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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白褂送行,终此人间 【壹·白褂 ...

  •   【壹·白褂沉霜,半生职业羁绊,锁死天人永隔】

      凌晨五点,破晓前最沉最寂的时刻。

      整座城市深陷青灰色的雾霭之中,霓虹熄尽,车马沉寂,连晚风都带着深秋彻骨的寒凉,穿过公安大院笔直悠长的回廊,一遍遍卷动楼道里终年不散的消毒水气息。那味道清冷、凛冽、刻板,是恽书砚从业数年,日日相伴、刻入骨髓的味道,是她白褂人生里最寻常、最安稳的底色。

      可今夜,这股熟悉的清冷,只让人窒息。

      负一层遗物封存室的合金柜门,在死寂里落下一声沉锁。

      咔嗒。

      轻细的机械声响,穿透层层寂静,狠狠压在心底,像一层薄冰封死了所有残存的温热。这一声落锁,封的不只是一间档案室、二十七本泛黄血泪日记、一枚摩挲发白的旧纽扣、上千条至死未发的草稿短信。

      它封死了应寻十三年不见天日的孤勇隐忍,封死了恽书砚十三年遥遥无归的漫长等候,封死了她们一整个青春、一整场明暗对峙、一整场无人知晓的深爱与错过。

      所有藏于黑夜、埋于纸页、隐于职业、困于家国的情绪,所有隐忍、所有挣扎、所有思念、所有亏欠、所有欲言又止、所有忍痛割舍,尽数落匣沉尘,永世封存,再也无人翻阅,无人共情。

      长廊空旷,光影暗沉,地面瓷砖映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影。

      一身制式法医白褂,纤尘不染,平整规整,领口端正,衣角垂落利落,是她刻进职业本能的体面与克制。数年以来,这身白褂是她的铠甲,是她的信仰,是她立身人间、勘破生死、执掌真相的唯一底气。

      她穿着它奔赴无数凶案现场,立于冰冷解剖台前,以薄刃勘骨,以细节寻真,替沉默亡魂诉冤,替破碎人间补全公道。她见过最狰狞的人性,最破碎的尸身,最荒诞的生死,最无解的离别。世人皆赞白衣清明无畏,勘破虚妄,渡尽亡魂,守尽人间。

      可只有恽书砚心底透彻寒凉——这身白衣渡尽天下人,渡尽世间冤屈,渡尽万千生死,唯独渡不回我的应寻。

      她们的宿命,早在警校梧桐落晚春的年少时刻,就被一语钉死,明暗两分,天人殊途,终身无解。

      那年风软絮轻,暮色温柔,警校长廊落满细碎梧桐绒,两个青涩少年并肩靠在栏杆上,眼底是未被世俗磨平的滚烫赤诚,心底是纯粹干净的家国理想。

      十七岁的应寻,眉眼利落清冷,眼底藏着决绝的孤勇,轻声许诺:“书砚,世间总要有人身处黑暗,我去做那个人。我挡尽天下罪恶,不让黑暗沾半分人间烟火。”

      十七岁的恽书砚,白衣初整,心性澄澈,应声回道:“那我守尽人间光明。你挡恶,我勘真,你护山河无恙,我护亡魂无冤。”

      年少两句轻言,敲定半生归途,锁死一世羁绊。

      自此,应寻披一身无边黑暗,以身饲渊,以命搏杀,终年不见天光,终身身陷绝境。
      自此,恽书砚着一身皎洁白衣,坐守人间,以刀勘生,终年直面生死,终身凝望深渊。

      一黑一白,一暗一明,一赴绝境,一守太平。
      一个隐于人海无名无姓,以孤勇护山河安稳;一个立于光明有名有位,以专业守世间公道。

      她们是整个公安体系最默契、最隐忍、最宿命对立的一对人。所有人只看见她们各司其职、各守其责、为国奉公的职业姿态,无人知晓,这明暗两端的坚守之下,藏着一场横跨十三载、克制十三载、深爱十三载、错过十三载的隐秘爱恋。

