赴温柔。
唯独她的四时,永远停在离别那日,岁岁往复,只剩荒芜,再无春风,再无归人。
【叁·旧迹层层覆城,触目皆是思君】
金陵这座城,于外人而言,是盛世古都、是烟火胜地、是温柔江南、是岁岁升平。
于恽书砚而言,是一座铺满旧迹、锁满回忆、困满思念的空城。
一城一巷皆是过往,一砖一瓦皆是旧人,一风一月皆是思念。
她走的每一步路,皆是年少旧途;看的每一处景,皆是年少旧忆;遇的每一寸风,皆是年少旧温。
警校老巷依旧静谧悠长,两侧梧桐参天,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岁岁葱茏繁盛。放学时分,年轻学员成群结伴、嬉笑打闹、并肩闲谈,朝气蓬勃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她们。一样的年少赤诚,一样的眼底有光,一样的心怀理想,一样的期许来日。偶尔能看见学员拿着专业课本,边走边讨论知识点,书页翻动的声响,和多年图书馆里的动静慢慢重合。
恽书砚常常静默伫立长廊之下,看着鲜活热烈的少年人,恍惚间仿若岁月回溯,重回多年前的晚风暮色里。
长廊栏杆上那道隐秘的浅刻痕,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日晒雨淋,依旧隐约可见。那是某个闲散傍晚,两人悄悄留下的隐秘记号,没有姓名、没有落款、没有旁人知晓,只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约定终有一日,归来再看、再叙、再相守。
如今刻痕犹在,岁月犹在,旧地犹在。
执笔刻痕、许诺归期之人,早已归于山河,永不能赴旧约。
图书馆靠窗的木桌依旧安静摆在原处,阳光依旧按时落满桌面,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依旧岁岁如常。当年两人并肩自习、低头苦读、抬头对视、静默相伴的时光,温柔安稳,纯粹澄澈,是年少最无忧、最温柔的岁月。她们常常待到闭馆铃声响起,才收拾书本,结伴沿着长巷慢慢走回宿舍,一路说着对未来的构想,谈论想要守护的正义,谈论往后想要定居的地方。
如今桌椅依旧、光影依旧、书香依旧。
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少女,在此相伴共读、共赴理想、共期来日。
城西老街的面馆依旧营业数十年,老板鬓角染霜,依旧记得多年前常常结伴前来的两个小姑娘。每每看见恽书砚独自登门,总会下意识轻声询问:“另一个姑娘怎么好久没来?”
一句寻常问询,无心无意,质朴温和,却次次精准戳破她层层伪装的平静,碾碎她刻意维系的体面。
她无从解释、无从诉说、无从辩驳。
无法告知世人,那个爱笑温柔、心怀赤诚的少年,以身殉国、永埋山河;无法告知世人,她们十三载明暗相望、双向隐忍、深爱无果、永别无缘;无法告知世人,她余生岁岁,皆在空城旧景里,独念一人、独守一念。涉密的条例牢牢束缚住她,很多沉重的故事,注定只能烂在心底,不能对外吐露半分,那些藏在宏大功绩之下的私人深情,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她只能低头颔首,轻声应答,安静吃面,安静离场,把所有酸涩、所有思念、所有遗憾、所有荒芜,尽数独自吞咽、独自承载、独自消化。走出面馆之后,她会在巷口驻足片刻,平复翻涌的心绪,再缓步离开,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泛红。
面馆的汤底依旧是当年的味道,温热清淡、醇厚绵长,一口入喉,皆是年少回忆。
只是当年两人分食小菜、闲谈朝夕的暖意,早已随着岁月消散,再无半分踪迹。
秦淮河畔的石栏依旧光滑温润,历经岁岁人流摩挲、风雨冲刷,依旧稳固如初。年少夏夜,两人常倚栏望月,看流水东逝、看灯火摇曳、看人间烟火,低声诉说心底忐忑与期许。那时她们尚且年少,敢谈理想、敢谈来日、敢谈相守、敢谈圆满。
如今流水依旧东逝,月色依旧澄澈,灯火依旧绵长。
栏边只剩她孤身倚立,无人闲谈、无人相伴、无人共情、无人相守。
城郊的墓园,成了她岁岁必至的寻常归处。
青柏苍翠,四季常青,墓园静谧肃穆,无人喧嚣、无人吵闹、无人打扰,是整座金陵唯一能让她安心袒露思念、安心静默相守的地方。
她常常清晨独自到访,避开人流烟火,携一束素白秋菊,轻轻摆放在碑前。碑文简洁肃穆,只有姓名与英烈称谓,寥寥数字,定格一生荣光,却藏不住半生孤苦、半生温柔、半生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遗憾。