      十三年岁月迢迢,千里山河横亘,保密条例如锁,任务战局如狱,明暗身份如墙,将她们死死隔绝在世界的两端。

      应寻身在无间炼狱,日日刀口舔血,夜夜生死博弈,步步如履薄冰。她不敢露柔软,不敢袒牵挂,不敢念故人。但凡半分情绪外露、半分温柔泄露,都会成为对手拿捏的致命软肋,都会让千里之外的恽书砚陷入险境。

      于是她亲手斩断所有牵连,刻意冷漠,刻意疏离,刻意断联,刻意做薄情无义之人。她把所有归乡之念、相思之苦、独处之寂,全部压进无人深夜的纸页里,藏进掌心攥紧的旧纽扣里,埋进每一次濒死挣扎的绝境里。千万次想归金陵、想赴梧桐旧约、想再见故人一面,又千万次逼着自己隐忍、割舍、留守、孤身赴险。

      而恽书砚立于朗朗人间,岁岁空等,夜夜牵挂,年年落空。

      她守着冰冷的加密终端,守着寥寥无几、冰冷制式的工作报备,守着无边无际、没有期限的等待。春夏秋冬更迭,寒暑岁岁轮转,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人等候的深夜,咽下一次又一次误解落空的委屈。

      她曾怨过、难过过、失神过。她以为黑暗磨平了少年温柔,以为岁月冲淡了年少情谊,以为前路辽阔的人早已放下旧诺、远离旧人。她独自扛着相思与失落,在光明里安静煎熬,熬了整整十三年。

      两个人,一个在深渊自我凌迟,熬骨熬心熬岁月,以冷漠护爱人安稳。
      一个在人间自我煎熬,盼风盼月盼归人,以静默守年少初心。

      双向深爱,双向隐忍,双向守护,双向孤独。
      双向误解,双向落空,双向煎熬,双向遗憾。

      从前隔着山海、隔着战局、隔着秘密、隔着身份,不得相见,不得相依,不得相守。
      如今隔着阴阳、隔着生死、隔着尘埃、隔着永别,不得重逢,不得倾诉,不得圆满。

      半生职业羁绊,终成彻骨永隔。

      她执刀数年,勘遍万千骸骨,辨尽世间伤痕,看透生死无常,渡尽沉冤亡魂。到头来,宿命最残忍的落笔,是让她亲手勘验挚爱尸骨,亲手复盘挚爱十三年所有苦难,亲手归档挚爱一生结局,亲手为挚爱画上此生终章。

      长廊晚风刺骨,雾色浸透衣料,寒凉漫遍四肢百骸。恽书砚敛尽眼底翻涌的滔天情绪,压下心口窒息般的酸涩,抬步朝着英烈告别礼堂缓步走去。

      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步履依旧平稳规整,是外人眼中永远冷静、永远自持、永远波澜不惊的恽法医。所有崩溃、所有心疼、所有亏欠、所有不舍、所有撕心裂肺的遗憾,尽数藏在骨血深处,藏在这身代表绝对理智的白褂之下,不露分毫,不显半分。

      今日全城公祭,万人列队,朝野肃穆,山河同悼。
      世人皆会称颂应寻忠骨千秋、大义无双、以身殉国、万古流芳。
      史册会记下她卧底十三载、捣毁黑恶集团、护佑一方山河的赫赫功勋。
      所有人都会记得,她是无名英雄,是铁血忠魂,是盛世安稳的基石。

      可无人知晓,这位身披万丈荣光的英烈,也曾是贪恋晚风、温柔纯粹的少年。
      无人知晓,她夜夜攥着一枚旧纽扣,思念金陵晚风,思念年少故人。
      无人知晓,她千万次在绝境里渴望归乡、渴望寻常烟火、渴望一场安稳相守。
      无人知晓,她十三年无人共情的孤独、无人知晓的挣扎、无人看见的破碎。

      盛大的仪式属于山河,恢弘的荣光属于史册,万众的祭奠属于世间。
      唯独她私藏的温柔、她刻骨的亏欠、她迟来的懂得、她毕生的告别,只属于她和应寻两个人。

      她不用鲜花簇拥,不用万人鞠躬,不用制式悼词,不用盛大排场。
      她以半生白衣信仰为祭,以毕生职业初心为礼,以一身清白肃穆,送她的少年,走完最后一程人间路。

      一路向前,长廊两侧整齐悬挂着历年牺牲公安英烈的黑白遗照。相框一尘不染,一张张年轻肃穆的面孔定格在最好的年华,沉默伫立,岁岁年年见证离别。往日途经此处,她只会心生肃穆敬意,感念忠魂无畏。

      可今夜,每一张黑白相片都像无声预警,狠狠戳碎心底仅剩的安稳。

      不久之后,应寻的照片,也会挂在这里。
      和无数忠魂并列,黑白肃穆,定格青春,定格牺牲,定格一场宏大冰冷的家国叙事。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少年应寻。
      唯有英烈代号,留存史册,供世人仰望缅怀。

      心口骤然紧缩,窒息感席卷全身,她脚步微顿,侧身抵住冰凉墙面,指尖微微攥紧,医用手套下指节泛白。眼底酸涩翻涌,却依旧强迫自己清醒克制。

      她不能失态。
      天亮之后,她还是那个冷静专业、执掌公道的恽书砚。
      所有崩溃,所有眼泪,所有私心,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

      稍作平复,她抬步继续向前。礼堂大门近在咫尺,门内是死寂、是永别、是她与应寻此生最后一场独处相守。

      【贰·空庭停棺,深夜无人,独守最后一场私人相守】

      凌晨五点四十分,晨雾稀薄,天色沉沉欲亮。

      公安英烈告别礼堂静立于大院中央,白墙肃穆,檐宇规整,常年收纳人间生死,见证忠魂归尘。此刻整座礼堂彻底隔绝尘世喧嚣,无人声、无车鸣、无风声,偌大空间空旷死寂,暖白灯光平铺满地,温柔澄澈,却寒凉刺骨。

      礼堂正中央,灵台规整肃立。

      一具厚重沉黑的实木棺椁静静安卧,棺身光洁平整,一丝不苟的鲜红国旗覆于表层,边角严丝合缝,规整贴合。红黑相撞,肃穆悲壮,是国家赋予特级卧底英烈最高规格的体面与尊重。

      专业入殓团队早已完成全部仪容修整,抚平所有厮杀伤痕,整理所有凌乱痕迹,掩去所有酷刑惨烈。此刻长眠棺中的人,面容沉静安然,身姿规整端正,体面庄严,看不出半分浴血残身、遍体疮痍的破碎模样。

      世人所见,是荣光满身、风骨凛然的英烈忠魂,是功成身退、山河圆满的正义终章。

      唯有恽书砚,知晓这盛大体面之下,藏着怎样破碎惨烈、无人知晓的一生。

      她是亲手解剖、亲手丈量、亲手核对、亲手复盘的人。
      她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这具看似安然完整的躯体里,堆叠着十三年层层叠叠、新旧交错的伤痕。
      刀伤、枪伤、钝器挫伤、酷刑瘀伤、骨裂旧疾、久病沉疴。
      每一道伤痕,对应一场绝境厮杀。
      每一处旧疾,对应一次濒死硬扛。
      每一寸破碎,对应一段无人共情的孤独岁月。

      世人敬她大义千秋,唯我知她满身疮痍。
      世人颂她山河无悔,唯我知她岁岁孤苦。

      天光未亮,人潮未至,整座偌大礼堂,独留她一人。

      她刻意避开所有工作人员、同僚、吊唁人群,独选这破晓之前、万籁俱寂的时刻,奔赴这场只属于她们二人、不为人知的私藏诀别。

      白日的送别,是公义、是仪式、是体制、是山河、是万众的致敬。
      深夜的相守,是私心、是深情、是亏欠、是心疼、是余生的告别。

      她轻步踏入礼堂,白布鞋触碰冰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空间里层层回荡,孤寂寥落,是此刻世间唯一的动静。

      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缩短的是咫尺物理距离,跨不过的是生死阴阳鸿沟。

      十三年千里相望,岁岁不得见,日日盼相逢。
      熬过山海阻隔,熬过岁月疏离,熬过误解牵绊,熬过漫长空寂。
      终于走到最近的地方,却已是天人永隔,永无归期。

      她驻足灵台之下,抬眸静望,目光长久凝滞在覆旗棺椁之上。

      眼底无泪无泣,无崩无乱,没有撕心裂肺的失态,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只剩一片大悲之后极致荒芜的空寂,是读懂所有隐忍后的极致心疼,是接纳所有永别后的极致空洞。