她不会哭、不会闹、不会失态、不会崩溃。
只是静静伫立,轻声诉说细碎日常,诉说金陵天气、诉说街巷变化、诉说工作细碎、诉说人间升平。她会说起新来的年轻法医,手法尚且生疏,像极了当年初学勘验的自己;说起哪一桩陈年积案终于找到了关键物证,恶人得到惩处,完成了她们曾经共同的心愿。有时她会带上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抄写着结案公告,一字一句念给碑下之人听,告诉她,当年拼尽全力追寻的公道,终于落地。
她替她看遍岁岁春光、岁岁秋凉、岁岁烟火、岁岁升平。
替她守着她们热爱的人间、守护她们共同的理想、守着她们未完成的约定。
风声簌簌,柏叶轻响,是此地唯一的回响。
无人应答、无人回应、无人共情、无人相伴。
年年岁岁,她往复于金陵烟火与寂静墓园之间。
一边是盛世沸腾、人间圆满、岁岁升平;一边是忠骨沉寂、风月落幕、岁岁永别。
巨大的割裂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碾压着她的心神,温柔绵长、无痛无烈,却经年不散、无处可逃、无人可解。
世人皆道,岁月可愈伤痕,时光可淡执念。
可只有她知晓,有些思念从不会随岁月消散,只会深深扎根骨血,与余生共生、与岁月共存、与孤寂长存。
岁月越久,旧景越熟,思念越深,荒芜越重。
金陵越繁华、越安稳、越温柔,越衬得她孤身一人的岁月冷清死寂、一无所有。
【肆·空城万古如故,余生岁岁无君】
岁月缓缓流淌,无声无息,无波无澜。
金陵城依旧岁岁升平、烟火绵延、四时繁盛、风物恒常。山河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别萧条,人间不会为任何人的遗憾停驻,盛世不会为任何人的孤独落幕。
春樱年年开,夏蝉年年鸣,秋桂年年香,冬雨年年落。
街巷年年热闹,灯火年年绵长,人间年年圆满,世人年年新生。
万事如故,万象如常,万般皆归圆满。
唯独她的人间,自此万古空寂,岁岁无君。
她依旧恪守岗位,日日勘验生死、甄别善恶、守护公道、慰藉亡魂,以一身清白褂衣,守一城岁岁安宁,替两人守住年少赤诚的理想,守住应寻以命换来的盛世太平。遇上复杂疑难的案件,她依旧会彻夜翻阅卷宗,反复比对痕迹,严谨细致,不曾有半分懈怠,一如多年前两人互相勉励的模样。遇到家属难以接受噩耗,情绪崩溃失控之时,她也会耐心安抚,分寸温和,懂得如何安抚破碎的人心,这份共情,源于她自身长久承受的离别之痛。
她待人依旧温和,处事依旧稳妥,专业依旧顶尖,品性依旧端方。
在所有人眼中,她早已走出悲痛,归于寻常人间,安稳顺遂、平和从容,已然与过往和解,与岁月安然共处。闲暇时同事邀约聚餐,她会礼貌赴约,谈吐得体,分寸得当,看不出半分沉溺悲伤的模样。席间听众人闲谈家常、畅谈未来,她大多安静倾听,浅浅附和,从不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不谈及深埋心底的那个人。
无人窥见她独处空屋的死寂长夜,无人知晓她岁岁触景思人的钝痛,无人懂得她心底寸草不生的荒芜,无人明白她从未放下、从未和解、从未释怀。
她只是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体面、学会了独自一人,消化所有思念与遗憾。
她依旧会走年少旧路、赏年年旧景、品岁岁旧味、赴年年墓园。
保留着所有与应寻相关的习惯,守着所有未完成的约定,藏着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她依旧习惯在出门前留意天气预报,下意识备上创可贴与常备药膏,这个维持了十三年的习惯,早已刻进本能,很难更改。整理资料时,依旧习惯将两份文件并排摆放,这个曾经为了方便两人共同核对材料养成的小动作,时至今日,依旧没有改变。
只是她再也不会期盼归期,再也不会幻想重逢,再也不会执念圆满。
她彻底清楚,生死是世间最决绝、最永恒的界限。
一抔黄土,隔尽生死,隔尽风月,隔尽相守,隔尽所有年少期许、所有半生牵挂、所有余生可能。
从此人间春风万千,再无一缕为她而来;
从此人间盛景万千,再无一人与她共赏;
从此人间岁岁年年,再无归人、再无圆满、再无风月。
空城依旧,山河依旧,四时依旧,人间依旧。
人间岁岁皆如故,唯我余生岁岁无君,万古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