      脑海之中,十三年零碎过往尽数翻涌,清晰刺骨,历历在目。

      她想起应寻入局第一年,秋冬阴雨连绵,西南瘴气湿寒,她夜夜重伤低烧,卧床难起。无数个雨夜,她头晕呕血、浑身剧痛,指尖攥紧那枚旧纽扣,对着空白对话框反复编辑、反复删除。

      她想告诉她,这里雨很大,风很冷,我很想你。
      她想告诉她,我伤势很重,我很疼,我快撑不住了。
      可每一次,都全部删空。

      她怕信号溯源,怕IP追踪,怕对手顺藤摸瓜,怕千里之外的恽书砚被卷入风波、沦为软肋、遭遇险境。

      于是她忍着剧痛、忍着孤寒、忍着思念,独自一人熬过所有病痛长夜。任由远方的故人在无尽等待里失望、委屈、暗自神伤,也绝不吐露半分苦难。

      而当年的自己,守在明亮温暖的办公室里,通宵刷新情报端口,日日等候音讯,年年落空期盼。心底攒满委屈,暗自埋怨故人薄情、旧情消散,却不知远方少年正在地狱里,以命护她周全。

      她想起第三年百日彻底失联,全网沉寂,全线断联,杳无踪迹。

      那百日里,她日日惶惶不安,夜夜辗转难眠,心底无数负面猜想反复撕扯心神,委屈、恐慌、牵挂、不安层层堆叠,几乎压垮心智。她无数次猜测最坏的结局,无数次彻夜难眠,独自熬过极致的恐慌煎熬。

      可真相是,那百日光阴,应寻深陷暗无天日的囚牢,铁链锁身,日日酷刑,不见天光,数次濒临死亡,数次意志崩塌。

      她在炼狱之中咬牙硬撑,熬皮肉、熬筋骨、熬意志、熬性命。
      不为功勋,不为盛名,只为守住未竟的大局,只为守住山河安稳,只为守住千里之外、安然无恙的她。

      她宁愿自己受尽世间极致折磨,宁愿自己尸骨险些无存,宁愿背负薄情冷漠的骂名、任由故人误解一生,也绝不暴露半分破绽,绝不牵连半分祸端。

      她想起往后数年,岁岁疏离,年年沉寂,二人几乎再无半分私语、半分牵连,活成了彻底的陌路人。

      所有人都以为她们交情浅淡、早已生疏。
      唯有岁月深知,每一次沉默背后,是千万次进退两难的挣扎割舍。
      每一次疏离背后,是深入骨髓、不敢外露的深爱成全。
      每一次断联背后,是以命为盾、护我岁岁安稳的极致深情。

      十三年,她在深渊自我凌迟,熬尽血肉,熬尽温柔,熬尽年少赤诚。
      十三年,她在人间自我煎熬,熬尽期盼,熬尽温柔,熬尽年少诺言。

      一场双向奔赴的赤诚深爱,被宿命拆成双向孤独的绝境煎熬。
      一场年少一诺的风月期许,被岁月碾成天人永隔的毕生遗憾。

      恽书砚缓慢环视空旷礼堂,一排排座椅整齐罗列,安静空置,静待天亮之后的人潮汹涌、哀乐肃穆、万众吊唁。

      她静静想象天亮后的场景:哀乐低回,全员肃立,悼词恢弘,鲜花堆叠,所有人鞠躬默哀,所有人赞颂忠魂,所有人感慨大案终章、山河太平。

      所有人都会记得她的功绩,记得她的勇敢,记得她的大义。
      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心底藏着一场不能公开、不能言说、不能圆满的爱恋。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遗憾未归的故土、未赴的旧约、未拥的故人、未圆的寻常烟火。

      卧底的一生,生来无名,死后缄默。
      连深情与遗憾,都只能随骨血沉土,无人知晓,无人缅怀。

      【叁·终次抚棺,指尖微凉,触尽十三载所有深情与亏欠】

      良久,恽书砚缓缓抬手。

      这双手,是法医立身之本,是执掌真相的利刃。

      常年握刀勘骨,稳如磐石,精准无差,历经万千生死依旧冷静自持,从无半分颤抖。它剖开过无数破碎尸身,甄别过无数虚假伤痕,还原过无数悬疑真相,托起过无数人间公道。早已习惯冰冷、习惯破碎、习惯离别、习惯生死无常。

      可此刻,这双阅尽世间生死、冷静自持多年的手,微微轻颤。

      是心疼到极致的颤抖,是亏欠到极致的凝滞,是不舍到极致的温柔。

      她微微俯身,指尖极轻、极缓、极柔地落下,轻轻覆在棺木表层平整的国旗之上。

      布料微凉,木质沉硬厚重。
      隔着一层鲜红国旗、一层漆黑棺木、一层生死永隔的尘埃,她终于触到了应寻留在人间最后的痕迹。

      这是此生最后一次触碰。
      最后一次独处相守。
      最后一次近距离相望。
      最后一次私藏的温柔诀别。

      从前十三年,她不敢碰、不敢念、不敢牵挂、不敢流露半分深情。

      身在光明的她,一言一行皆被注视,一举一动皆可溯源。体制目光、舆论审视、对手窥探,无处不在。她不敢有半分执念外露,生怕一丝一毫的牵挂,都会变成对手拿捏的软肋,都会变成刺向深渊之人的利刃,都会毁掉应寻数年苦心孤诣的布局与隐忍。

      于是她藏起满腔思念,压住满心温柔,收敛所有心绪,人前淡漠疏离,人后夜夜难眠,任由岁月疏离,任由误解滋生,任由岁岁空等。

      而身处黑暗的应寻,活得更是步步绝境、如履薄冰。

      无依无靠,无人可信,无人可诉,无人可依。周遭尽是豺狼虎豹,尽是阴谋算计,尽是刀光血色。她只能斩断所有温柔,剥离所有情绪,伪装成冷漠无情、无牵无挂的孤狼,将所有相思锁进深夜纸页,将所有归意埋进绝境厮杀,独自承受所有孤苦,独自吞咽所有深情。

      她们以各自的方式,默默守护彼此,默默成全彼此,默默深爱彼此,也默默辜负彼此整整十三载春秋。

      直到今日,大案告破,黑恶肃清,山河安定,盛世太平。
      所有危机尽数消散,所有祸患尽数根除,所有软肋尽数无用,所有顾虑尽数归零。

      再也没有人可以利用牵挂伤害她。
      再也没有人可以凭借羁绊牵制她。
      再也没有人可以以爱为刃、以情为劫、以念为祸,困住她半生岁月。

      她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相爱,肆无忌惮牵挂,毫无顾忌相守。

      可天命无情,岁月残忍。
      所有束缚散尽之时,便是永别降临之日。
      所有顾虑消解之时,便是风月落幕之日。

      终于无惧无怕,终于再无枷锁,
      却再也无归、再也无你。

      恽书砚的指尖,一寸一寸、缓慢郑重地摩挲过整具棺身。

      从左端到右端,从微凉到彻寒,每一寸触碰都极尽温柔,每一次停留都极尽珍重,每一秒相守都倾尽余生所有深情。

      指尖抚过的,从来不是冰冷棺木。
      是应寻十三载无人共情的无边孤独。
      是千万次濒死硬扛、绝不退缩的孤勇倔强。
      是夜夜纸页泣血、字字藏情的深夜独白。
      是岁岁归期落空、年年执念深埋的无尽期许。
      是隐忍入骨、至死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沉深爱。
      是以身殉国、护我余生岁岁安稳的赤诚成全。

      她一遍一遍、无声轻抚,将十三年未曾触碰的温柔、未曾倾诉的思念、未曾弥补的亏欠、未曾消解的误解,尽数融在这无声的触碰里。

      我终于读懂你了,应寻。
      读懂你所有沉默,不是无情,是身不由己。
      读懂你所有疏离,不是淡忘,是软肋致命。
      读懂你所有不归,不是薄情,是无路可归。
      读懂你所有冷漠伪装之下,是世间最纯粹、最无私、最深沉的偏爱与成全。

      你用十三年无边黑暗,换我十三年人间光明安稳。
      你用十三年孤身孤苦,换我十三年岁岁平安无恙。
      你用一生无名无姓,换一世山河清朗太平。
      你用一身残骨血泪,换人间岁岁烟火寻常。

      世人颂你千秋大义,唯我知你万重心酸孤苦。
      世人敬你铁血忠魂,唯我懂你骨子里的温柔赤诚。

      指尖久久停在棺身正中,对应着棺内人心口的位置。

      隔着厚重木板,隔着生死尘埃,她默默贴近,默默相守,默默将满腔深情、毕生亏欠、余生执念,尽数寄于这一寸微凉触碰之中。

      这里躺着她的少年。
      躺着她年少心动的初衷,余生执念的终点,毕生风月的唯一,人间岁岁年年的全部期盼。

      从此,人间再无卧底应寻。
      再无那个为她藏情十三载、忍苦十三载、孤勇十三载的赤诚故人。
      再无那个想归不能归、深爱不敢言、相思不可见的温柔少年。
      再无她遥遥相望、岁岁等候、心心念念的人间归人。

      指尖缓缓下滑,顺着棺木棱角轻轻滑落,心底一遍遍回放解剖室里触目惊心的画面。

      她以法医的专业,冷静客观、条理清晰地记录下每一处伤痕,出具最严谨的尸检报告,完善最完整的案件卷宗,为这场十三年大案画上最完美、最公正的句号。

      这是她的职业,她的职责,她的使命。
      可作为恽书砚,作为深爱她的人,她永远无法释怀。

      她能用专业分割生死,却永远无法割裂爱意。
      她能用法理终结案件,却永远无法终结遗憾。

      【肆·阴阳相拥,迟来十三载,唯一且最后的圆满诀别】

      晨雾彻底散尽,天际破开大片熹微晨光,细碎金辉穿透云层,落进空旷礼堂,温柔洒落满地,抚平一室寒凉,照亮国旗鲜红的纹路,照亮棺木沉黑的肃穆,照亮一身素白清冷的褂衣。

      天光温柔澄澈,人间静谧安宁。

      恽书砚微微俯身,清瘦单薄的白衣身影轻轻覆向沉黑肃穆的棺椁。

      一白一黑,一明一暗,一生一死,一存一灭。
      完美契合她们半生明暗对立、宿命相依的人生,也彻底终结她们此生所有风月羁绊、所有深情牵挂、所有遥遥相望。

      她微微垂首,双肩轻敛,脊背微弯,以最虔诚、最安静、最孤绝、最郑重的姿态,完成一场跨越阴阳、无人窥见、无人共情、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无声相拥。

      这是她们此生第一次相拥,
      也是此生最后一次相拥。

      相爱十三载,相思十三载,牵挂十三载,隐忍十三载。

      年少青涩,心怀家国理想,恪守分寸礼数,唯有晚风并肩、梧桐相望的纯粹期许,从无近身温存、从无亲密相依。
      一别经年,山海相隔,明暗殊途,身处天地两极,连一句问候、一次对视、一条讯息都是奢望,再无半分近身机缘。
      绝境岁月,风险丛生,软肋致命,为护彼此周全,终身克制、终身疏离、终身不敢相近、终身不敢言爱。

      她们守着世间最滚烫、最深沉、最纯粹的双向爱意,熬过十三载漫长春秋,熬过四千七百多个日夜煎熬。
      却从未好好并肩,从未好好相守,从未好好相拥,从未好好告别。

      所有温柔止于遥遥遥望。
      所有情愫止于深夜纸页。
      所有牵挂止于心底深藏。
      所有风月止于宿命别离。

      这一生,太过克制,太过隐忍,太过委屈,太过遗憾。

      而今生死相隔,再无顾忌、再无枷锁、再无软肋、再无祸患、再无牵绊。

      她终于可以毫无畏惧、毫无牵绊、毫无顾虑地,好好抱一抱她心心念念、牵挂十三载、等候十三载、深爱十三载的少年。

      隔着冰冷厚重的棺木,隔着沉沉落地的尘埃,隔着无法逾越的阴阳鸿沟,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十三载岁岁年年。

      静静俯身,静静相拥,静静沉沦在这场迟来十三年的温柔诀别里。

      无声相拥,无声崩碎,无声酸涩,无声落泪,无声告别。

      世人的告别,轰轰烈烈,万众瞩目,荣光加身,史册留名,声势浩荡。
      而她的告别,安静私藏,无人知晓,满是亏欠,尽是心疼,独留余生念想。

      这一刻,她拥抱的从来不是冰冷棺木。

      她拥抱二十一岁义无反顾奔赴黑暗、一腔赤诚为国赴险的纯粹少年。
      她拥抱十三载孤身炼狱、无人相伴、咬牙硬扛、生死独行的孤勇魂魄。
      她拥抱千万次归意翻涌、千万次忍痛割舍、进退两难的无尽煎熬。
      她拥抱字字藏泪、页页藏情、夜夜难眠、岁岁孤苦的深夜独白。
      她拥抱满身伤痕、满心温柔、满身大义、满世遗憾的完整应寻。
      她拥抱自己十三年落空等候、误解委屈、迟来懂得、毕生深情与亏欠。

      半生相思,半生隐忍,半生辜负,半生牵挂。
      尽数融于这一场跨越生死、迟来经年的无声相拥之中。

      白褂覆棺,清霜覆心。
      半生职业信仰,尽数沉棺落幕。
      半生明暗羁绊,尽数归零消散。
      半生风月深情,尽数尘埃落定。

      从此,执念落地,相思归尘,故人归山,风月归终。

      她维持着相拥的姿势,静坐良久,久到四肢发麻,久到眼底酸涩汹涌,久到心底海啸翻涌。可她依旧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她清楚知晓,天亮之后,这里会人声鼎沸,哀乐齐鸣,万众肃穆。
      这里是忠魂告别圣地,不容私念失态,不容情绪崩坏。

      所有崩溃、所有痛哭、所有不舍、所有私心,只能留给无人的深夜。
      所有体面、所有克制、所有肃穆、所有端庄,必须留给她的少年,留给这场盛大的人间送别。

      【伍·白褂终祭,人间落幕,余生山河再无你】

      相拥良久,天边晨光彻底破晓,万丈天光洒落人间,澄澈明亮,温柔安宁,照亮整座盛世山河。

      天亮了。

      这是应寻穷尽一生、赌上性命、熬尽十三载无边黑暗,拼命换来的盛世黎明。
      是她日夜期盼、心心念念、誓死守护的朗朗乾坤、太平人间、烟火寻常。

      她终于熬出了无边黑暗,终于换来了四海升平、山河无恙、人间安稳。
      可她自己,永远留在了黑暗尽头,永远长眠于盛世黎明之前,再也看不见这满目天光、岁岁安宁。

      她守了一辈子人间光明,却从未好好沐浴过一场安稳天光。
      她护了一辈子山河烟火,却从未拥有过半分寻常人间温柔。
      她成全了天下所有人的圆满与平安,唯独彻底辜负了自己,唯独辜负了她们年少一诺的风月圆满。

      恽书砚缓缓直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端正,眉眼沉静肃穆。
      褪去所有私念温柔,回归法医最冷静、最克制、最专业的职业姿态。

      她抬手,轻轻抚平白褂衣角细微的褶皱,动作规整端庄,一丝不苟,是刻入职业骨血的本能习惯。

      从今往后,她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勘骨求真、守护公道的恽书砚。
      依旧身着一身清白褂衣,立于人间光明,直面生死虚妄,拆解世间伤痕,还原所有真相,为亡魂伸冤,为人间守正。

      她依旧会渡亡魂、辨善恶、护公道、守人间烟火、护山河安宁。
      只是往后余生,千秋万象、人间风月、万千生死、世间百态,再也没有一寸光景、一抹身影、一缕魂魄、一丝温柔,是属于应寻的。

      我勘遍天下白骨,再无一寸是你。
      我渡尽世间亡魂,再无一魂是你。
      我看遍人间朝夕,再无一眼为你。

      白褂送行,至此终章。
      职业羁绊,至此断绝。
      明暗相逢,至此散尽。
      此生风月,至此落幕。

      山河无恙,盛世如常。
      清风朗朗,烟火寻常。

      唯我余生岁岁,空陵独坐,临风独祭,
      永失我寻,终此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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